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形成 · 第二章

他们试图禁掉的那本书

第一部 形成 特里·史密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20 分钟

先把这件事的转折点写在前面,因为后面所有的争执都由它决定。

— 编辑导读

一句事前的约定

先把这件事的转折点写在前面,因为后面所有的争执都由它决定。

1990 年,特里·史密斯(Terry Smith)出任 UBS Phillips & Drew 的英国公司研究主管。上任不久,他和一位运输业分析师合写的那份研究报告——拆解上市公司做账的十二种手法——被路透评为当年伦敦发表的最佳研究。兰登书屋(Random House)随即打来电话,问他能不能把这份研究扩写成一本书。

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先回去问了 UBS 的管理层。他的说法是,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因为公司本来就想做“占据道德高地”这件事;这会是插在帽子上的又一根羽毛。管理层说,好啊,你要写就写。

然后他问了一个在当时看来纯属程序性的问题:你们希望这是 UBS 的书,还是特里·史密斯的书?

对方回答:特里·史密斯的书。

这句问答只花了几秒钟。两年之后,它是唯一一件让这场冲突有明确答案的事。

一封没人预料到的信

《增长的会计学》(Accounting for Growth)1992 年 8 月出版。史密斯自己后来在《金融时报》上给它下过一个定义:它揭露了公司如何用会计手法粉饰经营表现;在 1992 年,这类研究非常罕见,所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它罕见在什么地方,值得写清楚,因为这是整件事的引信。

在此之前,讲创意会计的书不是没有。史密斯说得很明白,他不是第一个写这个题目的人。但那些书的写法是抽象的:A 公司收购 B 公司,然后账是怎么做的。而他用的是真实的公司,真实的年报。

到了接近付印的时候,出版商提出一个要求。他说:你在书里引用了年报。史密斯说,是的。出版商说,我想你需要写信给所有这些公司,告诉他们你要引用,以防他们主张版权。史密斯的回答是常识性的:那是公开文件。出版商坚持。

于是他照办了。他给书里点到的每一家公司寄了一封信,内容大意是:我是特里·史密斯,我要出一本讲会计的书,我打算引用贵公司 1988 年的年报,希望没问题,有问题请告诉我。

这封信本身没有任何法律作用。它的作用是通知。收信的公司里,有几家看清了寄信人是谁,也就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史密斯对这个环节的复述里带着一点后见之明的干涩:他们看到了我是谁,于是有几家公司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按理说,一位分析师出书点评上市公司年报,公司不高兴是常态,能做的事却有限——年报是他们自己公开发布的。但他们不必去找作者,他们可以去找作者的雇主。

董事长办公室里的十分钟

接下来的场面,史密斯在 2021 年一次长访谈里完整复述过一遍。这是全书唯一一处需要用对白来写的地方,因为这十分钟里每一句话都在确定一件事:这本书归谁。

他被叫到 UBS 董事长的办公室。开场白是一个反问句:我们要把这本书停掉,是吧?(“We’re going to stop this book, aren’t we?”)

史密斯说:我不认为我们能这么做。

对方的反应是——用史密斯自己的转述——“我想你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我是在命令你,把这本书停掉。”

史密斯的回答,是这一章的核心句:我想你会发现,书是我的,不是你们的,因为我们当初就是这么约定的(“I think you find the book’s mine, not yours, because that’s what we agreed.”)。

对方说:好,我在给你下指令,你去告诉他们。

史密斯问了一个技术性的问题:那我该给他们什么理由?

这个问题不是在拖延。他接着做了一段推演,推演的对象是出版商的行为动机。他提醒对方注意一件事:publicity(宣传)和 publisher(出版商)是同一个词根。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出版商手上有一本讲会计的书,他原本估计能卖五千册左右。而你要给他的,是一场大争吵。

然后他举了一个当时英国人人都知道的例子。他问对方:你听说过《Spycatcher》那本书吗?就是撒切尔夫人试图查禁的那本。他说,那本书讲的主要是一个军情五处的人抱怨自己的养老金。他说,然后它卖脱销了。

对方的回应是:我们要告诉你,我们会解雇你,并且起诉你。

史密斯说:好。

他们为什么必须停这本书

需要在这里补一层结构,否则这场冲突看上去只是一次脾气之争。

一位分析师写文章点评上市公司的年报,公司不高兴是常态。但公司能做的事其实有限:年报是它们自己公开发布的文件,作者引用公开文件,不构成任何可诉的事由。史密斯在和出版商争执时说的那句“那是公开文件”,法律上是站得住的。

