第四部 因果桥 · 第十一章
一根曲棍球杆:现代化的本质是史无前例的复利增长
把人类过去一万六千年的社会发展画成一条曲线,它的形状像一根平放的曲棍球杆:绝大部分时间贴着地面,几乎是平的;到了最后很短的一段——大约近三百年——猛地翘起,几乎垂直向上。这条曲线出自历史学家伊恩·莫里斯(Ian Morris),他用能量摄取、社会组织、信息技术、战争动员四个维度合成了一个“社会发展指数”,第一次让一万六千年的历史变得可以度量、可以画成一张图。
本书前面九章讲的是李录如何回答“价值投资成不成立”这个问题。到这一部,问题换了尺度。本库里别人回答“价值投资在某个市场成不成立”,靠的是讲原理、讲案例;李录多接了一条别人没有的论证——他要证明“价值投资在中国成立”,先得证明“中国会继续沿着现代化的轨道往上走”,而要证明这一条,他一路退回到那根曲棍球杆的起点,从一万六千年的文明史讲起。这条从文明史通向投资结论的论证,本书称之为“因果桥”。这一章要搭的,是桥的第一跨:现代化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的本质是一种史无前例的复利增长。
先说一条纪律
动笔之前,本书要先立一条纪律,因为它决定了这一部该怎么写、不该怎么写。
李录讲这套东西的底本,是他二〇一四年在帕萨迪纳写成的一篇长文,通称《李录谈现代化》,十六章、五万多字。这篇长文的主体是文明史——新史学的方法、轴心时代的思想爆发、科举制、美洲的发现、沈括与郑和——几乎不谈选股。它与投资的唯一显性接口,是开篇那句自陈: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投资,这份工作对“预测中国未来”多了一份职业上的需求。
所以本书的处理是:只从这十六章里抽出那一条通向投资的因果桥,不把十六讲拆成十六章文明史来讲。轴心时代、科举制、郑和下西洋这些,本书当作背景登记,不逐条当成李录的投资观点搬进来。还有一条技术性的纪律:那篇长文里的社会发展指数逐年数字、以及后文要用到的两百年资产收益表格,在语料的文本里有扫描错行、粘连的毛病,本书只用那条曲线的形状和李录本人在演讲里讲清楚的几个整数,不引任何具体的逐年数值。把这两条纪律摆在前面,是为了让读者知道:本书不是在替他复述一部文明史,而是在追踪一条论证。
先得能看见这根杆子
在讲杆子的形状之前,要先说清楚一件容易被跳过去的事:这根一万六千年的曲棍球杆,是很晚近才被人类看见的。
李录在那篇长文的开头,先花力气立了一个方法论的地基,他称之为“新史学”。理由是: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只占人类进化史的不到百分之一。光靠文字史,根本不足以解释那些真正长时段的问题——为什么中西方会拉开那么大的差距、中国能不能赶上、赶上以后又会怎样。这几问,正是李鸿章说的“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现代追问,而要回答它们,得有能度量几万年的工具。
这些工具是二十世纪才有的:一九四九年发明的放射性碳定年法,让史前的年代可以测定;分子生物学和 DNA 让人类的迁徙路线可以复原;而莫里斯的社会发展指数,则把“社会摄取和使用能量的能力”拆成能量、组织、信息、动员四个维度,第一次让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发展水平可以放在同一把尺子上比较。有了这几样,一万六千年才第一次变成一张可以画出来、可以对照的图。
本书之所以要交代这一层,是因为它关系到读者该怎么看待那根曲棍球杆:它不是一个凭感觉画出来的励志图形,而是一套可度量、可复核的指标合成的结果。李录的整条因果桥,起点就落在“这段历史是可度量的”这个前提上——他要的不是抒情,是一条能被数据检验的曲线。当然,本书前面说过的纪律在这里同样有效:曲线的形状可用,曲线上每一个逐年的具体数值,因语料文本的扫描问题,本书不引。
为什么这根杆子曾经那么平
要理解那个几乎垂直的翘起有多反常,得先理解它之前为什么那么平。
李录把人类文明按生产方式分成三段。用他的原话(据其中文原本):
我大体上把人类文明的发展阶段分成三部分;采集狩猎文明,或 1.0 文明;农业畜牧业文明或 2.0 文明,以及以工业革命为先导的科技文明,3.0 文明。
