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形成 · 第二章
他们试图禁掉的那本书
“我想你会发现,书是我的,不是你们的,因为我们当初就是这么约定的
— 特里·史密斯
一句事前的约定
1990 年,特里·史密斯(Terry Smith)当上 UBS Phillips & Drew 的英国公司研究主管。上任没多久,他和一位运输业分析师合写了一份研究报告,专门拆解上市公司做账的十二种手法。路透把这份报告评为当年伦敦最佳研究。
兰登书屋(Random House)很快打来电话,问他能不能把报告扩写成一本完整的书。
他没有马上答应,先回去问了一圈 UBS 的管理层。他的说法是,这主意不错,因为公司本来就想做“占据道德高地”这件事;做成了等于在帽子上多插一根羽毛。管理层说,好啊,你要写就写。
然后他问了一个当时看来纯粹走程序的问题:你们希望这是 UBS 的书,还是特里·史密斯的书?
对方回答:特里·史密斯的书。
这一问一答只花了几秒钟。两年之后,它是唯一一件能让这场冲突有明确答案的事。
一封没人预料到的信
《增长的会计学》(Accounting for Growth)1992 年 8 月出版。史密斯后来在《金融时报》上自己给它下过定义:它揭露了公司如何用会计手法粉饰经营表现;在 1992 年,这类研究非常少见,所以惹出不小的动静。
它少见在哪儿,值得说清楚,因为这是整件事的引信。
写创意会计的书,从前不是没有。史密斯自己讲得很明白,他不是头一个碰这个题目的人。可那些书都是抽象地写:A 公司收购 B 公司,然后账目怎么做。他不一样,他用的是真实公司,真实的年报。
快到付印的时候,出版商提了个要求。他说:你在书里引用了年报。史密斯说,是的。出版商说,我想你得给这些公司一家家写信,告诉他们你要引用,免得人家主张版权。史密斯觉得这问题问得外行:那是公开文件啊。出版商不让步。
于是他照办了。他给书里点到的每家公司都寄了一封信,大意是:我是特里·史密斯,我要出一本讲会计的书,打算引用贵公司 1988 年的年报,希望没问题,有问题请告诉我。
这封信在法律上不产生任何效力,作用就只是通知。收信的公司里,有几家看清了寄信人是谁,也就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史密斯后来复述这个环节,话里带着点事后回看的干涩:他们看到了我是谁,于是有几家公司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按理说,一个分析师出书点评上市公司年报,公司不高兴是常事,可它们能做的有限得很,年报本来就是它们自己公开发布的。不过它们不必去找作者,可以去找作者的雇主。
董事长办公室里的十分钟
接下来这场面,史密斯在 2021 年一次长访谈里从头到尾复述过。这是全书唯一一处需要靠对白来写的地方,因为这十分钟里每一句话,都在定一件事:这本书归谁。
他被叫进 UBS 董事长的办公室。开场白是个反问句:我们要把这本书停掉,是吧?(“We’re going to stop this book, aren’t we?”)
史密斯说:我不认为我们能这么做。
对方的反应,用史密斯自己的转述,是“我想你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我是在命令你,把这本书停掉。”。
史密斯的回答是这一章的核心句:我想你会发现,书是我的,不是你们的,因为我们当初就是这么约定的(“I think you find the book’s mine, not yours, because that’s what we agreed.”)。
对方说:好,我在给你下指令,你去告诉他们。
史密斯问了个技术性的问题:那我该给他们什么理由?