问题在于,公司不必去找作者。它们可以去找作者的雇主。

而作者的雇主,是一家投资银行。投资银行的收入来自公司客户——发行、承销、并购、顾问。它的研究部门的产品,却是卖给机构投资者的判断。这两条收入线的对象是同一批人,方向却相反:一边要让公司愿意付费,一边要告诉买方这家公司的账有问题。

这不是抽象的推理。UBS Phillips & Drew 当时的处境正是这条结构的产物:在它请史密斯去做研究主管之前不久,它刚在蓝箭事件(Blue Arrow affair)里出过一次大事,机构客户停止和它做生意,几名高管被捕。猎头找到史密斯时讲的原话是,希望用他“实话实说”的名声,把在机构客户那里失去的道德高地拿回来。

也就是说,UBS 雇他,正是因为他会写这类东西。两年后,同样一批人要他停下来,也正是因为他写了这类东西。

对史密斯来说,这已经是第二次撞上同一堵墙。1986 年前后在 BZW,他写的一份银行业报告被《金融时报》登上头版——“BZW 说,卖出巴克莱”——他的老板告诉他,你在这儿没有前途了,他走了。那一次的冲突对象是母公司。这一次是全部公司客户。

两次冲突的性质相同:卖方研究这个岗位本身,要求一个人同时对两个利益相反的对象负责。他后来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是不再站在那个岗位上——1992 年之后他没有再做过卖方分析师,二十几年后他连卖方研究都不看了。本书把这当成同一条线的两端,虽然他自己从没有这样连过。

十二种手法意味着什么

还有一层要写,是关于这本书发现了什么。

1990 年那份研究报告的起点,是一个具体的现象:为什么会有公司在公布创纪录利润六个星期之后破产。这个问句本身指向一个技术性的答案——利润这个数字是可以被制造的。

真正重要的不是“有公司做假账”,而是他数出了十二种。

一种是意外,两种是巧合,十二种是一门手艺。它意味着做账不是个别公司在道德上失守,而是准则留下的空间被系统性地使用;意味着不同行业的不同公司,会在各自的位置上找到各自的手法;也意味着这件事不会因为几家公司破产而结束,因为空间还在。

这个判断后来在他身上产生了两个持久的后果。

第一个是他对利润这个数字的态度。既然利润可以被制造,那么以利润为分母的一切估值指标就都带着一个未知的误差项。他此后给公司估值只用自由现金流收益率——现金比利润难做,但不是不能做,只是要难得多。

第二个是他对“看穿一次”这件事的估值。1992 年他看穿了一批公司,市场随后确认了他:书里点名的几家公司陷入严重困难或破产。但他没有把这转化成一门做空生意,也没有转化成一份持续揭黑的事业。这一点在后面很关键——他后来明确说过,做空是对主业的一种危险的分心,而且成功的空头会随着下跌自己缩小,需要不断替换,是好的多头的反面。识别造假的能力,被他用在了排除上,不是用在攻击上。

三件事同时发生

接下来的事,史密斯本人的叙述很短,只有三个动作:他被解雇,被起诉;书照常出版;出版商觉得这是他很久以来见过的最好的事情,把印刷机停下来,在封面一角加印了一行字——他们试图查禁的那本书(“the book they tried to ban”)。

关于后续的其余细节,本书需要在这里做一次证据分层,因为它们的来源和上面那段不同。

在同一次访谈里,主持人威廉·格林(William Green)替他把结局讲完了:史密斯先是以“严重不当行为”(gross misconduct)为由被停职,然后被开除,然后被起诉;大约十八个月后庭外和解;书登上畅销榜第一,把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挤了下去。史密斯的回应是一句“是的,确实如此”,然后就接着往下讲了。

所以“停职—开除—起诉”的先后顺序、“十八个月”这个时长、“挤下霍金”这个排名,严格说是访谈者的陈述,经史密斯当场认可,而不是他本人主动给出的完整叙述。本书采用它们,但按这个层级标注。