关键在 2.0——农业文明为什么一万年里始终没有翘起来。李录给的答案是一个物理的天花板:光合作用。农作物的能量来自光合作用,而光合作用能产生的能量上限,受制于土地的面积和单位面积的产出。土地是有限的,人口的增长却近乎无限,于是农业文明的发展轨迹被锁死在一个循环里——用他那一章导读的话说,是“上升、冲顶、衰落”:社会发展一段时间就撞上天花板,然后不可避免地衰落、后退,再上升、再触顶。历史上罗马与汉、唐宋、十七到十八世纪,各是一次冲顶,冲上去又跌回来。
这个循环的动力其实不难懂。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的几十年里,粮食多了、人口涨了,社会往上走;可土地就那么多、单位产出就那么高,人口一旦涨到把粮食产出吃到顶,再多的人就只是更多张要吃饭的嘴。于是饥荒、动乱、战争接踵而来,人口锐减,社会跌回谷底,然后新一轮又从头开始。中国两千年的王朝更替——一个王朝开国、盛世、衰落、崩溃、再由下一个王朝开国——在李录这套框架里,正是农业文明“上升、冲顶、衰落”这条曲线的一次次重演。它看着热闹、改朝换代波澜壮阔,量到社会发展指数上,却只是在同一个高度附近来回撞墙。二〇一五年他讲这一段时说得很直白:过去几千年里大概能看到三四次这样的冲顶,然后“一直在一个比较窄的波段里面上下浮动”。
这就是本书要读者记住的第一个机理:农业文明没有复利增长,因为它有一个能量的硬顶。冲顶—衰落—再冲顶,是围着同一个高度打转,不是累进地往上爬。那根曲棍球杆之所以一万六千年贴着地面,不是因为古人不勤劳、不聪明——恰恰相反,中国的农业文明在这块天花板底下已经做到了极致精细——而是因为他们头顶那块由光合作用锁定的天花板,谁也顶不破。要让杆子翘起来,得先有人把天花板本身砸开。
引擎点火:科技加自由市场
那么近三百年那一下几乎垂直的翘起,是什么点着的?李录的答案是两样东西的结合——现代科技,加上自由市场经济。
他把点火的时刻定在一七七六年前后,理由是三件划时代的事几乎同年发生:亚当·斯密出版《国富论》,讲清了“看不见的手”如何组织经济;美国发表《独立宣言》,立起了一种把个人权利放在前面的政治秩序;而瓦特改良的蒸汽机投入使用,第一次让人类能把热能几乎无损地转换成动能。前两件是制度,第三件是能源。蒸汽机的意义,恰恰在于它砸穿了上一节说的那块天花板——农业文明的能量来自当年的阳光,而蒸汽机让人类开始动用地底下积攒了亿万年的石化能量,能量的来源从“一年一茬”变成了“近乎无穷”。李录说,现代科技和现代自由市场经济的这一次结合,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制度创新。天花板一破,那根一直贴着地面的杆子,才有了往上垂直翘起的可能。
自由市场那一半,他上溯到亚当·斯密和李嘉图。分工与交换本身就创造价值:让一个人做他更擅长的事、另一个人做他更擅长的事,两人交换之后合起来的产出,反而比各自单干更多。李嘉图把这个洞见写成一个公式(据其中文原本):
他用公式 1+1>2 来表达这个意思,即增加的、交换的人数越多,市场越大,创造出来的增量就越多。所以自由市场本身就是个规模经济。
到了 3.0 科技文明,这个由交换产生的增量又被进一步放大,因为多了一样农业时代没有的东西——知识可以积累。李录说,人类的知识大约每十年就会翻一倍。知识近乎无限地爆炸,最新科技能提供的产品几乎是无限的,能降下来的成本也几乎是无限的,这又和人近乎无限的需求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分工交换的 1+1>2,被知识积累放大成了 1+1>4。两股力量叠加,结果就是那句本书认为是整条因果桥正中央的话(据其中文原本):
经济开始出现以累进地方式增长,似乎毫无上限,这是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现象。整个经济进入到了一个可持续的累进增长的状态,这种状态就是 3.0 科技文明的状态,也就是通常人们讲的现代化。
