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重仓 · 第二十一章

腾讯与游戏:把最懂的行业变成判断

第五部 重仓 段永平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4 分钟

前面三笔——苹果、茅台、GE——他要么靠做过硬件看懂(苹果),要么靠绕过缺口看懂(茅台),要么其实没真看懂(GE)。这一笔不一样:腾讯背后的游戏行业,是他真正从骨子里懂的,因为他做游戏机起家。

这一章讲的其实是两样东西:一个是他对游戏这门生意的原创洞见——一个他“想清楚的时候还没有网易呢”的判断;另一个是这个洞见如何变成了他对网易、腾讯的投资。但这一笔也有它的分寸:懂一个行业,和重仓一家公司,在他这里从来是两回事。腾讯是他看好、却始终没有真正重仓、甚至一度清掉去换苹果的公司——这中间的分寸,恰恰是这一章最值得看的地方。

游戏的本质:消费时间,同时获得快乐

先看那个洞见。对游戏,社会上有一堆偏见——游戏是小孩玩的、玩物丧志、不务正业。他做了一辈子游戏机、也玩了一辈子游戏,把这些偏见一条条拆了。他最完整的一次表述是二〇一一年:

“人们对游戏有许多误解,其中最大的误解就是认为游戏都是小孩在玩。其实,游戏的主要玩家是大人!……游戏最根本的东西实际上是消费时间同时获得快乐。网络游戏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性价比最高的获取简单快乐的办法。”(id=12699812011102722447420)

这段话里有两个反常识的判断。第一个是“游戏的主要玩家是大人”——不是小孩。第二个更根本:“游戏最根本的东西实际上是消费时间同时获得快乐。”把游戏抽象成“消费时间换快乐”,一下子就把它从“小孩的玩具”提升成了一门永恒的生意:只要人有闲暇、又想在闲暇里获得快乐,就有游戏的需求,而这个需求跟经济周期、跟技术潮流几乎无关。 他还顺手把“游戏”这个概念铺得极宽——在他看来,权力的游戏、赚钱的游戏(投资或投机)、各种体育竞技,本质都是游戏,都是人在用不同的形式消费时间、换取快乐。这么一想,“有谁不玩游戏呢?”就成了一句大实话——大家只是玩的游戏形式不同罢了。而在所有消费时间的方式里,网络游戏又是“性价比最高的获取简单快乐的办法”——花不多的钱,就能买到大量的快乐时光。一门提供“最便宜的快乐”的生意,需求的稳固程度可想而知。

这个判断不是他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是他做游戏机、玩游戏几十年玩出来的——他在同一段里就说,“当年就是因为喜欢玩游戏才有了小霸王游戏机”。这又是本书那条主线的一次兑现:他对游戏这门生意的理解,长在他做过、也一直在玩的经验里,不是外部投资人能轻易复制的。

顺着“消费时间”这四个字往深看,还能发现他重仓清单里一条隐藏的红线。把他最看重的几家公司排一排——苹果(iPhone 占据你醒着的大部分时间)、腾讯(游戏和微信是中国人消费时间的两台主机)、网易(游戏)、Google(搜索和 YouTube 也是时间的入口)——会发现它们几乎都是“占据人的时间”的生意。在一个人的时间总量恒定、而各种应用又在拼命争抢这有限时间的世界里,谁能稳稳占住一大块时间,谁就有了最硬的护城河,因为时间是唯一无法增发的资源。 段永平未必用过“注意力经济”这类时髦词,但他“游戏=消费时间换快乐”这个朴素判断,早就摸到了同一个底层:最好的消费生意,是那些让人心甘情愿把时间交出去、并且交得越久越离不开的生意。这条红线把他看似分散的几笔重仓(一家手机公司、一家白酒公司之外的几家)在底层串成了一件事——难怪他谈起游戏公司时那么笃定,因为他早就想清楚了“时间”才是这门生意真正卖的东西。

游戏无罪:给人快乐的行业有什么错

要投得下游戏公司,先得跨过一道在中国尤其高的道德门槛——“游戏害人”“玩物丧志”的舆论。段永平对这道门槛的回应,直接而不留情面:

“我喜欢玩游戏有啥错?给人们带来快乐的行业有什么错?我一直不太明白在国内为什么那么多人跑出来说游戏这个行业不好,包括马云在内。”(id=126998120145611414183)

他把游戏跟别的娱乐行业摆平了看——美国、日本的游戏业比中国发达得多、也早得多,没见谁天天出来数落它。所以他不太理解国内对游戏的这份敌意,甚至护着同行:“谁因为这个骂史玉柱就是骂我。”一个把自己和被千夫所指的游戏商人绑在一起说话的投资人,是不多见的。