有一项可以由他本人的书面文字独立确认。2015 年,他在《金融时报》上重提这件事,写下的是:他当时的雇主试图阻止这本书出版,这当然只让人们更想读它,把它送上了非虚构类榜首;他被解雇了,这件事把他的职业生涯推向了一个更偏创业的方向;而书里点名的好几家公司,后来陷入了严重困难,或者干脆破产。

同一段文字里,还有一个在 A1 官方简历上得到确认的事实:1990 年他出任 UBS Phillips & Drew 英国公司研究主管,1992 年因这本书的出版被解职。Fundsmith 至今在《所有者手册》(Owner’s Manual)的简历栏里保留这一句,措辞是中性的,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任何渲染。

三十四年后,他在 2026 年年会上讲另一件事时顺口提到自己:我当时是 UBS 的研究主管,后来我成功地把自己给弄丢了工作(“before I managed to famously get myself fired”)。这句话在会上是当笑话讲的。

这本书为什么卖得掉

现在要处理这一章里最不舒服的一个问题。

2026 年,一位访谈者对他说,我读过《增长的会计学》,一本讲会计的书能卖成那样,太不寻常了。

史密斯的回答没有任何谦虚的成分,也没有任何得意的成分。他说:那是因为 UBS 解雇了我,并且起诉了我。他说,本来根本不会有人买它。这就像《Spycatcher》——撒切尔夫人试图禁掉那本书,结果人人都去买。他说,如果他们没那么干,我很确定没有人会听说过这本书。

这句话必须原样记下来,因为它把这一章从一个“敢言者的胜利”故事里拆了出来。

按出版商原本的估计,这本书大约能卖五千册。让它变成畅销书第一的,不是它的内容,是对方的过度反应。史密斯本人是这么判断的,而且他讲过至少两次,间隔五年,措辞几乎一样。

于是这件事的因果链是这样的:他坚持了一个事前约定,为此付出了工作、一场官司和大约十八个月;他得到的回报,是一个原本不会存在的公众声誉。这个回报不是他挣来的,是对方送的。

一个人如果只学到“要敢言”,就学错了。真正可复制的部分在别的地方。

可复制的部分

有三样东西从 1992 年留了下来,一直用到 2026 年。

第一样是“权利要在事前写清楚”。

回过头看董事长办公室里的那十分钟,史密斯之所以能站住,靠的不是勇气,是两年前那句问答。如果当时的答案是“UBS 的书”,那么这场冲突就没有争议可言——公司要停自己的书,天经地义,他连辩护的立场都没有。他后来在自己的公司里把这条做法做到了极端:Fundsmith 把“我们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写成一份公开的《所有者手册》,条款包括不投需要杠杆才能赚钱的生意、不做择时、不对冲汇率、持股二十到三十只、不收业绩费。这些条款的共同点,不是它们各自多聪明,而是它们是事前写下的、对外公开的、后来可以拿来对账的。

这是本书的归因,不是他本人的说法。他从未把《所有者手册》和 1992 年那句“这是特里·史密斯的书”挂钩。但这两件事的结构是同一个:先把归属和边界写清楚,冲突发生时才有可以援引的东西。

第二样是“只信原始文件”。

这本书之所以能写出来,前提是他真的把那些公司的年报一页一页读完了。他给公司写的那封信之所以理直气壮——“那是公开文件”——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引用的是什么。三十年后,他给出的抱怨一字未改:几乎没有人还在读财报了;大家依赖的是管理层用“调整后”“核心”“底层”口径做的演示材料,而这些调整几乎总是把负面的东西拿掉。

第三样是他此后一直在花的那笔资产:一个“这个人会把话说完”的公众印象。

声誉这项资产怎么花

1992 年之后,史密斯手上多了一样此前没有的东西。这样东西不出现在任何一张资产负债表上,但它是他后来二十年的主要凭据。

值得注意的是他没有用它做什么。

他没有回到卖方研究去兑现它。事实上他再也没有做过卖方分析师。他 2015 年那句“这把我的职业生涯推向了一个更偏创业的方向”,写得很轻,但值得停一下:一个刚刚被以严重不当行为为由停职、开除并被起诉的研究主管,在当时的伦敦金融城要再找一份同类工作,难度可想而知。这句话可以读成豁达,也可以读成对当时处境的委婉描述。本书不预设是哪一种,只登记结果——他去了买卖两端之外的第三个位置,做经纪,然后做经营者。

