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体系 · 第六章
核心投资信念:与 GARP 决裂
在全部二十一份 SMT 年报评述里,只有一份是詹姆斯·安德森一个人署名的。它写于二〇一二年,落款“JAMES ANDERSON(Scottish Mortgage 经理),二〇一二年五月八日”。也只有这一份,不是按个股或按事件写的,而是以纲领的形式写成——它有一个标题,叫《我们的核心投资信念》(Our Core Investment Beliefs)。
这是本书的中轴章。前面五章讲的是方法如何一步步长出来;这一章,方法第一次被它的作者亲手写成信条,逐条编号,并公开宣布“请在未来的岁月里以此评判我们”。也正因为这份文件罕见地清晰,本章可以做一件前几章做不到的事:直接写“安德森说”,而不必再加“机构口吻”的限定语——这一次,是他一个人签的字。
这个署名上的差别不是小事,值得停一下。前面五章,从二〇〇一到二〇〇九,评述都以机构的“我们”写成,本书一路守着“报告认为”“柏基当时的立场”这样的克制。二〇一〇、二〇一一年主评述开始签他的名字。而到二〇一二年,出现了全部记录里唯一一份由他一人署名、且以纲领体写成的评述——这份文件是安德森本人思想最不掺水的一次表达,没有斯莱特的分节,没有出差笔记的旁支,就是他一个人,把自己十年里学到的东西,编号写下。所以本章是全书里“安德森的份额”最纯的一章;正因为纯,它也最适合被完整地摊开来看。本书要做的,除了把这六条信念完整呈现,还要在同一章里、同一页上,摆出他在这份自信纲领里亲手写下的两处认错。一份没有裂缝的教义不值得信任;这份文件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的自信旁边就并排放着它的裂缝。
一份效仿贝索斯的文件
这份文件开篇就交代了它的体裁来源,而这个来源本身就是一处关键。
安德森写道:“Amazon 每年的年报都会收录一九九七年那封最初的股东信。尽管 Scottish Mortgage 的渊源更久远、我们的思考远不及杰夫·贝索斯深刻,我们仍认为这是一种值得效仿的纪律”(we think this is an admirable discipline)。于是他把贝索斯的做法搬了过来:写下一份可以逐年重印、用来自我约束的信念清单,并说“接下来是我们的投资方法在过去十年里如何演化的一份总结。我们应当准备好在未来的岁月里被它评判”(We should be prepared to be judged by it in the years ahead)。
这个动作有双重含义。其一,它是一次自我约束——把方法白纸黑字写下来、公开、并邀请别人拿它来核对自己,是一种主动交出退路的姿态。其二,它本身就是一次方法论表态:连“用什么体裁写年报”这件事,他都要效仿一家被投资的公司(Amazon),而不是效仿同行的基金经理。此后五年(二〇一三至二〇一七),这份《核心信念》会像 Amazon 重印一九九七年信一样,被逐年附在年报里重印。一份被制度化、被逐年重申的信条,与一份每年重写的评述,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前者宣告“这些是不变的地基”,后者只报告“今年发生了什么”。二〇一二年,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地基单独拎出来,铸成不变的一块。
在正式列出六条之前,安德森先花了一整段嘲讽整个行业的自我评估习惯:基金经理声称一辈子都在评估公司的竞争优势,“却出了名地不愿对自己做同样的分析”;他们习惯把近期业绩当作能力的证据,无视其中的运气与均值回归,实在不行就转而大谈自己的高学历、勤奋与丰厚薪酬,或者堆砌一套强调风险控制的流程细节,“却很少谈及方法的独特性、或经理据以让模仿变得困难的战略优势”。他说,“我们该努力做得比这更好”。这段话是六条信念的引子,也是它们的动机:这份清单要回答的,正是那个同行们回避的问题——你这套方法凭什么独特、凭什么难以被模仿。
这个动机本身透露了他对“竞争优势”的理解方式,而且他把这个理解掉转过来用在了自己身上。他一辈子在公司身上寻找的,是那种别人难以模仿的、可持续的竞争优势;而在这份文件里,他要求自己的方法也具备同样的东西——一套如果只是聪明、勤奋、流程严密,就随时可能被同行复制的方法,是没有护城河的。所以《核心信念》不只是一份自我约束,还是一次自我审视:他在问自己,我这套做法里,有没有一样别人学不来的东西?他给出的答案,就是接下来那六条里最反直觉的几条——愿意接受损失、拒绝分散、为成长付离谱的价、把评估拉到十年。这些之所以难被模仿,不是因为它们复杂,而是因为它们在行为上让大多数人难以忍受。方法的护城河,不在聪明,在于愿意承受别人不愿承受的东西——这是这份文件藏在开篇嘲讽底下的、真正的论点。
六条信念
以下是六条信念的完整呈现。它们是安德森方法论最集中的一次成文,值得逐条译出。
其一,长期。“我们的投资决策是长期的。只有在至少五年的尺度上,公司的竞争优势与管理层的卓越才会显现,而这些正是我们想要识别并支持的特质。我们拥有公司,而不是租股票”(We own companies rather than rent shares)。他补充说,自己并不擅长预测经济的波动或市场的情绪起伏,也不打算在这些领域争胜——因为那恰恰是太多市场参与者扎堆的地方。