这问题不是拖延。他当场做了一段推演,推演的对象是出版商的行为动机。他提醒对方:publicity(宣传)和 publisher(出版商)是同一个词根。一个出版商手上有一本讲会计的书,原本估计能卖五千册左右。
而你要给他的,是一场大争吵。
然后他举了个当时英国人人皆知的例子。他问对方:你听说过《Spycatcher》那本书吗?就是撒切尔夫人想查禁的那本。那本书主要讲一个军情五处的人抱怨自己的养老金。结果呢,卖脱销了。
对方回应:我们要告诉你,我们会解雇你,并且起诉你。
史密斯说:好。
他们为什么必须停这本书
这里得补一层结构,不然这场冲突看着就像一次脾气之争。
分析师写文章点评上市公司的年报,公司不高兴是常事。可公司能做的其实有限:年报是它们自己公开发布的文件,作者引用公开文件,构不成可诉的理由。史密斯和出版商争执时说的那句“那是公开文件”,法律上站得住。
问题在于,公司不必找作者。它们可以找作者的雇主。
而作者的雇主是一家投资银行。投资银行的收入来自公司客户,靠的是发行、承销、并购、顾问。它的研究部门产品,却是卖给机构投资者的判断。这两条线对着同一批人,方向却是反的:一边要让公司愿意付钱,一边要告诉买方这家公司的账有问题。
这不是凭空推理。UBS Phillips & Drew 当时的处境正是这条结构的产物。请史密斯来做研究主管之前不久,它刚在蓝箭事件(Blue Arrow affair)里栽过大跟头,机构客户不再跟它做生意,几名高管被捕。
猎头当初找到史密斯时,原话是,希望借他“实话实说”的名声,把在机构客户那里丢掉的道德高地拿回来。
也就是说,UBS 雇他,就是因为他会写这类东西。两年后,同一批人叫他停下来,也就是因为他写了这类东西。
对史密斯来说,这已经是第二次撞同一堵墙。1986 年前后在 BZW,他写的一份银行业报告被《金融时报》放上头版,“BZW 说,卖出巴克莱”,老板告诉他在这儿没前途了,他走了。那次冲突的对象是母公司,这一次是全部公司客户。
两次冲突的性质一样:卖方研究这个岗位,天生要求一个人同时对两个利益相反的对象负责。他后来处理这问题的方式,是不再站那个岗。1992 年之后他没再当过卖方分析师,二十几年后连卖方研究都不看了。
本书把这两回当作同一条线的两端,虽然他自己从没这么连过。
十二种手法意味着什么
还有一层要写,这本书到底发现了什么。
1990 年那份研究报告的起点是一个具体的现象:一家公司刚公布创纪录的利润,六个星期之后就破产了。这问句本身指向一个技术性的答案:利润这个数字,是可以被造出来的。
真正要紧的不是“有公司做假账”,而是他数出了十二种。
一种叫意外,两种叫巧合,十二种叫手艺。它说明做账不是个别公司在道德上塌方,而是准则留出的空子被人成系统地用;说明不同行业的不同公司,会在各自的位置上找到各自的玩法;也说明这件事不会因为几家公司破产就收场,因为空子还在。
这个判断后来在他身上留下两个长远的后果。
第一个是他对利润这个数字的态度。利润既然能被造出来,那凡是以利润做分母的估值指标,全都带着一个说不清大小的误差项。他此后给公司估值只用自由现金流收益率。现金比利润难做手脚,但也不是不能做,只是难得多。
第二个是他对“看穿一次”这件事的估值。1992 年他看穿了一批公司,市场随后确认了他:书里点名的几家陷入严重困难或破产。但他没把这变成一门做空生意,也没变成一份持续揭黑的事业。
这一点放到后面很要紧。他后来明说过,做空是对主业的一种危险分心,而且成功的空头会随着股价下跌自己越缩越小,需要不断换新的,是好的多头的反面。识别造假的本事,他用在了排除上,没用在做空上。
三件事同时发生
接下来发生的事,史密斯本人的叙述很短:他被解雇,被起诉;书照常出版;出版商觉得这是他很久以来见过最好的事情,把印刷机停下来,在封面一角加印了一行字:他们试图查禁的那本书(“the book they tried to ban”)。
其余细节,本书得在这里做一次证据分层,因为它们的来源跟上面那段不一样。
同一次访谈里,主持人威廉·格林(William Green)替他把结局讲完了:史密斯先是以“严重不当行为”(gross misconduct)为由被停职,然后被开除,然后被起诉;大约十八个月后庭外和解;书登上畅销榜第一,把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挤了下去。
史密斯听完,回了句“是的,确实如此”,就接着讲别的了。