但要看清他这套“游戏无罪”论并不天真,得注意他同时说过的一句:“沉迷于任何东西都是有害的,包括游戏,包括权利、金钱、烟酒等等很多很多东西。”(id=12699812011102722447420)他没有否认沉迷的害处,他否认的是“把害处归到游戏头上”这个逻辑——就像有人在赌场倾家荡产,错不在赌场存在、而在沉迷本身;沉迷金钱、沉迷权力一样害人,凭什么单挑游戏出来骂?把“沉迷有害”和“游戏有害”分开,是他能心安理得投游戏公司的关键:他投的是“给普通人提供最便宜快乐”的那门生意,不为极少数人的沉迷背道德债。 这种把问题拆到本质、不被主流情绪裹挟的思路,正是他投资上一贯的独立性在一个具体行业上的投影。

这是他重仓网易的认知源头

这个洞见最要紧的一点,是它的时间。有人跟他聊长期滚雪球,他回了一句时间线上极重的话:

“我想清楚这点的时候还没有网易呢。”(id=272096249)

也就是说,“游戏=消费时间换快乐、主要玩家是大人”这个判断,早于他投网易。这就解释了他投资生涯的成名战:当年别人不看好网易,是因为觉得游戏市场不大、是小孩子的玩意儿;而他因为早就想清楚了游戏的本质、又正好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很多年,“很确定这个市场非常大”。别人眼里网易是家有官司、前景不明的小公司,他眼里网易是一门他早就看懂了的、提供最便宜快乐的生意。 同一家公司,认知的深浅决定了敢不敢在两千多万市值时满仓买入。他对游戏生命周期的判断也验证了这一点:“其实一个好游戏运行 8 年是完全有可能的。网易的大话西游和梦幻西游都快 10 年了还依然不错。”(id=21546478)一个好游戏能稳定赚钱近十年——这种对行业的具体认知,是他敢长期拿住网易的底气。(网易这一笔的完整复盘在本书第二部,这里只点出它的认知源头就在“游戏”这门他最懂的生意上。)

腾讯:一门可以毛估估的生意

同一套游戏认知,后来延伸到了腾讯。对腾讯的估值,他还是那套“看十年、比机会成本”的毛估估:

“我认为腾讯这家公司大概率 10-15 年内一年可以赚 2000-3000 亿人民币,愿意出多少钱买这家公司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机会成本。”(id=122932446)

注意他这句话的结构——他给出的是一个“十到十五年后大概能赚多少”的区间(一年 2000 到 3000 亿),然后把“该出多少钱买”这个问题直接踢回给每个人自己的机会成本。他从不说“腾讯该值多少市值”,因为“市值是别人愿意出多少钱买这家公司的意思,我不知道别人愿意出多少钱”。他只负责判断这门生意十年后能赚多少,至于这个盈利值多少钱,取决于你有没有别的地方能赚到更高的回报。对当时腾讯三十七倍的市盈率,他也不含糊:“37 倍 pe 确实不便宜,说明大家对微信的期望很高啊……我觉得 10 年内能保持 15% 就很好了。”(id=123841177)——承认不便宜,同时给出自己对增速的保守判断(十年保 15%),剩下的让读者拿自己的机会成本去算。这跟他算苹果、算茅台是同一套动作,一以贯之。

腾讯之所以能进他的法眼,靠的还是那门游戏生意打底。腾讯是全世界最大的游戏公司之一,微信又是一台“消费时间”的超级机器——用他的框架看,腾讯几乎是“消费时间换快乐”这门生意的集大成者。他能对腾讯“十到十五年赚 2000-3000 亿”有把握,前提是他对游戏、对“人怎么消费时间”这件事有把握。

这里值得停下来看一眼他和别人算腾讯的差别。多数分析师算腾讯,会去拆游戏流水、广告收入、金融科技、云业务,一块块建模,最后拼出一个精确到小数点的目标价。他不这么干——他把腾讯抽象成一门“占据了十几亿人一大块闲暇时间”的生意,然后只问一件事:这门生意十年后大概能赚多少。至于这个“多少”值不值当前的价,他从不自己下结论,永远推回给“你自己的机会成本”。这套算法看起来粗,却抓住了要害:一家占住了海量用户时间的公司,只要还能持续把这些时间变现,长期赚大钱几乎是必然的,剩下的只是“你愿意用多贵的价去换这份必然”。他算的从来不是腾讯每一块业务的精确数字,是这门生意“消费时间”的底层确定性有多强。 这跟他算苹果“扣现金五年 PE 四倍”、算茅台“四亿家庭一亿瓶”是同一种粗中带准——先把生意的本质看透,数字自然就毛估估地出来了。

