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起源 · 第一章
地理系、禅,与一个投资者的养成
二〇〇五年九月二十六日,纽约,一屋子基金会与捐赠基金的董事坐在下面,等着听尼克·斯利普讲新兴市场。他站起来,一开口先替自己道了个歉。他说,我不是比尔·克林顿那样的雄辩家,没法脱稿还显得从容;说到底,“我是把选股当饭碗的,这就把我摆在了极客那一端”,所以请各位见谅,接下来大部分内容我会照着稿子念——“这里头有些东西很重要,我想让你们真的听懂”。
然后他没有讲新兴市场。他讲的第一件事,是自己为什么当年会去念地理。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位投资者是怎么被造出来的。但先得说清一件事:关于他的养成,本库能拿到的细节,绝大部分来自这一场演讲——二〇〇五年的这一次自述,事后好几年、站在一群客户面前、为了回答“你的竞争优势到底是什么”而回望的一次讲述。这是一个人对自己来路的整理,讲得漂亮、也讲得自洽,但它到底是一个人晚些年头替早年的自己描的一条线。本章一边顺着这条线读,一边记着它的这个性质。
一门“什么都往里抓”的学问
按他的说法,他本是冲着最好的地质学课去爱丁堡的。头一年,他迷上了建筑和 IT,可地质系觉得他应该老老实实做硬科学,把这些“跑题”的课劝退了。于是他转去了地理系,做了一篇关于建筑与商务园区的论文。
他后来把地理说成“终极的杂食课”(the ultimate polymath course)。他掰着指头数:地质、物理、化学、海洋学、气候学、生物学——这还只是自然地理;人文地理那头,社会学、心理学、统计、经济学又全在里面。地理“就这么伸手到别的学科里,把它觉得非要不可的东西抓过来”。也正因为它什么都沾一点、没有一块地盘全然属于自己,这门学问反倒老得追问一些别的学科不必追问的问题: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凭什么这么做?他说,正是这个“身份危机”逼着地理学的人去想方法论。哈佛那位教授告诉他哈佛的地理系早关了门——按他半信半疑转述的那个说法,理由荒唐得他也不知该怎么评价——恰恰因为地理“没有自己的地盘”。一门被当成“学术闯入者”的学问,逼着它的门徒去回答那些物理、化学这类“根正苗红”的学科从不必回答的问题。这份被迫的自省,日后长成了他看投资的姿态:不预设自己该属于哪一派,缺什么就到别处抓什么,凡事先问一句“我到底在做什么、凭什么这么做”。
在爱丁堡,他们整整花了一年,专门学“我们所做的这件事,其哲学与方法论”。他说那一年“打开了我的眼睛……真的改了我的思考方式”。也正是那段时间,他在读罗伯特·波西格的《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一本讲一个人骑摩托车穿越美国、一路追问“什么是质量”的书。两样东西凑到一起,“就这么合起来,改变了我看世界的方式”(the two just combined to change how I viewed the world)。
这段经历给他留下一个一生未改的习惯,他自己一句话点破:“我有这么个癖好,老要回到那些最基本的问题上去”(I have this tendency to return to the basic questions)。这句话值得记住,因为后面几乎每一个属于他的想法,都是这个习惯的产物——不看季度盈利而问“这门生意的引擎是什么”,不用市盈率而回到“价值到底怎么定义”,不追市场热点而问“这会不会改变公司和顾客的关系”。方法千头万绪,源头就是这一个脾性:凡事往下刨,刨到那个最朴素、最不容易变的问题为止。
放掉的那份学徒,和苏格兰口音的第一课
他差一点没做投资。
入行前,他手上有一份景观建筑(landscape architecture)的学徒——就是设计花园、庭院、公共空间那一行。他放掉了它,转去做投资分析师的学徒。这个细节他很多年后才在一封信里顺口提起,而且是带着某种温情提起的。他写道:当投资分析师的第一周,新东家的一位创始人兼基金经理把他按在座位上,要给他一点“家常的忠告”。那人操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说:“好啦,年轻的尼克”——然后停顿了很久,脸上慢慢堆起笑——“这份差事,是你穿着衣服能得到的最大乐趣”(this job is the best fun you can have with your clothes on)。
他在信里补了一句:那人没说错。