所以“停职—开除—起诉”的先后顺序、“十八个月”这个时长、“挤下霍金”这个排名,严格说是访谈者的陈述,史密斯当场点了头,却不是他本人主动给的完整叙述。本书采用这些说法,但按这个层级标注。
有一件事,可以靠他本人的书面文字独立确认。
2015 年他在《金融时报》上重提这段旧事,写的是:当时的雇主想阻止这本书出版,这当然只让人更想读它,把它送上非虚构类榜首;他被解雇了,这件事把他的职业生涯推向一个更偏创业的方向;书里点名的好几家公司,后来陷入严重困难,或者直接破产。
同一段文字里,还有一个在 A1 官方简历上得到确认的事实:1990 年他出任 UBS Phillips & Drew 英国公司研究主管,1992 年因这本书的出版被解职。
Fundsmith 至今在《所有者手册》(Owner’s Manual)的简历栏里留着这一句,措辞中性,没有辩解,也没有渲染。
三十四年后,他在 2026 年年会上讲另一件事时顺口提到自己:我当时是 UBS 的研究主管,后来我成功地把自己给弄丢了工作(“before I managed to famously get myself fired”)。
这句话在会上是当笑话讲的。
这本书为什么卖得掉
现在要处理这一章最硌手的一个问题。
2026 年,一位访谈者对他说,我读过《增长的会计学》,一本讲会计的书能卖成那样,太不寻常了。
史密斯的回答没有半点谦虚,也没有半点得意。他说:那是因为 UBS 解雇了我,还起诉了我。他说,本来根本不会有人买它。这就跟《Spycatcher》一样,撒切尔夫人想禁掉那本书,结果人人都去买。
他说,要是他们没这么干,我很确定没人会听说过这本书。
这句话得原样记下来,因为它把这一章从一个“敢言者的胜利”故事里拆了出来。
按出版商原本的估计,这本书大约能卖五千册。让它变成畅销第一名的,不是书的内容,是对方的过度反应。史密斯本人就这么判断,而且他讲过至少两回,隔着五年,措辞几乎一样。
于是这件事的因果链是这样:他守住了一个事前约定,代价是工作、一场官司和大约十八个月;他拿到的回报,是一个本来不会存在的公众名声。这回报不是他挣来的,是对方白送的。
一个人要是只学到“要敢言”,就学错了。真正能复制的部分,在别处。
可复制的部分
有三样东西从 1992 年留了下来,一直用到 2026 年。
第一样是“权利要在事前写清楚”。
回头看董事长办公室那十分钟,史密斯能站住,靠的不是胆量,是两年前那句问答。要是当时的答案是“UBS 的书”,这场冲突连争的余地都没有:公司要停自己的书,天经地义,他连辩解的位置都没有。
他后来在自己公司里把这条做法做到了头:Fundsmith 把“我们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写成一份公开的《所有者手册》,条款包括不投需要靠杠杆才能赚钱的生意、不做择时、不对冲汇率、持股二十到三十只、不收业绩费。
这些条款的共同点,不在各自多聪明,而在它们是事前写下、对外公开、日后可以拿来对账的。
这是本书的归因,不是他本人的说法。他从来没把《所有者手册》和 1992 年那句“这是特里·史密斯的书”挂上钩。但两件事的结构是一个:先把归属和边界写清楚,冲突来了,才有能援引的东西。
第二样是“只信原始文件”。
这本书能写成,前提是他真把那些公司的年报一页一页读完了。他给公司写信之所以有底气,“那是公开文件”,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引的是什么东西。
三十年后,他抱怨的话一字没变:几乎没人还在读财报;大家靠的是管理层用“调整后”“核心”“底层”口径做的演示材料,而这些调整几乎总是把负面的东西拿掉。
第三样是他此后一直在花的那笔资产:一个“这个人会把话说完”的公众印象。
声誉这项资产怎么花
1992 年之后,史密斯手里多了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这东西不出现在任何一张资产负债表上,却是他后来二十年的主要本钱。
值得注意的是他没拿它做什么。
他没有回卖方研究去兑现它。事实上他再也没有做过卖方分析师。
他 2015 年那句“这把我的职业生涯推向了一个更偏创业的方向”,写得很轻,但值得停一下:一个刚被以严重不当行为为由停职、开除并起诉的研究主管,要在当时的伦敦金融城再找一份同类工作,难度可想而知。
