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思想来源、之后与使用 · 第二十三章
他读什么:方法的真实生成顺序
上一章停在一片空白上——在他最该被追问「到底错在哪」的那两年,记录断了。本书无法替他填补那片空白。但记录之外,还有一件事能做:既然我们看不到这套方法如何面对它的失败,那至少可以看清,它当初是从哪里长出来的。这一章,就来看安德森的思想来源。
材料是现成的,而且它出现的时机本身就意味深长。二〇二二年春天,成长股已经大幅回撤,他自己的组合首当其冲。就在这个当口,他没有写一篇复盘,没有清算自己的世界观,而是写了一篇叫《在演变的世界里收集思想》(Collecting Thoughts in an Evolving World)的散文——一份「影响过我思想的那些头脑」的清单。这是全部语料里唯一一篇系统交代他智识谱系的文本。一个人在自己方法最受质疑的时刻,选择去回顾塑造了这套方法的那些思想家,而不是去检讨这套方法本身——这个选择,既是本章材料的来源,也是理解他的一条线索。
真实的生成顺序
在列出那份名单之前,必须先钉住这篇文章里最重要的一句自白,因为它决定了本章、乃至本书该如何叙述他的方法论。
安德森写道:「许多年来,我们在自己的组合里注意到,投资结果由一小撮少到几乎消失的股票主导。通常在五年的视角上,只有三到五只股票(或者说它们的缺席)对股东才有意义。但尽管我们观察到了这一点,我们却无法解释它。为此,我们不得不求助于那些拒绝『被先入之见困住』的学者。这样一来,我们才得以从轶事,走向关于股市与财富创造之底层节奏的假说。」(we could not explain it… enabled us to move from anecdote to hypotheses)
这段话必须读慢,因为它把大多数人对他的理解,整个颠倒了过来。流行的叙事是:安德森读了圣塔菲研究所、读了幂律理论,于是据此搭起了一套集中投资的方法——理论在先,实践在后。而他自己说的恰恰相反:他先是在组合里、在真金白银的实践中,观察到一个反复出现的现象——只有极少数股票真正决定成败;他观察到了,却解释不了;是为了解释这个已经存在的经验现象,他才回头去找理论。经验在先,理论在后。他不是先有了幂律的框架再去投资,而是先在投资里撞见了幂律的影子,再去借幂律的理论给这个影子命名。
这个顺序为什么要紧?因为它决定了这套方法的性质。如果理论在先,那么他是一个把先验框架应用于世界的演绎者;如果经验在先,那么他是一个为自己已经观察到的模式寻找解释的归纳者。安德森明确说自己是后者——他把这个过程称为「从轶事走向假说」。本书因此严格按这个顺序来写他的方法论:不是「他读了贝索斯、读了圣塔菲,所以他集中投资」,而是「他在组合里看见只有几只股票有意义,为了理解这件他已经看见的事,他去读了圣塔菲」。这个区别,到本章末尾会长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但此刻先把顺序钉死:先看见,后解释。
这个顺序,也是本书序章那句「这不是一个先知的故事」在方法论层面的印证。先知的故事,总是理论在先——一个人先参透了世界的规律,再据此行动,二十年后被一一言中。而安德森的自白拆掉了这个版本:他没有先参透什么,他是在实践里一次次撞见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现象,摸索了很多年,才慢慢借来别人的理论给它命名。这是一个远不如「先知」漂亮、却诚实得多的过程——它承认了摸索、承认了「观察到却解释不了」的那段漫长的困惑,承认了理论是后来才补上的脚手架。一个愿意公开说「我们观察到了,却无法解释它」的人,不是在扮演洞察一切的智者;他是在如实交代,自己的方法有很大一部分,是先做对了、很久以后才想明白为什么对的。这份坦白,本身就是对「天才叙事」最有力的一次拆解——由他本人亲手完成。
一份智识谱系
顺序钉死之后,来看那份为「解释」而求助的名单。安德森把它排得很清楚,甚至标了先后。
排在最前的,是圣塔菲研究所(Santa Fe Institute)——一个研究复杂系统的跨学科机构。他点名三个人:布莱恩·阿瑟(Brian Arthur)、杰弗里·韦斯特(Geoffrey West)、奥勒·彼得斯(Ole Peters)。他说,对圣塔菲工作的理解,「是过去三十年里许多最成功投资者的共同因素,就像巴菲特在一九八四年主张的『格雷厄姆—多德村的超级投资者们』共享一份遗产一样」。他还特意点出比尔·米勒(Bill Miller)——一个既资助圣塔菲、也向它学习的投资者——作为最当之无愧的例子。