长坡厚雪:他唯一一次完整列名单

腾讯还出现在他一次很少见的公开列举里。巴菲特有个“长长的坡、厚厚的雪”的比喻——好生意像在一个很长的坡上滚一个能不断变大的雪球。二〇一七年,他破例把自己心里的“长坡厚雪”公司一家家点了名:

“苹果是吧?苹果是在一个长长的坡上,似乎雪也是厚厚的。三星 OPPO 和 vivo 以及华为这类公司?似乎也都在长长的坡上,但雪没那么厚。”(id=1269981201721735628619)

这份名单里,他归进“长坡厚雪”的是苹果、茅台、网易、腾讯、Google——注意,这几乎就是他后来的重仓清单。而他对“坡长雪薄”的区分极见功力:手机硬件公司(三星、OPPO、vivo、华为)在长长的坡上(智能手机是个大市场),但雪不厚(硬件竞争激烈、差异化难维持、赚不到苹果那样的厚利)。最见锋芒的是他对亚马逊的判断——所有人都把亚马逊当成成长股里的圣杯,他却说:“amazon?当然是长长的坡,但上面的雪不太厚啊,不然人家怎么能坚持亏 20 年?京东不会比 amazon 好的。”(id=1269981201721735628619)用“能坚持亏 20 年”来反证“雪不厚”,这个角度刁钻却硬气:一门雪真的厚的生意,是不需要靠常年亏损去换规模的。“坡长”是市场够大,“雪厚”是这门生意能不能在这个大市场里赚到又多又稳的钱——两者缺一不可,而多数看起来风光的大公司,缺的恰恰是后者。 而轮到网易、腾讯,他的语气一下子就笃定了:网易“游戏做成这个样子?!有谁不玩游戏呢?大家玩不同游戏而已”,腾讯“有疑问吗?”——同一个人,对亚马逊字斟句酌地挑刺,对游戏公司却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自信,两相对照,正好照出了他能力圈的形状:游戏这门生意,他不用推敲,闭着眼都知道雪有多厚。

他还做过一个类似的思想游戏——猜哪些公司十年、二十年后还在。他给“还在”下了个硬定义:营业额和利润都不低于今天。“我觉得苹果,茅台,腾讯应该都还在;谷歌,微软,BRK 应该也还在……20 年呢:我觉得苹果,茅台应该还在……腾讯 90% 还在。”(id=276649159)——二十年后他给腾讯打九成的“还在”概率,在他这个把话说得很保守的人嘴里,已经是相当高的信任票。

反证:他持有腾讯,却半点不护短

这一章真正见他分寸的地方,是他对腾讯的态度里有一大块是批评——而且是持有着腾讯的批评。他从不因为自己看好、甚至买了一家公司,就替它遮丑。

第一处批评,直指腾讯的资本配置。本书第十七章讲过这条,这里再点一次它的分量:

“腾讯目前的股数比 2016 年还多,所以这些年的回购实际上全部都变成了员工股?苹果过去 10 年的股数已经减少了 40% 左右了。”(id=272333334)

腾讯年年宣布回购,可总股本不降反升——回购全被员工股的稀释抵消了。他拿苹果十年减 40% 的股数一对比,腾讯这套“回购”就露了底。第二处批评,是腾讯拿股东的钱去做他看不懂的财务投资:“腾讯确实有很多财务投资是我很难理解的。我能接受战略投资,但财务投资为什么不能让股东们自己去决定呢?”(id=232419364)——在他看来,公司赚了花不完的钱又没有更好的用法,就该还给股东,而不是揽在手里做一堆不透明的投资。

而最见分寸的一点是:他看好腾讯,却始终没有把它当重仓。 二〇二二年他明说:“腾讯目前占我比重还非常低,目前对我的吸引力还没到让我卖掉任何别的股票去换的地步,但再掉几次说不定我就要认真想想了。”(id=213353677)他甚至一度把手里的腾讯清掉、换成了苹果,事后还自嘲换在了苹果的近期最低点——“我腾讯换的苹果刚好在苹果的近期最低点。原来我炒股也是有一套的”(id=249229234)。看好一家公司,和愿意为它卖掉别的重仓去换,是两码事;后者要过的是机会成本这道关。 腾讯是门好生意、他也看得懂,可只要苹果在他眼里更划算,他就宁可满仓苹果,也不为腾讯腾出仓位。这正是他机会成本那把尺子最冷静的一次运用:懂不等于买,看好不等于重仓,一切都要跟“我手里最好的那个去处”比。

编辑判断

本书对这一章的判断是:腾讯这一笔的价值,不在他从腾讯上赚了多少(他持仓一直不重),而在它示范了两件事——一件是“把最懂的行业变成判断”能有多大威力,另一件是“懂行业”和“重仓公司”之间那道他从不逾越的分寸。