这话可以读成豁达,也可以读成对当时处境的委婉说法。本书不猜是哪一种,只登记结果:他去了买卖两头之外的第三个位置,先做经纪,后做经营者。
他也没把这份名声变成一门持续曝光的生意。此后二十多年,他写文章,上电视,说话难听,但主业一直是经营一家公司,或者管一只基金。写作是捎带手的事。
他真正拿它做的事只有一件:让别人相信,他会说不好听的话。
这件事在他 2010 年自己开基金时,变成了实打实的启动资本。一个从来没管过公募基金的五十七岁经纪行 CEO,不打广告就能把钱募起来,靠的不是业绩记录,因为他没有;靠的是一个经营了十八年的印象。
这里要引入一条本书从头到尾都会用的区分:观点的可信度和观点的正确率是两码事。1992 年的风波抬高的是前者,不是后者。市场后来证实了他对那批公司的判断,但那是另一件事的证据。
一个人以敢言出名,并不能提高他下一次判断的准确率;它只提高别人愿意把话听完的概率。
这个区别到 2022 年之后会变得非常重要。那几年他说话照样直,把跑输的原因、跑输的幅度、自己不买什么、为什么不买,一条一条写信里。信的坦诚程度没降,业绩降了。名声能买到的是耐心,买不到回报。
揭露有用吗
1996 年,《增长的会计学》出了第二版。之后一直有人问他,要不要再写一本同类的。他没写,2015 年给了两个理由。
第一个是乐观的。这本书出版的时间,大致和会计准则委员会(Accounting Standards Board)在戴维·特威迪爵士(Sir David Tweedie)带领下的一场整顿运动同期,那场运动清掉了公司会计里的许多滥用。
也就是说,他揭露的那批具体手法,后来被制度处理掉了。
第二个是悲观的,而且是他自己写下的:他不确定还有多少投资者或分析师,在认真研究公司财报。
两个理由放一起,就是一个不太痛快的结论:他揭露的对象消失了,不是因为读账的人赢了,而是因为读账的人少了。
2015 年那篇文章本身就是这结论的活证据。他在文里拆的是制药行业。从 2010 年前后起,许多大型制药公司改用“核心”利润口径,从美国通用会计准则(GAAP)的利润里剔除三类东西:重组费用、“例外”性质的法律费用、无形资产摊销和减值。
他逐条说明这三类为什么不该剔除:葛兰素史克自 2008 年起,没有哪个季度没有重组费用;制药这行靠专利、专利诉讼、监管和产品责任转,法律开支基本是常态;而制药公司买药、买公司,花的钱形成的无形资产,正是它们最主要的成本。
他给的数字很刺眼。整个板块自 2010 年起,GAAP 每股收益占“核心”每股收益的比例明显下降;阿斯利康(AstraZeneca)从 2010 年的 84% 掉到 2014 年的 23%。
同期,这家公司的 GAAP 每股收益从 5.60 美元掉到 0.98 美元,而“核心”每股收益从 6.17 美元只降到 4.28 美元。按 GAAP 算,它市盈率 69.5 倍;按“核心”算,15.9 倍。
他的结论是:想看穿这事,不需要当什么高明的财务分析师,只要把 GAAP 的每股收益数字从财报里抄出来。
文章标题是一个问句:既然没人读账,何必还费劲做账(Why bother cooking the books if no one reads them)。
同一篇里还有一句容易滑过去的对照。他写道,如今有浑水(Muddy Waters)、Iceberg 这类专门揭短的机构,而 1992 年,这种研究非常少见。
这句对照的分量比字面重。1992 年,指出一家公司的账有问题,是一门没有商业模式的活:不产生收入,只产生敌人,史密斯本人就是活证据。三十年后,它有了商业模式:先建空头仓位,再发报告,靠股价跌下来赚钱。揭露,被产业化了。
产业化的代价,是揭露从此带着一个头寸。读者看一份做空报告,得同时判断两件事:它说得对不对,还有发布者需要它对到什么程度。史密斯当年的书没这问题,他没有仓位,他只有一份工作,而且赔进去了。
这也能解释他后来那个看着不合常理的选择。一个能数出十二种做账手法的人,最顺手的变现路子是做空。他不做,还把不做空写进基金条款。识别造假的本事在他手里始终只有一个用途:把这类公司从可投名单上划掉。
这是很没效率的用法。排除一家公司不产生任何收益,只是省下一次亏损。但它没有头寸,所以也不需要任何人信他。
把 1992 和 2015 放在一起看,得到的是一条不怎么励志的曲线。他 1992 年揭露的手法被监管清掉了;二十三年后,同一类手法换了个行业、换了个名字回来,而这次连藏都不用藏:“核心利润”是公开披露的口径,谁都能查。