这里要把“1+1>2”和“1+1>4”的区别讲透,因为真正史无前例的那一样,藏在后者里。分工交换的 1+1>2,古已有之——只要有市场、有贸易,人们就在享受它,丝绸之路上就有。它能让财富更多,却还没能让农业文明挣脱天花板,因为它放大的是既有资源的配置效率,天花板本身没动。真正的新东西是知识可以积累这一条。土地不会自己变多,一亩地打的粮食有上限;可知识不一样,它只增不减,还会互相催生——今天的发现建在昨天的发现之上,于是“大约每十年翻一倍”。知识一旦开始复利式地爆炸,它能变出的新产品、能压下去的成本,就都近乎无限。于是 1+1>2 被撑成了 1+1>4:不只是把现有的饼分得更巧,而是让饼本身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长大。这就是农业文明和科技文明最根本的分野——前者的增量受限于土地这类有限资源,后者的增量挂靠在知识这个近乎无限、还会自我加速的东西上。
请注意他用的词——“累进地方式增长”“毫无上限”“从来没有过”。这三个词合在一起,说的就是一件事:复利。农业文明是围着天花板打转,科技文明是挣脱了天花板、开始利滚利地往上爬。李录给“现代化”下的定义,剥到最里头,就是这一句:现代化的本质,是一种史上从未有过的、似乎没有上限的复利增长。那根曲棍球杆最后垂直翘起的一段,就是复利这三个字画出来的。
桥的第一步,落到了投资上
到这里,因果桥的第一跨才显出它对投资的意义。因为李录讲的那条文明的曲棍球杆,和价值投资者天天面对的另一条曲线,是同一条。这个“同一条”不是本书的比附——是李录自己在讲台上把两条曲线并到一起看的。二〇一五年在北大,他讲两百年那段暴涨时,用的正是同一个意象(据其中文原本):
但是到了近代以后,我们看到在过去的三百年间,突然之间人类文明呈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状态,出现一个巨幅的增长,大家可以看到这几乎就是一个 Hokey stick(冰球棍)一样,一块钱变成一百万这样的一个增长。
他嘴里的词是“冰球棍”,和莫里斯那根文明曲棍球杆是同一根杆子。而他紧接着做的,是把两张图叠在一起——一张是两百年的 GDP,一张是两百年的股票,他说这两条线“非常非常地相像”。文明的产出曲线和股票的价格曲线,形状一样,因为它们量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年,他把这两百年的大类资产收益摆出来算过一笔账。一八〇二年的一美元现金,到今天只值五分钱——两百年里丢掉了百分之九十五的购买力;黄金也不过升到三美元多;而同样的一美元买进股票,扣掉通胀之后,升值到一百零三万,将近一百万倍,“它的零头都大于其他大类资产”。他把这个悬殊的结果归到一个数字上(据其中文原本):
年化回报率只有 6.7%。这就是复利的力量。爱因斯坦把复利称之为世界第八大奇迹是有道理的。
年化百分之六点七,听起来平淡无奇,两百年滚下来却是近百万倍。李录说,累进(复合增长)“是一个很可怕的概念”,绝大部分人不知道它的力量有多大,因为这个现象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句“很可怕”,正是把文明史那台复利引擎和投资账户里的复利接通的插销:股票为什么能两百年复利增长?因为它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公司,而这些公司整体,恰好嵌在那台“科技加自由市场”的引擎里;现金为什么两百年丢掉九成五?因为现金没有嵌进这台引擎,它只是躺在一边被通胀慢慢磨掉。
这条桥,李录在讲投资的场合也亲手接过一次,接得比在文明史长文里还直白。二〇一九年他在北大讲价值投资的实践,讲到投资者与投机者的分别时,顺手给“现代化”下了一个投资版的定义(据其中文原本):
投资者的确会让社会的所有要素进入一种正向循环,帮助社会进入到现代化。所谓现代化,其实就是一种经济开始进入到复利增长的状态。
这一句,是本书认为整条因果桥最凝练的一处。他把“现代化”和“复利增长”划上了等号,而且是在一堂讲选股、讲市场先生的课上划的。也就是说,在他那里,“现代化=复利增长”不是一个挂在文明史论文里的宏大命题,而是他理解投资时随手就会调用的底层定义。这就是这条桥第一跨的落点:你在股票两百年那条向上曲线里看到的复利,和莫里斯在一万六千年那根曲棍球杆末端看到的翘起,是同一个东西——现代化。懂了前者为什么成立,才谈得上问后者在某一个国家能不能继续。
一个要留到后面的问题
讲完引擎,会立刻冒出一个问题:既然这台复利引擎这么厉害,为什么它拖到近三百年才点着,而且是在西欧点着,不是在一直领先的中国?