阿瑟给他的,是「规模报酬递增」(increasing returns to scale)——在以知识产权为基础的领先技术公司那里,越大反而越强、赢家可以通吃,而不是传统经济学假设的规模报酬递减。安德森说,这是「过去四十年创业可能性的根本洞见」。韦斯特给他的,是「标度」(scaling)——从物理和生物学里长出来的、关于系统如何随规模变化的规律。而把这套东西从「主导公司为何崛起」推进到「股市为何畸形」的,是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亨德里克·贝森宾德(Hendrik Bessembinder)。安德森写道,贝森宾德的发现「使大多数标准投资方法失效」:多数股票跑不赢短期政府债券,「不存在正态的钟形分布。由此,现代金融的整座大厦都在颤抖。只有 1% 的公司真正重要」(There is no normal bell curve… Only 1 per cent of companies really matter)。
然后是那句他一生最漂亮的对仗。紧接着「只有 1% 的公司真正重要」,他补了一个推论:「可获得的信息中,有意义的不到 1%」(less than 1 per cent of the available information is of significance)。他说,如果一九八三年他就足够认真地对待「摩尔定律、以及由此而来的指数级算力增长会持续我的整个职业生涯」这一个想法,那么「除了一双能盯住受益者的眼睛,我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我们是在自找麻烦地把事情复杂化」。一句讲公司(1% 的公司才重要),一句讲信息(1% 的信息才有意义),两句互为镜像,是他把整套方法压到极致的一次表达:世界的绝大部分——无论是公司还是信息——都是噪声,真正的功夫,是识别那极少数不是噪声的东西。
名单还有几位。卡萝塔·佩雷斯(Carlota Perez)——他说她「可以说比任何人都更能解释技术纪元」,她研究技术、金融与创新如何一波一波地协同演进;经济学家约翰·凯(John Kay)与前英格兰银行行长默文·金(Mervyn King),他们合著的《激进的不确定性》(Radical Uncertainty)重建了「在思考风险时保持谦逊与区分」的理据;以及汉斯·罗斯林(Hans Rosling),那位讲述「人类进步的秘密而无声的奇迹」的人。这份名单里没有一个是传统的证券分析师或基金经理——全是物理学家、生物学家、经济史家、复杂系统理论家。他为投资寻找的解释,全部来自投资之外。
向投资之外求解
「全部来自投资之外」不是一句修辞,它是安德森一条自觉的、越到晚年越强烈的原则。
他在同一篇散文里写道,在最后这一年,他们「一直在加倍努力,不只与经济学家交谈,也与对马克思主义思想有深刻了解的历史学家和政治理论家交谈」;然后他补了一句相当不客气的话:「那比听媒体、或听美国的对冲基金巨头就中国高谈阔论,有价值得多。」(much more valuable than listening to the media or US hedge fund titans pontificating about China)一个管理着数百亿资产的成长股投资者,公开说读马克思主义史学比听对冲基金大佬更有用——这不是姿态,而是他方法论的一条内核:他相信,理解未来财富往哪里流,靠的是理解技术、社会与历史的深层演化,而不是理解市场明天怎么想。
这条原则,早在他对整个金融训练的怀疑里就有根。他一再说,他所讲的这些东西,「在 CFA 对新投资者的要求里,你找不到多少」;他推崇的是认知的多样性,而不是标准化的金融资格。他引佩雷斯那句话作为这套追求的注脚:当前全球成败之间的边际如此微妙地平衡,「我们都必须努力去找到更好的自己,而不是被金融化的自己」(our better selves – not our financialised selves)。「被金融化的自己」——这个短语几乎是他对自己所属行业的一句判词:一个把人训练成只会算目标价、只会跑相对收益的行业,恰恰会磨掉那种理解深层变化所需要的、投资之外的好奇心。他一生的智识策略,就是拒绝被这样磨掉——他宁可去读左拉的小说、听历史学家谈马克思,也不肯把自己关进金融的语汇里。这份「向投资之外求解」的固执,是他方法里最动人、也最难被复制的一部分。
最后一次认错,仍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篇散文里,还藏着他一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坦率的一次公开认错,而它的方向,与前面二十年一模一样。