他 2011 年写股票回购那篇,开头说:距离出版《增长的会计学》快二十年了,我又在揭露另一个会计漏洞。这话可以读作一个人的执着,也可以读作一个行业的诊断书。
这件事没有证明什么
本章最后得写清楚,这场风波不能支持哪几个结论,不然它很容易被读成励志故事。
它没证明“讲真话总会有回报”。回报来自对方的失误。要是 UBS 当年一声不吭,这本书按出版商预期只卖五千册,史密斯会留在 UBS,这一章根本不会存在。
它也没证明“揭露能改变行业”。改变行业的是会计准则委员会的规则修订,不是一本畅销书;而规则修订能解决的,只是被写进规则的那一批手法。
它甚至没证明他当时的判断全对。他自己 2021 年的自评很克制:认为这本书在若干方面经住了时间考验,其中养老金会计那一章尤其如此。他没说全书都对。
它真正定下来的只有一件事,而这件事在后面二十几章里会反复出现:他愿意为一个已经写下的约定付代价,而且付得起。1992 年他付的是一份工作和十八个月的官司,2022 到 2026 年,他付的是连续几年的跑输和一半以上的规模缩水。
两次结构一样:一套事前写明的东西,撞上一个不同意的对手,然后不改。
区别在于,1992 年的对手是一个具体的人,站在一间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能复述的话。而 2026 年的对手是市场,它不开会,不下指令,也不会因为反应过火把你送上榜首。
被解雇后不久,他加入了一家叫 Collins Stewart 的经纪行。那是下一章的起点。
本章依据
A1(一手原始文件,可逐字引用)
- 《Fundsmith 股票基金所有者手册》(Owner’s Manual,2025 版)中的官方简历。1990 年出任 UBS Phillips & Drew 英国公司研究主管、1992 年因《增长的会计学》出版被解职、其后加入 Collins Stewart 并于 1996 年任董事,均出自此件。《所有者手册》所列的不投高杠杆生意、不择时、不对冲汇率、二十至三十只持仓、不收业绩费等条款,以及不做空的理由(“是对主业的危险分心”“越成功的空头在组合中缩得越快、需不断替换,是好的多头的反面”),亦出自此件。
A2(本人署名文章或本人长篇亲述,可作其观点)
- 《既然没人读账,何必还费劲做账》(Why bother cooking the books if no one reads them,《金融时报》),2015 年。“1992 年 8 月出版”“揭露公司如何用会计手法粉饰经营表现”“在 1992 年这类研究非常罕见,引起不小骚动”“当时的雇主试图阻止出版,这只让人们更想读,把它送上非虚构类榜首”“我被解雇了,这把我的职业生涯推向更偏创业的方向”“书中点名的几家公司陷入严重困难或破产”“1996 年第二版”“会计准则委员会在特威迪爵士带领下的整顿运动”“我不确定还有多少投资者或分析师在研究财报”,以及制药业“核心利润”三项剔除、葛兰素史克自 2008 年起每季均有重组费用、阿斯利康 GAAP 每股收益占“核心”每股收益比例自 84% 降至 23%、GAAP 每股收益 5.60→0.98 美元对“核心”6.17→4.28 美元、GAAP 市盈率 69.5 倍对“核心”15.9 倍,全部出自此文。“如今有浑水、Iceberg 这样专门揭露此类做法的机构,而 1992 年这类研究非常罕见”亦出自此文。
- 《股票回购:友还是敌?》(Share buybacks: friend or foe?,Fundsmith),2011 年。“距出版《增长的会计学》快二十年,我又在揭露另一个会计漏洞”出自此文。