李录的回答里有一个判断,本书这里只作背景登记、不展开:他认为“现代化能不能首先在中国诞生”是个伪命题。他给的理由是地理与制度——大西洋两岸的地理条件,让西欧最可能率先发现美洲、形成一个由自由商人主导的跨大西洋市场;而中国两千年来皇权最稳固,政府几乎不可能不主导经济,也就长不出那种“政府退到一边、让自由市场自己运转”的土壤。宋朝的沈括早达·芬奇五百年、郑和下西洋比哥伦布早七十年且船队规模远超,中国却在一四〇〇年前后转向禁海锁国,把已经摸到门口的机会让了出去。
但这里要立刻分清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现代化能不能首先在中国被发明出来”,和“现代化能不能传播到中国、被中国加入”,完全是两回事。前一个,李录说是伪命题、答案偏否定;后一个,才是这本书真正关心的、也是他因果桥后半段要回答的。发明只能发生一次、在某一个地方;而一旦被发明出来,它就会传播、会复制——问题于是变成:一个没有率先点着引擎的国家,能不能、要不要搭上这趟车?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下一章那条被他称作“铁律”的东西里。
本书要划清的边界
按本部的纪律,这一章收尾前,要把几处边界再说清楚,免得把李录的这套论证读过了头。
第一,本书只抽了这一条桥,没有替他背书整部文明史。那十六章里,新史学的方法论、轴心时代、科举制是不是李约瑟之问的答案、郑和为什么没有变成哥伦布——这些是他的历史判断,各有学界的争论,本书一律当作背景登记,不逐条当成投资方法搬用,也不评判其史学上的对错。本书要的,只是“现代化=复利增长”这一条通向投资的链子。
第二,那些具体的逐年数字,本书没有引。莫里斯社会发展指数的逐年数值、两百年资产收益的分项表格,在语料文本里有扫描错行的问题;本书只用那条曲线的形状,和李录本人在演讲里讲清楚的几个整数(现金丢九成五、股票近百万倍、年化六点七)。凡是需要精确到某一年、某一档的地方,本书宁可不说。
第三,这是李录的判断框架,不是本书的结论。他把“现代化是不可逆的复利增长”当作一个已经被一万六千年历史证明了的范式;本书记录他的论证和他给的理由,但把“这个范式在中国会不会继续走下去”这个真正吃紧的问题,留到后面三章去处理——那里才是这条桥最容易断、也最需要小心的地方。
还要补一句,说明这一部为什么值得单独立起来。本库里的其他人——巴菲特、芒格从企业出发,马克斯从周期与心理出发,段永平从做过实业的企业家出发——回答“价值投资成不成立”,靠的是原理和案例,没有谁把论证一路退到一万六千年的文明史上去。李录退了。这不是他爱掉书袋,而是他要回答的那个问题(价值投资在中国长期成不成立)逼着他退:中国的市场只有几十年历史,光靠案例撑不起“长期”二字,他只能往下挖到文明的地基,去问“中国这台经济机器,到底是不是那台复利引擎的一部分”。这条从文明史通向选股的桥,是他区别于全库所有人的立身之处,也是本书第四部要专门为他辟出一部的原因。
因为一根点着了的引擎,未必永远烧下去。下一章要问的是:既然现代化是这样一台复利引擎,那么一个国家、一个市场,能不能选择不上这台车?这个问题,对判断“价值投资在某个国家能不能长期成立”至关重要——因为价值投资吃的是长期复利,而长期复利的前提,是这个国家得一直待在那台引擎上。李录的答案是一条他称之为“铁律”的东西。
本章依据
- A1|中文原本·亲述:《李录谈现代化》,2014-07 成文于帕萨迪纳(
corpus/native/li-lu/essays/2014-discussion-of-modernization.txt;英文权威译本 2016,备引,为同一作品,不重复计字)。文明三段划分(“采集狩猎文明,或 1.0 文明……3.0 文明”)、农业文明“光合作用天花板”与“上升、冲顶、衰落”三次冲顶、李嘉图“1+1>2……自由市场本身就是个规模经济”、知识每十年翻倍与 1+1>4、以及“经济开始出现以累进地方式增长,似乎毫无上限,这是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现象……这就是现代化的本质”,均出自此篇。⚠该篇社会发展指数逐年数字、图表数值在语料文本中有 OCR 错行,本章只用曲线形状、不引逐年数值。 - A1|中文原本·亲述:《价值投资在中国的展望》,2015-10-23 北大光华(
corpus/native/li-lu/speeches/2015-prospect-of-value-investing-in-china.txt;英文本自注译自中文,备引)。两百年大类资产:现金丢约 95%、股票(扣通胀)升值近百万倍、“年化回报率只有 6.7%。这就是复利的力量。爱因斯坦把复利称之为世界第八大奇迹是有道理的”,出自此篇。⚠该篇两百年资产分项表格 OCR 残损,本章只引其口述整数。 - 编辑判断(明示):其一,本书只从“现代化十六讲”抽取“现代化=史无前例的复利增长”这一条通向投资的因果链,其余史论(新史学/轴心时代/科举制/沈括郑和)作背景登记,不逐章当作其投资观点,也不评判其史学争议。其二,“股票两百年复利曲线=文明曲棍球杆末端的翘起=现代化”这一并置,是本书对李录两处文本(2014 现代化、2015 两百年数据)的接榫读法,用于说明其因果桥的第一跨;桥能否在中国延续,属后续三章的判断,不在此章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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