其二,行为。他先引一条学术研究:多数人厌恶损失的程度,是他们从获利中获得快感的两倍;“而我们担心,对基金经理而言,这个比例接近十倍”(for fund managers this relationship is close to tenfold)。内部与外部的压力,都让“避免损失”压倒一切,而这在组合层面是有害的。于是他给出这条信念的落点,也是整份文件最锋利的一句:“我们必须愿意接受损失,只要存在同等或更大的概率获得(几乎)无限的收益”(We need to be willing to accept loss if there is an equal or greater chance of (almost) unlimited gain)。这是偏斜回报论的教义化表述——它把“接受一批输家以换取几个极端赢家”从一句观察,变成了一条必须遵守的行为准则。
其三,信息。“我们对例行信息的价值深表怀疑。我们对季度盈利几乎没有信心,对投行的观点则毫无信心。我们努力过滤掉、而不是吸收它们的噪声。”与此相对,他说世界提供了大量“市场几乎注意不到的观点、视角与愿景”——“从我们在上海的办公室,到加州的未来学家,投资世界里的东西远比《金融时报》或《华尔街日报》所描述的要多”。
其四,全球与集中。“我们在选股、资产配置与归因上都是全球的。我们是主动的,而不是被动的——或者更糟的,指数增强式的。”关键的一句是:持仓的大小,反映的是“潜在上行空间及其概率,而不是市值与公司总部地理位置的组合”。他说自己对自上而下的资产配置能力没有足够信心,不愿用它去推翻选股;对择时能力也没有信心,不愿频繁增减杠杆;但他有一个强烈的信念——组合应当相对集中,“对股东而言,在指数的边缘修修补补几乎没有用处”。他甚至说,按过去(即当前市值)来选股,“是一种旨在保护资产管理者饭碗、而非为股东创造财富的政策”;而“大而成熟的公司往往内部自满而僵化,容易被更有野心、更有活力的新来者攻破”。
其五,成长股。“我们是成长股投资者。”他所追求的成长是“爆炸性的,且往往几乎不需要固定资产甚至资本”。然后是那句与传统决裂的宣言——这是下一节的主题,此处先列出:他把这种成长想成“不合理价格的成长”(Growth at Unreasonable Prices),而不是传统的“合理价格的成长”(Growth at a Reasonable Price)。
其六,费用。他把“限制费用”列为对股东的首要责任之一,SMT 的管理费与总费用率按行业标准都很低;他明确反对业绩费,认为它“通常损害投资表现,增加压力并收窄视野”。(费率的具体百分比取自 noisy 扫描件,本书不援引其存疑数字,仅记其“极低费率、反对业绩费”的立场。)
六条并列,覆盖了时间、行为、信息、集中、成长与费用——这已经不是一套选股技巧,而是一套关于“投资这件事本身该如何被组织”的完整立场。而其中最激进、也最能定义他、也最难被模仿的,是第五条。
与 GARP 决裂
第五条信念里那句“不合理价格的成长”,是全书中轴的中轴。
传统的成长股投资有一条纪律,叫“合理价格的成长”(Growth at a Reasonable Price,简称 GARP)——你可以买成长,但要在估值合理的前提下买,不能为成长付过高的价。这是格雷厄姆—费雪谱系里的安全阀,是“成长”与“价值”之间的和解方案。安德森在这一年把这个和解方案撕了。他写道:“我们必须愿意为眼前的盈利支付高倍数,因为未来潜力与回报的规模可以如此戏剧化。”然后是那句接受全部后果的话:“在那些成功的股票上,估值将被证明低得可笑;在其他股票上,我们会亏钱”(On the stocks that flourish the valuation will have turned out to be derisorily low. On the others we will lose money)。
请把这句话与二〇〇三年那句“我们相信英国股票目前估值便宜”并排放。九年之间,同一个人从“因为便宜所以买”,走到了“贵得离谱也要买,因为如果我对了,再高的价事后看都低得可笑”。这是一个完整的一百八十度转身,是本书方法演化线上最锋利的一组自我否定。二〇〇三年的他,用估值便宜为买入辩护;二〇一二年的他,把估值便宜当作一种误导——因为对一家能改变行业的公司,用当期市盈率去衡量,本身就误解了它。
要看清这个决裂的逻辑,关键在“低得可笑”这个词。它说的是:如果一家公司真的成了极端赢家,那么你今天付出的、看起来高得离谱的价格,事后回看会低得可笑——因为它的成长把那个价格远远甩在后面。反过来,如果它没成,你会亏钱。于是“贵不贵”这个问题被整个换掉了:真正的问题不是“现在的估值贵不贵”,而是“它有没有可能成为那个让今天任何价格都显得便宜的极端赢家”。这与第二条信念(接受损失换无限收益)严丝合缝:既然回报是偏斜的、集中在极少数赢家身上,那么为可能的赢家付高价、并接受在输家身上亏钱,就是理性的。GARP 的错误,在他看来,是把一套为正态分布设计的估值纪律,硬套在一个幂律的世界上。