他写道,尽管深受阿瑟思想的影响,「我们仍然欠他一个道歉,因为我们低估了他的论点和相应的企业结果。我们太常给股价太多信任,而给它们背后的盈利与现金流太少。微软是最有力的例子」。然后他把这处认错说到底:他四年前写过微软上市三十三年间盈利年复合超过百分之二十四,如今二〇二一年微软净利润又涨了百分之三十八、超过六百一十亿美元;「说微软如今已超越荷兰东印度公司、成为历史上最成功的企业,大概是公允的。我们的过失,在于没有持有它」(Mea culpa for our lack of ownership)。
请再一次注意认错的方向。他一生最后一次公开认错,认的是「没有持有微软」——又是一次「遗漏」,又是一次「本该拥有而没拥有」,又是一次「低估了上行」。它与二〇一二年的苹果(卖早了)、二〇二一年的 Amazon(买晚了、砍狠了),是同一条线上的第三个点。从二〇一二到二〇二二,横跨整整十年、三份文件,他公开认下的每一处大错,无一例外都是「我错过了、我不够多、我低估了」。这条单向性,到他退休前的最后一篇散文,仍然分毫不差。他向阿瑟道歉,不是因为听了阿瑟的话买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没有把阿瑟的洞见贯彻得更彻底、没有因此去持有微软。连道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与芒格对读:形似,而路径相反
安德森自己说过,他「更像芒格而不是巴菲特」。这句话是理解本章的最佳入口,也是本库另一本书《芒格》的一处锋利对照。
他在访谈里解释这个自我定位时说,查理·芒格「体现了那种对一切事物的极端好奇」,并且是把巴菲特和伯克希尔「推进它们本不会涉足的领域」的关键力量;他还欣赏芒格「那种惊人的坦率」,比如芒格公开说谷歌拥有「外面最大的竞争优势」、因此他们本该理解它——安德森说,这句坦率「很能说明整个过程」。表面看,安德森与芒格确实像:都博览群书、都跨学科、都鄙视纯粹的财务训练、都把好奇心置于金融技巧之上。
但把两人的方法放到本章那条「生成顺序」的线上,会看到一处根本的相反。芒格的招牌,是「多元思维模型的格栅」——他随身带着一套来自心理学、数学、物理、生物的思维模型,遇到任何问题,先调用这套先验的格栅去拆解它。对芒格,框架在先:你先把这些模型装进脑子,然后用它们去理解世界。「手里只有锤子的人,看什么都像钉子」——所以他要备齐一整箱工具。这是一种演绎的、自上而下的智识方式:先有格栅,后有判断。
而安德森的理论,恰恰是反过来的。按他自己的自白,他不是先装好一套幂律的格栅再去投资,而是先在组合里撞见了「只有三五只股票有意义」这个他解释不了的现象,然后才回头去圣塔菲、去贝森宾德那里找理论来解释它。对安德森,经验在先,框架在后:理论不是他用来拆解世界的工具,而是他用来事后命名自己已经撞见的东西的语言。芒格用格栅去发现世界,安德森用理论去解释自己已经发现的东西。两人都博学、都跨界、都借助投资之外的学科——形似到安德森自认「更像芒格」;但一个是框架先于经验的演绎者,一个是经验先于框架的归纳者,路径正好相反。这处「形似而路径相反」,是理解安德森智识方式最要紧的一把钥匙,也是他与整个「先有框架」的投资传统——从格雷厄姆到芒格——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分界线。
这道分界线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后果。先有框架的人,其框架是可以被别人学去的——芒格的思维模型清单、格雷厄姆的估值公式,都能写进书里、传给学生,因为它们是先于任何具体经验的、普适的工具。而安德森的理论不是这样:它是从他个人那份特定的、无法复制的二十年经验里反推出来的解释,脱离了那段经验,理论本身就成了一串漂亮却悬空的名词。这就是为什么读安德森,你无法像读芒格那样,带走一套可以直接上手的方法——芒格给你的是工具,安德森给你的是一份「他如何为自己的经验找到语言」的记录。这个区别,会一直延伸到本书最后一章:当我们问「他的方法对中国读者哪些可用」时,真正的难处正在这里——一套事后为独特经验命名的理论,能不能、以及如何,被一个没有那段经验的人拿去用?
反证:事后找来的理论,能证明什么?
现在必须处理本章那个被「生成顺序」逼出来的尖锐问题,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本书的主线。
安德森诚实地承认,他是先观察到现象、解释不了,才去借理论的。这份诚实值得赞许——他没有假装自己是先知先觉的理论家。但这份诚实也埋着一个他没有正面回答的难题:一套在成功之后、为解释成功而借来的理论,究竟能证明什么?