他也没有把这份声誉变成一门持续曝光的生意。此后二十多年,他写文章,上电视,说话难听,但他的主业始终是经营一家公司,或者管一只基金。写作是副产品。

他真正用它做的事只有一件:让别人相信他会说不好听的话。这件事在他 2010 年开自己的基金时变成了实打实的启动资本——一个从来没有管过公募基金的五十七岁经纪行 CEO,能在拒绝打广告的情况下把钱募起来,靠的不是业绩记录,因为他没有;靠的是一个已经建立了十八年的印象。

这里要引入一条本书从头到尾都会用的区分:观点的可信度和观点的正确率是两件事。1992 年的风波抬高的是前者,不是后者。市场后来确认了他关于那批公司的判断,但那是另一件事的证据。一个人以敢言著称,并不能提高他下一次判断的准确率;它只提高别人愿意听他说完的概率。

这个区别在 2022 年之后会变得非常重要。那几年他仍然把话说得很直,把跑输的原因、跑输的幅度、自己不买什么以及为什么不买,逐条写在信里。信的坦率程度没有下降,业绩下降了。声誉能买到的是耐心,买不到回报。

揭露有用吗

1996 年,《增长的会计学》出了第二版。此后有人反复问他要不要再写一本同类的书。他没有写,2015 年他给出了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乐观的。这本书的出版,大致和会计准则委员会(Accounting Standards Board)在戴维·特威迪爵士(Sir David Tweedie)带领下的一场整顿运动同期;那场运动清掉了公司会计里的许多滥用。也就是说,他揭露的那批具体手法,后来被制度处理掉了。

第二个理由是悲观的,而且是他自己写下的:他不确定还有多少投资者或分析师在认真研究公司财报。

这两个理由放在一起,就是一个不太愉快的结论:揭露的对象消失了,不是因为读账的人赢了,而是因为读账的人少了。

2015 年那篇文章本身就是这个结论的证据。他在文中拆的是制药行业。从 2010 年前后开始,许多大型制药公司改用“核心”利润口径,从美国通用会计准则(GAAP)的利润里剔除三类东西:重组费用、“例外”性质的法律费用、无形资产摊销与减值。他逐条说明了这三类为什么不该被剔除——葛兰素史克自 2008 年起没有哪个季度没有重组费用;在一个靠专利、专利诉讼、监管和产品责任运转的行业里,法律开支基本是常态项;而制药公司买药、买公司形成的无形资产,正是它们最主要的成本。

他给出的数字是刺眼的。整个板块自 2010 年起,GAAP 每股收益占“核心”每股收益的比例显著下降;阿斯利康(AstraZeneca)从 2010 年的 84% 掉到 2014 年的 23%。同期该公司的 GAAP 每股收益从 5.60 美元掉到 0.98 美元,而“核心”每股收益从 6.17 美元只降到 4.28 美元。按 GAAP 计算,它的市盈率是 69.5 倍;按“核心”计算,是 15.9 倍。他的结论是:要看穿这件事,你不需要是一个高明的财务分析师,你只需要从财报里把 GAAP 的每股收益数字抄出来。

他给这篇文章起的标题是一个问句:既然没人读账,何必还费劲做账(Why bother cooking the books if no one reads them)。

同一篇文章里还有一句容易被略过的对照。他写道,如今有浑水(Muddy Waters)、Iceberg 这样专门揭露这类做法的研究机构,而在 1992 年,这类研究非常罕见。

这句对照的含义比字面更重。1992 年,指出一家公司的账有问题,是一件没有商业模式的事——它不产生收入,只产生敌人,史密斯本人就是这个结论的证据。三十年后,它有了商业模式:先建立空头头寸,再发布报告,靠股价下跌变现。揭露被产业化了。

而产业化的代价,是揭露从此带着一个头寸。一份做空报告是否可信,读者必须同时判断两件事:它说的对不对,以及发布者需要它对到什么程度。史密斯当年那本书没有这个问题——他没有仓位,他只有一份工作,而且赔进去了。

这也解释了他后来那个看起来不合直觉的选择。一个能数出十二种做账手法的人,最自然的变现方式是做空。他没有做,而且把不做空写进了基金的条款。识别造假的能力在他手里始终只有一个用途:把这类公司从可投名单上划掉。这是一个很低效率的用法——排除一家公司不产生任何收益,只是避免了一次损失。但它没有头寸,因此也不需要任何人相信他。