这个小场景之所以值得留住,不只因为它好笑。它是全书那层私信体温度的第一个样本——一个把最惨的错误主动摊开、也会把入行第一周一句荤味的玩笑记二十年的人。景观建筑那份没做成的学徒也没白丢:后面讲亚马逊、讲“慢下来才谈得上理解”的时候,他会绕回到花园——园林设计师查尔斯·詹克斯那句“理解需要时间的某种放缓,否则你何必走进一座花园呢?”被他引得极顺。放掉的那门手艺,换了个方式回到了他的投资里。
伦敦一间屋子里的三个人
把他真正造成投资者的地方,是马拉松资产管理(Marathon Asset Management),伦敦。
这一点上,他讲得毫不含糊,而且这是本书必须原样传达的归属。他和扎克在马拉松一共待了十六年,他管这叫“十六个愉快的年头”;而那份养成,他大幅地记在了别人名下。他写道:“这是一次极好的教育,在许多重要的方面,是与杰里米(Jeremy Hosking)共事,把我们造就成了今天这样的投资者”(working with Jeremy has made us the investors we are today)。他形容自己起步时的图景,是“三个人(杰里米、扎克,和我)在伦敦的一间屋子里”(three guys — Jeremy, Zak and myself — in a room in London)。
这份关系一直是暖的。多年后分拆时他写道,他们几个“依旧很亲近,上周还一起去开了伯克希尔的股东年会”,而马拉松愿意把 Nomad 友好地让给他和扎克自己去管——还特意把安排设计成他们想卖也卖不掉——“很少有机构会做得这么厚道”(Few institutions would behave so well)。他也从不含糊那十六年给了他什么:一次“极好的教育”。马拉松那一脉最深的底子,是把一个行业里的资本进出看成一个会自我反噬的周期:供给一旦被高回报引来,回报就要被供给压垮;反过来,最坏的时候常常正是最好的买点。这套“资本周期”的眼光,后来在他分析扎堆扩产的铜矿股、油服股时一次次冒头。分寸也在这里:这副眼光是马拉松给的家学,不是他一个人的发明;他和扎克在 Nomad 做的,是把这副家学、加上那套行为金融的脑子,往“什么样的生意值得几乎永远拿住”这个方向又推了一程。
这句归属得认真对待,因为它正是本章反证的核心。一个动人的“杂食养成”故事很容易滑向自我神话——仿佛一套独到的方法,是一个念地理、读禅的年轻人独自参悟出来的。可他自己不这么说。他把功劳的一大块给了马拉松、给了杰里米。马拉松那一脉的传统是“资本周期”式的思考——盯着一个行业里资本的进与出、供给对回报的反噬,这套框架在他后来的信里时时冒头(他分析铜矿股、油服股扎堆扩产终将拖垮股价时,用的正是“资本周期”的语言)。所以,规模经济共享也好、目的地分析也好,这些名号是斯利普后来在 Nomad 的信里打磨定型的,但那副看生意的底子、那种耐心的资本观,有多少是马拉松的家学、有多少是杰里米的、又有多少是他和扎克自己的——语料给不出一个干净的分账。本书守的规矩是:凡他归给马拉松与杰里米的,照他说的记;凡属于 Nomad 时期他和扎克自己打磨的,才算到他们头上。不把方法的原创权,整个揽到斯利普一个人名下。
这里还有一处必须点明的留白。这十六年、这套养成,本库能细讲的几乎全是尼克这一面——爱丁堡、地理、禅、放掉的学徒。扎克在马拉松之前是怎么被造出来的,语料没有交代。所以本章讲的“养成”,严格说是尼克的养成;扎克从这间伦敦的屋子起,才和他并到一条线上。此后凡讲投资,本书一律“扎克和我/我们”;只有爱丁堡这一段的“我”,是尼克一个人的。
他给自己配的那套脑子
在那场纽约演讲里,他借比尔·米勒(Bill Miller)的话,把投资的竞争优势分成三类:信息优势(我知道一条别人不知道的事实)、分析优势(同样的公开信息,我切法不同、结论更好)、以及心理/行为优势。他一路讲下来,落到一个结论上:“最持久的优势是心理层面的”(the most enduring advantages are psychological)。
信息优势,他说,今天基本消散了——要么违法(内幕交易),要么信息瞬间就人尽皆知。分析优势他自认有一些:把会计师记成费用、审计师干脆不看的东西翻出来重新掂量——广告与营销买到了什么、“声量份额对市场份额”、顾客忠诚、盖住公司名字光看生意。
他爱拿雅诗兰黛来讲这件事。会计准则把广告营销当成对利润的扣减记账——审计师有一种稳健的偏向,不知道怎么给它资本化,索性作零处理。雅诗兰黛的广告营销预算大到几乎吞掉整张利润表,真正滴落到底部的那点现金流,在那个大数目面前几乎只是个零头,可市场偏偏就拿这个零头去估值。于是雅诗兰黛宣布加大广告投入的那天,股价竟然跌了——市场把“一切成本都当坏成本”(all costs as bad costs),可他们总归是用这笔钱买到了什么。那么该问的是:雅诗兰黛拿那笔广告预算,到底买到了什么?他说这就是维特根斯坦的意思——你用哪一种描述,就框定了你怎么想;同一样东西,说它是衣架还是门楔,你想的就不一样,而描述会随着事实之外的东西改变。把信息按会计师惯用的方式排开,未必是最能称出它分量的排法。在这一点上,他自认比人群多那么一点分析优势。