问题在于,事后借来的理论,天然地难以区分「真洞见」与「运气的漂亮说辞」。设想两个投资者,都在过去二十年因为重仓少数科技股而大赚。第一个是真的识别出了幂律、并据此行动;第二个只是运气好、恰好押中了一轮科技大牛市。事成之后,两个人都可以回头去读贝森宾德、读圣塔菲,都可以说「你看,我做的正是这套理论描述的事」。理论完美地拟合了他们的成功——可它对两个人拟合得一样好,因此它无法告诉你眼前这个人到底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一套「先看见、后解释」的理论,最大的软肋就在这里:它是从已经发生的成功里反推出来的,所以它永远能解释那个成功,却永远无法独立地证明那个成功来自技巧而非运气。
安德森自己其实触到了这个难题的边缘。他说,理解「演化与涌现的世界的理论」是投资中最有回报的两个成分之一,另一个是「理解公司文化」;他甚至说,「埃隆·马斯克与布莱恩·阿瑟的心智模型之间的相似性,比人们最初设想的要多」。这些都是迷人的联想。但联想不是证明。他的理论把他二十年的记录解释得优美自洽,可这份自洽本身,恰恰是本书序章那个主问题的又一个化身:一套只在成功方向上被验证、从未在失败方向上被检验的方法,它的理论根基究竟有多硬?他借来的圣塔菲与贝森宾德,能证明「回报的分布是幂律」——这是一个关于世界的、可检验的经验事实;但它们证明不了「所以安德森抓住了右尾靠的是洞见而非运气」——这是一个关于他个人的、只能由他完整的记录来回答的问题,而那份记录,恰恰在最关键的两年缺了页。理论给了他的方法一副优雅的骨架,却给不了它一张成功的产权证。
从思想来源,到之后
看清了这套方法从哪里长出来——先在实践里撞见,再回头借理论解释——剩下的问题就落到了人身上:写下这篇思想清单的人,在二〇二二年交出 SMT 之后,去了哪里,又还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退场。卸任 SMT 之后,他做了瑞典金内维克的董事长,又与一位纽约的年轻同事共管一只横跨公私市场的新基金。他仍然是那个幂律信徒,仍然看好中国的企业家,仍然不主张借钱——但他也在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更谨慎的语气里,面对着一个他年轻时未曾遇到的东西:人工智能的狂热。下一章,就来看这份「下半场」的速写。
本章依据
- A1|《收集思想》(安德森单独署名):本章主源为
articles/collecting-thoughts-2022.txt(James Anderson 单独署名,退休前最后一篇署名散文,A1)。直接引语(已核对):真实生成顺序「only three to five stocks (or their absence) mattered… we could not explain it… move from anecdote to hypotheses」;圣塔菲与「Superinvestors of Graham-and-Doddsville」类比、Brian Arthur/Geoffrey West/Ole Peters、Bill Miller;贝森宾德「There is no normal bell curve of stock performance distribution… the whole edifice of modern finance trembles… Only 1 per cent of companies really matter」;对仗「less than 1 per cent of the available information is of significance」「We overcomplicate at our peril」;对 Brian Arthur 的道歉与微软认错「we still owe him an apology… Microsoft is the most formidable example… Mea culpa for our lack of ownership」;Carlota Perez(技术纪元)、Kay & King《Radical Uncertainty》、Hans Rosling「secret silent miracle of human progress」;「the mental models of Elon Musk and Brian Arthur」之相似、投资两大回报成分(演化涌现之理论+公司文化)。 - A2|Ritholtz 访谈(安德森本人):「更像芒格而不是巴菲特」及「Charlie Munger manifests that extreme curiosity about everything… pushing Warren Buffett and Berkshire Hathaway into areas where they might not have ventured」、芒格论谷歌「the greatest competitive advantage out there」之坦率(对谷歌的评价原话归芒格);对 CFA 的怀疑「you will not find much of what I’m talking about in the CFA’s requirements of new investors」、追求「cognitive diversity」;沉迷十九世纪法国小说家左拉(Zola)——均出自
interviews/big-picture-ritholtz-2022.txt(A2)。 - 跨库对读(仅作对照,不作事实来源):芒格「多元思维模型格栅/跨学科/手里只有锤子的人看什么都像钉子」为本库《芒格》人格规范所载之芒格方法;巴菲特 1984「格雷厄姆—多德村的超级投资者」为安德森原文所引。本章据此作「形似而路径相反」之对读,属编辑判断。
- 主线(骨架线 A):微软认错(「没有持有」=遗漏=低估上行)与苹果(2012 卖早)、Amazon(2021 买晚/砍狠)构成三点一线,方向单一,第五部已收拢、本章补上最后一个时间点(2022)。
- 编者判断(明示):其一,「必须按『经验在先、理论在后』的顺序叙述其方法论」;其二,「事后为解释成功而借来的理论,无法区分洞见与运气,故证明不了『他抓住右尾靠的是技巧』——此即序章主问题在思想来源上的化身」;其三,与芒格「形似而路径相反」的对读——均为本书编辑判断,非文本自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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