这个决裂还有一个更深的对象,值得点破,因为它关系到本书结尾那组最锋利的对照。GARP 不是凭空来的,它是格雷厄姆—费雪谱系的产物——本库另有《费雪》一书,讲的正是成长股投资的旧范式:可以为成长付溢价,但要有估值的纪律,要算清楚你付的价对不对得起未来的成长。安德森与之同属“成长股”谱系,却彻底否定了它的估值纪律。他日后会把这一点说得更绝:他会说,格雷厄姆当年把“成长股”定义为“十年内盈利翻倍”,这个定义与今天的现实“相去甚远”;他会用 Amazon 二十余年年复合增长百分之四十一为证,说明真正的成长根本装不进那套框架。也就是说,他不是在成长与价值之间选了成长,而是宣布整套“用估值纪律驯服成长”的方案已经失效。这一层,本书第二十五章会与费雪正面对读——同属成长谱系、却在估值纪律上彻底分道,是全书收束最锋利的一组对照。此处先钉住决裂的起点:它在二〇一二年这句“不合理价格的成长”里。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把这一章称作中轴。此前的所有转变——撕地图、立尺度、买 Amazon、重定义风险、接受偏斜回报——到这里被一句“不合理价格的成长”收拢成一个可以传诵的短语,并第一次与整个价值投资传统正面切割。安德森方法里那个最难被接受、也最有辨识度的部分,从这一年、这份文件、这一句话开始,成了明文。也要看清这句话的代价:它取消了安全边际。传统投资里,估值便宜是你犯错时的缓冲——买贵了会亏,买便宜了即使看错也不至于太惨。安德森把这层缓冲主动拆掉了:他为可能的赢家付高价,接受在输家身上亏钱,赌的是赢家的极端上行能覆盖一切。没有安全边际的方法,只有在右尾真的存在、且你真的抓得住时才成立;一旦右尾没来,或你没抓住,它就没有退路。这既是这套方法的锋利之处,也是它的脆弱之处,本书后面会反复回到这一点。
反证:同一页上的两处认错
现在必须做本章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让这份纲领显得没有裂缝。因为就在这份自信满满、逐条宣布信念的同一份评述里,安德森亲手写下了两处认错。把它们和六条信念放在同一页,才是这份文件的完整样子。
第一处是苹果。他写道:“尽管我们从二〇〇九年初就持有苹果,我们觉得自己该受的批评多于表扬。不仅花了好几年才买入,而且我们在二〇一一年过早获利了结。我们的持仓和利润本应大得多”(Our holding and our profits should have been significantly larger)。这是全语料里极重要的一次公开认错——而请注意它的方向:他认的是“买晚了”“卖早了”“仓位本该更大”,而不是“我买错了”。在一份宣布“我们拥有公司而不是租股票”的纲领里,他承认自己恰恰在苹果身上“租”了、而没能“拥有”到底。教义与破戒,写在同一页。
第二处是 First Solar。他写道:“我们现在已经卖出了 First Solar,但在此之前,它已经成为我们最糟糕的投资决策之一”(it was one of our worst investment decisions)。太阳能的成本下降甚至快于预期,但 First Solar 的竞争优势被中国对手与页岩气侵蚀。这是替代能源那条失败线的认赔时刻(完整的故事在第十六章)。它与苹果的认错方向不同——这一次他认的是真金白银的亏损,是“买了并持有了一家最终失败的公司”。这是他少见的、朝另一个方向的认错。但即便在这里,请留意他日后如何重新框定它:两年后的二〇一四年,他会把 First Solar 的失败重新解释为“过早,且选错了公司,而非从根本上注定失败”——也就是说,他最终仍把这次认赔的性质,从“方向错了”改写成了“时点与选股错了”。本书第十六章会专门处理这次重新框定。
把这两处认错与六条信念并置,得到的是一幅比“完美教义”诚实得多的图景。这份文件不是一个已经参透一切的人颁布的律法,而是一个仍在犯错、并当场承认犯错的人,试图把自己刚学到的东西写成纪律。苹果的认错甚至直接印证了第一条信念的必要性——正因为他在苹果上“租”了而非“拥有”、正因为损失厌恶让他过早获利了结,他才更需要把“我们拥有公司而不是租股票”“必须愿意接受损失以换取无限收益”写成必须遵守的信条。信念是从伤口里长出来的。一份把自己的伤口和自己的信条印在同一页上的文件,比任何一份光鲜的宣言都更可信;本书之所以把它当作中轴,一半是因为那句“不合理价格的成长”,另一半正是因为它旁边那两道不加掩饰的裂缝。
这里还要点出一个贯穿全书的观察。苹果与 First Solar 这两处认错,方向并不相同:苹果是“卖早了、买晚了、仓位太小”(低估上行),First Solar 是“买了一家最终失败的公司”(真金白银的亏损)。表面看,这说明他既会认“低估上行”的错,也会认“买错了”的错,单向性似乎不成立。但请看他后续如何处置这两处。苹果的认错,他此后一路强化,成了“我们该拥有而非租股票”的活教材;而 First Solar 的认错,他两年后就动手重新框定,把“买错了公司”改写成“时点错了、选股错了、但方向没错”。也就是说,面对“低估上行”的错,他放大、纪念、写进信条;面对“买错了”的错,他缩小、改写、最终仍收进“方向永远对”的叙事里。同样是认错,两种命运。这才是单向性真正的样子——不是他从不认“买错”,而是他认了之后总有办法把它重新解释掉,只留下“低估上行”这一种错,作为高尚的、值得反复咀嚼的教训。本书第十六章与第五部会把这条线追到底;此处先在中轴章埋下它,因为它就藏在这份最清晰的纲领的裂缝里。
六条信念让方法成了教义,但教义里那句“接受损失换无限收益”仍缺一个东西——数字。到底回报有多偏斜,凭什么说值得为极少数赢家亏掉一批输家?下一章,偏斜回报会第一次有硬数据;而那第一组数据不是安德森算的,是斯莱特。全书署名最容易出错、也最容易把团队的功劳误记到一个人名下的一章,就在下一章。