把 1992 和 2015 放在一起,得到的是一条并不励志的曲线。他在 1992 年揭露的手法被监管清理掉了;二十三年后,同一类手法换了一个行业、换了一个名字回来了,而这一次它甚至不需要隐藏——“核心利润”是公开披露的口径,谁都可以查。

他 2011 年写股票回购那篇文章时,开头一句是:距离出版《增长的会计学》快二十年了,我又在揭露另一个会计漏洞。这句话可以当成一个人的执着,也可以当成一个行业的诊断书。

这件事没有证明什么

本章最后要写清楚这场风波不能支持的几个结论,否则它很容易被读成一个励志故事。

它没有证明“讲真话总会有回报”。回报来自对方的失误。如果 UBS 当年选择沉默,这本书按出版商的预期只会卖五千册,史密斯会留在 UBS,这一章不存在。

它也没有证明“揭露能改变行业”。改变行业的是会计准则委员会的规则修订,不是一本畅销书;而规则修订能解决的,只是被写进规则的那一批手法。

它甚至没有证明他当时的判断全对。他自己在 2021 年给出的自评相当克制:他认为这本书在若干方面经受住了时间考验,其中养老金会计那一章尤其如此。他没有说全书都对。

它真正确定下来的只有一件事,而这件事在后面二十几章里会反复出现:他愿意为一个已经写下的约定付出代价,并且付得起。1992 年他付的是一份工作和十八个月的官司。2022 到 2026 年,他付的是连续几年的跑输和一半以上的规模缩水。这两次的结构是一样的:一套事前写明的东西,撞上一个不同意它的对手,然后不改。

区别在于,1992 年的对手是一个具体的人,站在一间办公室里,说了一句可以被复述的话。而 2026 年的对手是市场,它不开会,不下指令,也不会因为过度反应而把你送上榜首。

被解雇之后不久,他加入了一家名叫 Collins Stewart 的经纪行。那是下一章的起点。


本章依据

A1(一手原始文件,可逐字引用)

  • 《Fundsmith 股票基金所有者手册》(Owner’s Manual,2025 版)中的官方简历。1990 年出任 UBS Phillips & Drew 英国公司研究主管、1992 年因《增长的会计学》出版被解职、其后加入 Collins Stewart 并于 1996 年任董事,均出自此件。《所有者手册》所列的不投高杠杆生意、不择时、不对冲汇率、二十至三十只持仓、不收业绩费等条款,以及不做空的理由(“是对主业的危险分心”“越成功的空头在组合中缩得越快、需不断替换,是好的多头的反面”),亦出自此件。

A2(本人署名文章或本人长篇亲述,可作其观点)