前一件,是他的长处。因为做过游戏机、玩了一辈子游戏,他对“游戏=消费时间换快乐、主要玩家是大人”这门生意的理解,比绝大多数投资人深一整层。这个认知让他在别人还把游戏当小孩玩意儿时,就敢重仓网易、看懂腾讯。一个人能把自己真正干过、真正沉浸过的那个领域,转化成投资判断,往往就是他能力圈里最厚的那块雪。 这是他反复讲的“能力圈”最正面的一次示范——不是什么都懂,而是把自己最懂的那一样用到极致。

后一件,是他的克制。懂游戏、看好腾讯,没有让他把腾讯买成重仓;相反,只要苹果更划算,他就把腾讯换成苹果。这一点特别值得学:很多人一旦“看懂”了一家公司,就忍不住重仓它,仿佛看懂本身就是买入的理由;而在他这里,看懂只是入场的资格,重不重仓还要过机会成本那一关。 他看懂的公司不少(腾讯、微软、英伟达他都说过“有点懂了”),但他真正重仓的永远只有那两三家性价比最高的。懂得多、下注少,这不是矛盾,是纪律。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体的:正因为他对游戏这门生意懂到了“闭着眼都知道雪有多厚”的程度,他才有底气对腾讯这样一家好公司说“占比还很低、还没到要为它卖别的”。懂得越深,越不会因为“看懂了”就冲动——因为真懂的人知道,看懂一家好公司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后面还有“它比我现有的持仓更划算吗”这道更难的关。半懂不懂的人,才会把“我终于看懂了”当成非买不可的理由,一看懂就恨不得梭哈。懂与买之间隔着一整个机会成本,这段距离,是区分“研究员”和“投资人”的地方——前者的任务在看懂为止,后者的任务从看懂之后才开始。 段永平在腾讯上,把这段距离守得死死的。

最后交代时间坐标。本章取材截止于二〇二六年七月。到那时,他对腾讯的判断仍是“好生意、看得懂、但占比低、随时可能因为别的机会更好而不加甚至换出”;对腾讯资本配置的批评也一直没收回。此后腾讯会怎样、他会不会因为价格跌到某个点而真正重仓,本书一概不知,也不替他往下推。

本章依据

  • P1|本人问答/博文(雪球·网易,已剥壳)·游戏本质:游戏主要玩家是大人·“消费时间同时获得快乐”·网络游戏性价比最高·“当年就是因为喜欢玩游戏才有了小霸王游戏机”(id=12699812011102722447420,2011-11-27);“想清楚这点的时候还没有网易呢”(id=272096249,2023-12-23);一个好游戏运行 8 年·大话/梦幻西游近 10 年(id=21546478,2012-03-07);“沉迷于任何东西都是有害的”(同 id=12699812011102722447420);“给人们带来快乐的行业有什么错·谁骂史玉柱就是骂我”(id=126998120145611414183,2014-06-06,合辑《营销/游戏》,剔除同帖第三方语境)。
  • P1|本人问答(雪球,已剥壳)·腾讯估值与清单:腾讯 10-15 年赚 2000-3000 亿·愿出多少取决于机会成本·“我不知道别人愿意出多少所以不知道市值”(id=122932446,2019-03-14);37 倍 PE 不便宜·10 年保 15%(id=123841177,2019-03-26);长坡厚雪清单(苹果/茅台/网易/腾讯/Google=长坡厚雪,三星 OV 华为坡长雪薄,amazon 雪薄)(id=1269981201721735628619,2017-03-17);10 年后还在(苹果茅台腾讯谷歌微软 BRK)·20 年腾讯 90% 还在(id=276649159,2024-01-28)。
  • P1|本人问答(雪球,已剥壳)·反证(持有却批评、看好不重仓):腾讯回购全变员工股·股数比 2016 还多 vs 苹果十年减 40%(id=272333334,2023-12-25);批评腾讯不透明财务投资·该把钱还给股东(id=232419364,2022-10-11);“腾讯占我比重还非常低·还没到卖别的股票去换的地步”(id=213353677,2022-03-08);一度把腾讯换成苹果(id=249229234,2023-05-01)。
  • 交叉引用:网易一美元成名战(游戏能力圈的第一次兑现)见第二部;腾讯资本配置批评见第十七章;机会成本这把尺子见第十三章;“懂不等于买”(能力圈)见第三部。
  • 编辑判断(明示):本书两处为判断——其一,腾讯这一笔示范了“把最懂的行业(游戏,做过游戏机)变成投资判断”的威力,是能力圈最正面的一次运用;其二,他看好腾讯却始终不重仓、甚至换成苹果,示范了“懂行业≠重仓公司”的分寸——看懂只是入场资格,重仓还要过机会成本这一关。二处均为本书判断,非段永平自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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