但他最看重的,是当分析优势和最后那样东西合到一起的时候:行为与心理。他说,讲到这里,他这场演讲差不多要变成查理·芒格那篇《人类误判心理学》的翻版了——芒格在九十年代中期哈佛法学院的那场演讲,被他称作“有史以来最好的一场投资演讲”(the finest investment speech ever given),“尽管他压根没直接谈投资。而这本身就说明了点什么”。
为了学会这套心理优势,他下过一些近乎偏执的功夫。芒格有句话:“正确的思考方式,就是泽克豪泽打桥牌的方式,就这么简单”(the right way to think is the way Zeckhauser plays bridge, it’s just that simple)。他说,这话对一个伦敦的年轻人简直气人——泽克豪泽是谁?他怎么打桥牌?他花了差不多一年才把理查德·泽克豪泽(Richard Zeckhauser)查出来:六六年的世界桥牌冠军,在哈佛肯尼迪政府学院开一门极好的行为金融课。而这门课之所以在“政府学院”,是因为它被经济系的院长们拒之门外,说“这不算经济学”。答案很简单:泽克豪泽用决策树思考,给每一个分枝挂上概率,事实一变就改概率。后来他和扎克加入了圣塔菲研究所(Santa Fe Institute),成了第二家加入的欧洲投资公司——他把布莱恩·阿瑟(Brian Arthur)“经济是一个随主体学习而演化的复杂适应系统”这套东西,看成“在等着上位的新经济学”。
要紧的是他对这套东西的态度,谦逊得近乎悲观。他说,讲清楚这些不难,难的是把它们真正内化——“人们会说,‘谢了尼克,那套行为金融真棒’,然后回到自己桌前,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他打了个比方:相对论其实洛伦兹早就想到过,爱因斯坦真正做的,是把它放到一切的正中央,而别人都把这个概念摆在边上——就这样,世界变了。行为金融也该这么用,可多半不会被这么用。把一个想法从“知道”挪到“照它活”,是他心里最难、也最要紧的那道功夫。而且他从不装自己已经练成了:就在同一场演讲里,他当众认账,三年前“我确实把阿根廷搞砸了,主要是因为过度看重了那些鲜活的证据——尤其是那些临时性的鲜活证据——这让我们付了代价”。一个刚讲完自己那套优势、转头就当着客户承认某笔投资搞砸了的人,和一个只会兜售方法的人,不是一路人。
他还从更宽的地方给自己找参照。演讲里他引迈克尔·莫布森(Michael Mauboussin)的一句话:那些在各种概率性领域——赌博、纸牌、赛马、买股票、投一座新厂——长期做得最好的人,彼此的共同点,比他们和自己行当里其他人的共同点还要多。会思考概率的人是一类人,不分行当。他举扑克世界冠军 Puggy Pearson 为例:要赢,你得懂那“六成对四成”的一端(什么时候赔率站在你这边)、懂资金管理(下多大注)、还得懂你自己。斯利普说,这听着实在太像好的投资决策了。他给自己配的那副脑子,就是从这些看似不相干的地方一件一件攒起来的——地理的杂食、禅的追问、行为金融、复杂科学,还有牌桌上的那份冷静。
二〇〇一年九月十日
二〇〇一年九月,Nomad 投资合伙在马拉松内部创立,九月十日开始投资。斯利普是组合经理和写信人,扎克是搭档。
开张的时点,他后来说是“相当走运”。基金刚成立,公司的价格几乎立刻就跌了——紧接着来的是美国垃圾债危机——于是他们比预想中快得多地把一大笔钱投了出去,价格好到“我们觉得会带来非常令人满意的回报”。头一封信里,他把自己要找的东西讲得很朴素:以真实价值约五折交易、由“像所有者一样思考的管理层”经营、资本配置取向对得起长期股东的公司。三样凑齐很罕见,所以他说 Nomad 做一只全球基金是有实打实好处的——“我们可以放眼四海去找候选,而完全不必去投任何一个不合格的东西”。他借特威迪·布朗(Tweedy Browne)的克里斯·布朗的话,把这套研究比作“侦探工作,或者说调查记者干的活”(detective work or perhaps investigative journalism),说自己再同意不过。