本章依据
- A1/OCR noisy|安德森一人署名(全片唯一):FY2012 年报《经理评述:我们的核心投资信念》(
reports/smt-2012.txt)。署名(勘误 A.4):语料文件署名栏明确“Signed JAMES ANDERSON (Manager of Scottish Mortgage) alone. Dated 8 May 2012”——这是全部二十一份评述中唯一由安德森独自署名者,故本章直接写“安德森”,不加机构口吻限定。该文件为 Companies House 扫描件、OCR noisy。 - A1|直接引语(已回源核对,OCR 破损字按原意还原),均出自
reports/smt-2012.txt:- 体裁来源“Each year the Amazon Annual Report incorporates the original shareholder letter from 1997… we think this is an admirable discipline”、“We should be prepared to be judged by it in the years ahead”。
- 信念一“We own companies rather than rent shares”;信念二“most individuals dislike financial losses twice as much as they take pleasure in gains. We fear that for fund managers this relationship is close to tenfold”、“We need to be willing to accept loss if there is an equal or greater chance of (almost) unlimited gain”;信念三“We have little confidence in quarterly earnings and none in the views of investment banks. We try to screen out rather than incorporate their noise”;信念四“Holding sizes reflect the potential upside and its probability… rather than the combination of the market capitalization and geographical location”、“Companies that are large and established tend to be internally complacent and inflexible”;信念五“‘Growth at Unreasonable Prices’ rather than the traditional discipline of ‘Growth at a Reasonable Price’”、“On the stocks that flourish the valuation will have turned out to be derisorily low. On the others we will lose money”。
- 认错:苹果“Whilst we have owned Apple since early 2009 we feel that we deserve more criticism than praise… we were also quick to take profits in 2011. Our holding and our profits should have been significantly larger”;First Solar“We have now sold First Solar but not before it was one of our worst investment decisions”。
- 数字纪律:管理费 0.32%/总费用率 0.51%、苹果市值序列、百度付费客户数等取自 noisy 扫描件,标
[OCR存疑],本章不援引具体数字,仅记其立场(极低费率、反对业绩费)。 - 对照坐标:2003“UK equity valuations are currently cheap”(
reports/smt-2003.txt)用于对照九年一百八十度转身;First Solar 重新定性为“过早+选错公司”见 FY2014(第 16 章)。 - 署名交接(勘误 A.7 相邻):偏斜回报的第一组硬数据出自斯莱特(FY2015),非安德森,见第 7 章。
- 编者判断(明示):“同一页上的两处认错”的并置与“信念从伤口里长出来”的判断为本书编辑判断;苹果认错方向的单向性(低估上行)系全书主线,第五部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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