  • 《既然没人读账,何必还费劲做账》(Why bother cooking the books if no one reads them,《金融时报》),2015 年。“1992 年 8 月出版”“揭露公司如何用会计手法粉饰经营表现”“在 1992 年这类研究非常罕见,引起不小骚动”“当时的雇主试图阻止出版,这只让人们更想读,把它送上非虚构类榜首”“我被解雇了,这把我的职业生涯推向更偏创业的方向”“书中点名的几家公司陷入严重困难或破产”“1996 年第二版”“会计准则委员会在特威迪爵士带领下的整顿运动”“我不确定还有多少投资者或分析师在研究财报”,以及制药业“核心利润”三项剔除、葛兰素史克自 2008 年起每季均有重组费用、阿斯利康 GAAP 每股收益占“核心”每股收益比例自 84% 降至 23%、GAAP 每股收益 5.60→0.98 美元对“核心”6.17→4.28 美元、GAAP 市盈率 69.5 倍对“核心”15.9 倍,全部出自此文。“如今有浑水、Iceberg 这样专门揭露此类做法的机构,而 1992 年这类研究非常罕见”亦出自此文。
  • 《股票回购:友还是敌?》(Share buybacks: friend or foe?,Fundsmith),2011 年。“距出版《增长的会计学》快二十年,我又在揭露另一个会计漏洞”出自此文。
  • 《Richer, Wiser, Happier》第 5 集(William Green 访谈),约 2021 年录制。1992 年风波的完整回述出自此件,包括:兰登书屋来电与“你们希望这是 UBS 的书还是特里·史密斯的书”的事前约定;此前同类书用“A 公司收购 B 公司”而他用真实公司真实年报;出版商要求致信各公司以防版权主张与“那是公开文件”的争执;致信内容与“引用贵公司 1988 年年报”;“几家公司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董事长“我们要把这本书停掉,是吧”;“我想你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书是我的,不是你们的,因为我们当初就是这么约定的”;“那我该给他们什么理由”;publicity 与 publisher 同源、出版商原估五千册、《Spycatcher》先例;“我们会解雇你并起诉你”与“好”;书照出、停机加印“他们试图查禁的那本书”;以及他对本书的自评——在若干方面经受住时间考验,养老金会计一章尤其如此。本章“UBS 因蓝箭事件后重建机构声誉而请他”“猎头要他用’实话实说’的名声拿回道德高地”“1986 年前后 BZW’卖出巴克莱’事件与’你在这儿没有前途’”三项背景,同出此件(详见第一章)。须注意:同一段落中,“以严重不当行为为由停职”“随后开除并起诉”“约十八个月后庭外和解”“畅销榜第一并挤下史蒂芬·霍金”四项均由访谈者 William Green 说出,史密斯以“是的,确实如此”当场确认后即转入下一话题。本章按“访谈者陈述、经本人确认”采用,已在正文标明。该访谈再发布时更新过开场旁白的数字,本章只取访谈主体的自述内容。另按:转录原文将核心对白记作“I think you find the books mine, not yours, because that’s what we agreed.”,其中 books 系语音转写漏掉所有格撇号,本章按“the book’s mine”引用;《Spycatcher》一名在该转录中作“Spy Catcher”,在 2026 年 BTBS 转录中作“Spycatcher”,本章按通行书名统一。
  • 播客《Behind the Balance Sheet》第 55 期“The Pugilist”(Stephen Clapham 访谈),2026 年。“那是因为 UBS 解雇了我并起诉了我”“本来根本不会有人买它”“就像《Spycatcher》”“如果他们没那么干,我很确定没有人会听说过这本书”,出自此件。该转录含自动转写噪声(赞助商名称与个别专名拼写漂移),本章引用的专名均已另行核校。

B1(可确认时间、场合与说话人的逐字转录)

  • 《Fundsmith 2026 年年度股东大会转录》(Steady Compounding 整理),2026 年 2 月。“我当时是 UBS 的研究主管,后来我成功地把自己给弄丢了工作”出自此件,系他讲述托尼·戴(Tony Dye)一事时的插话。该件为第三方站点的语音转写。

关于书籍本身的处理

  • 《增长的会计学》(Accounting for Growth,1992 年初版、1996 年第二版)与《Investing for Growth》两书均在版权保护期内。本章只作定位——它是什么类型的书、为什么在 1992 年罕见、它引发了什么后果、作者本人如何自评——不转引书中内容,不复述其章节结构。

编辑判断(不属于史密斯本人观点)

  • 把 1990 年“这是特里·史密斯的书”那句事前问答认定为整场冲突的转折点,是本书的判断。
  • 将该约定与后来的《所有者手册》并列为“事前写清权利与边界”的同一结构,是本书的归因;史密斯从未把两者挂钩。
  • “揭露的对象消失了,不是因为读账的人赢了,而是因为读账的人少了”,是本书从他 2015 年给出的两条理由中推出的结论,非其原话。
  • 把 1992 年与 2022—2026 年并列为“同一结构、不同对手”的两次代价支付,是本书为全书设置的对照,不是他的自我评价。
  • “十二种手法说明做账是一门手艺而非个别失守”、以及由此推出的“利润带未知误差项、故只用自由现金流”,是本书的推论;他从未把十二种手法与自由现金流收益率的选择明确挂钩。
  • 把“他不做空”读作“识别造假的能力只用于排除、不用于攻击”,并与当代做空研究的商业模式对照,是本书的解释框架。他本人给出的不做空理由是分心、加杠杆、增加交易与空头仓位的自我缩减,不涉及这一层。
  • “观点的可信度与观点的正确率是两件事”“声誉能买到耐心,买不到回报”,是本书的判断。
  • 关于“更偏创业的方向”一语可能同时包含豁达与委婉两种读法,是本书的存疑处理,不是他的说明。

本站正文为基于公开材料的独立编辑与研究归纳,不替代原始资料,也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