头一封信落款那天,Nomad 已经做了十八笔投资,散在彭博归类的十六个行业里,媒体(电视、报纸、出版)扎堆到约两成,东南亚占了约三分之一。手里还攥着约 28% 的现金——他说得很直白:持着现金并不符合我们的长期目标(更别提挣不到业绩费了),可我们一点不急着把钱塞进不合格的公司里去。他还告诉合伙人一句:马拉松的自己人,是 Nomad 最大的一群投资者。这句不是客套,它是后来那套“像委托人一样想事情”的第一个实证——管钱的人自己的钱,和合伙人的钱,压在同一条船上。起步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已经隐隐是他后来整套打法的雏形:不追热点、不急于满仓、自己人先下场。
这就是起点:一副侦探的眼睛、一套刚配好的行为金融脑子、一位把他造成投资者的师父、一个九月十日撞进危机的运气,外加一屋子年报。这些东西怎么在头几年拧成一套真正打法,是下一章的事——那几年他干的,是最古典的一件事:捡雪茄烟蒂,五毛买一块。
反证:一条事后描出来的线
按本书的规矩,这一章也要给自己留一处反证,而它恰恰冲着这一章的可靠性来。
问题在于,上面这条从地理、到禅、到行为金融、到 Nomad 的养成线,几乎整个是斯利普二〇〇五年那一场演讲、以及后来零星几封信里的自述。它讲得太顺了——顺到让人起疑。真实的人生很少这么有主题;一个人回望自己的来路时,会不自觉地把当年那些偶然、犹豫、走岔的地方,修剪成一条通向今天的直路。地理系是不是真的“决定”了他后来的投资,还是他后来成了这样的投资者、才回头把地理系认作源头?放掉景观建筑,当年多半只是一个年轻人的求职选择,未必带着日后那层“园林与耐心”的诗意——那层诗意,是成名之后追加上去的。这条线本身可能是真的,但它无法被证伪:我们没有第二个独立的来源,去核对这位当事人对自己的讲述。
还有归属这一层。把“杂食养成”写成一个人的参悟,是浪漫化;可即便照他自己诚实的归账,“扎克和我”“是杰里米把我们造就的”“马拉松的教育”,也仍旧划不清方法里哪一分是家学、哪一分是自创。本书能做的,是不替他把这条线修得更直,也不替他把功劳揽得更满——把自述当自述读,把留白留成留白。
那么,就去看这套养成落到真金白银上、头一回是什么样子。二〇〇一到二〇〇三那几年,Nomad 的账本上写满了被市场唾弃、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名字:出了会计丑闻的施乐、一家刚从收缩里缓过来的巴士公司、一份看不懂的泰国报纸、一盒还没上市的早餐麦片。用他后来的说法,那是一个“雪茄烟蒂”式的组合——五毛买一块,捡起来抽最后一口。这一口烟蒂里,藏着他后来抛弃这套办法、走向“近乎永久持有”的全部理由。
本章依据
- Nomad 二〇〇五年年度信附录《So, how does Zeckhauser play bridge?》(TIFF 演讲,二〇〇五年九月二十六日,纽约;随 2005-H2 寄出)——斯利普本人(A1)。本章据此:极客自嘲与“照稿念”、爱丁堡念地理的来路(地质→建筑/IT→被劝回硬科学→转地理)、“终极杂食课”、专学一年方法论、《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与“改变了我看世界的方式”、“回到基本问题”的癖好、三种竞争优势与“最持久的是心理层面”、芒格“泽克豪泽打桥牌”与“史上最好的投资演讲”、追查泽克豪泽、圣塔菲研究所、“三个人在伦敦一间屋子里”、当众认错阿根廷。
- Nomad 二〇〇六年年中信及其附录(2006-H1,含二〇〇六年四月致合伙人过渡信)——本人(A1)。本章据此:马拉松“十六个愉快的年头”、“是与杰里米共事把我们造就成今天的投资者”、友好分拆。
- Nomad 二〇〇七年年中信(2007-H1)——本人(A1)。本章据此:放弃景观建筑学徒转做分析师学徒、苏格兰口音老板“穿着衣服能得到的最大乐趣”;查尔斯·詹克斯“理解需要时间的放缓,否则何必走进一座花园”;资本周期式的供给反噬框架;“市场的深层现实”作为职业生涯主线(详论见第七章)。
- Nomad 二〇〇一年创立信(2001,落款二〇〇二年一月)——本人(A1)。本章据此:九月十日开始投资、开张时点“走运”、五折/所有者取向/资本配置三条件、全球基金的取舍、“侦探工作或调查记者”(引克里斯·布朗、特威迪·布朗)。
- 生平锚点(本卡):出生年份语料未载,全章不涉年龄;扎克在马拉松之前的养成语料未载,明作留白。马拉松“资本周期”传统的具体教义不在本库一手语料内,本章只据斯利普自述归功,不代马拉松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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