- 《Richer, Wiser, Happier》第 5 集(William Green 访谈),约 2021 年录制。1992 年风波的完整回述出自此件,包括:兰登书屋来电与“你们希望这是 UBS 的书还是特里·史密斯的书”的事前约定;此前同类书用“A 公司收购 B 公司”而他用真实公司真实年报;出版商要求致信各公司以防版权主张与“那是公开文件”的争执;致信内容与“引用贵公司 1988 年年报”;“几家公司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董事长“我们要把这本书停掉,是吧”;“我想你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书是我的,不是你们的,因为我们当初就是这么约定的”;“那我该给他们什么理由”;publicity 与 publisher 同源、出版商原估五千册、《Spycatcher》先例;“我们会解雇你并起诉你”与“好”;书照出、停机加印“他们试图查禁的那本书”;以及他对本书的自评——在若干方面经受住时间考验,养老金会计一章尤其如此。本章“UBS 因蓝箭事件后重建机构声誉而请他”“猎头要他用’实话实说’的名声拿回道德高地”“1986 年前后 BZW’卖出巴克莱’事件与’你在这儿没有前途’”三项背景,同出此件(详见第一章)。须注意:同一段落中,“以严重不当行为为由停职”“随后开除并起诉”“约十八个月后庭外和解”“畅销榜第一并挤下史蒂芬·霍金”四项均由访谈者 William Green 说出,史密斯以“是的,确实如此”当场确认后即转入下一话题。本章按“访谈者陈述、经本人确认”采用,已在正文标明。该访谈再发布时更新过开场旁白的数字,本章只取访谈主体的自述内容。另按:转录原文将核心对白记作“I think you find the books mine, not yours, because that’s what we agreed.”,其中 books 系语音转写漏掉所有格撇号,本章按“the book’s mine”引用;《Spycatcher》一名在该转录中作“Spy Catcher”,在 2026 年 BTBS 转录中作“Spycatcher”,本章按通行书名统一。
- 播客《Behind the Balance Sheet》第 55 期“The Pugilist”(Stephen Clapham 访谈),2026 年。“那是因为 UBS 解雇了我并起诉了我”“本来根本不会有人买它”“就像《Spycatcher》”“如果他们没那么干,我很确定没有人会听说过这本书”,出自此件。该转录含自动转写噪声(赞助商名称与个别专名拼写漂移),本章引用的专名均已另行核校。
B1(可确认时间、场合与说话人的逐字转录)
- 《Fundsmith 2026 年年度股东大会转录》(Steady Compounding 整理),2026 年 2 月。“我当时是 UBS 的研究主管,后来我成功地把自己给弄丢了工作”出自此件,系他讲述托尼·戴(Tony Dye)一事时的插话。该件为第三方站点的语音转写。
关于书籍本身的处理
- 《增长的会计学》(Accounting for Growth,1992 年初版、1996 年第二版)与《Investing for Growth》两书均在版权保护期内。本章只作定位——它是什么类型的书、为什么在 1992 年罕见、它引发了什么后果、作者本人如何自评——不转引书中内容,不复述其章节结构。
编辑判断(不属于史密斯本人观点)
- 把 1990 年“这是特里·史密斯的书”那句事前问答认定为整场冲突的转折点,是本书的判断。
- 将该约定与后来的《所有者手册》并列为“事前写清权利与边界”的同一结构,是本书的归因;史密斯从未把两者挂钩。
- “揭露的对象消失了,不是因为读账的人赢了,而是因为读账的人少了”,是本书从他 2015 年给出的两条理由中推出的结论,非其原话。
- 把 1992 年与 2022—2026 年并列为“同一结构、不同对手”的两次代价支付,是本书为全书设置的对照,不是他的自我评价。
- “十二种手法说明做账是一门手艺而非个别失守”、以及由此推出的“利润带未知误差项、故只用自由现金流”,是本书的推论;他从未把十二种手法与自由现金流收益率的选择明确挂钩。
- 把“他不做空”读作“识别造假的能力只用于排除、不用于攻击”,并与当代做空研究的商业模式对照,是本书的解释框架。他本人给出的不做空理由是分心、加杠杆、增加交易与空头仓位的自我缩减,不涉及这一层。
- “观点的可信度与观点的正确率是两件事”“声誉能买到耐心,买不到回报”,是本书的判断。
- 关于“更偏创业的方向”一语可能同时包含豁达与委婉两种读法,是本书的存疑处理,不是他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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