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压力测试 · 第十八章

事实变了

第四部 压力测试 特里·史密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23 分钟

2020 与 2021 这两年,对同一套方法施加的是方向完全相反的压力。

— 编辑导读

两年,两种相反的压力

2020 与 2021 这两年,对同一套方法施加的是方向完全相反的压力。

2020 年是崩盘年。三月里全球股市在几周内跌掉几年的涨幅,而特里·史密斯(Terry Smith)持有的是一批以韧性著称的公司。这一年考验的是他能不能在恐慌里保持不动,以及能不能在别人被迫卖出时买到东西。

2021 年是狂欢年。MSCI 世界指数以英镑计上涨 22.9%,涨幅集中在增长最快、也最贵的那一头。这一年考验的是相反的能力:当“什么都不做”意味着眼看着别人赚得更多,他会不会松口。

结果是:2020 年基金上涨 18.3%,跑赢指数 6 个百分点;2021 年上涨 22.1%,跑输 0.8 个百分点——这是 Fundsmith 自 2010 年成立以来第一次输给这个参照物。

这两年里还发生了一件更值得写的事。2022 年 1 月那封信里,他用一句引语宣布自己在一只股票上改变了长期立场。那只股票是亚马逊(Amazon)。

按本书的日期纪律,年度信以报告年度命名而落款在次年 1 月:2020 年度信落款 2021 年 1 月,2021 年度信落款 2022 年 1 月。本章凡说“他在某时写下什么”,一律按落款月份计。

2020 年三月:他其实动了

先看操作,因为操作比表述更硬。

2020 年的组合换手率是 4.1%,自愿交易成本占基金平均市值的 0.03%,三个基点。按这两个数字,这是安静的一年。

但名单不安静。这一年他卖掉了高乐氏(Clorox)与利洁时(Reckitt Benckiser),买进了耐克(Nike)与星巴克(Starbucks),封锁解除后又买进了路威酩轩(LVMH)。

卖出的理由写得很直接:高乐氏与利洁时因为家用清洁品、个人清洁品与非处方药的抢购而股价强劲;他认为两者获得的估值,既没有反映这两门生意在正常情况下平淡无奇的本质,也没有反映一旦疫情带来的提振消退它们将重新面对的问题。

买入的理由是同一枚硬币的反面。他写道:就在这两只股票享受着不寻常的好表现的同时,另外两家我们欣赏的公司在对新冠的恐慌最高峰时股价跌了超过 40%——耐克与星巴克,两者都是高资本回报加良好增长率,正是我们寻找的两项特征。

具体的判断当时可以核验。耐克:他认为很少有公司像它那样适应产品的数字化分销,而疫情让数字化分销成了必需品。星巴克:城市门店确实受封锁冲击,但那不是它唯一的业态;得来速门店排出的长队甚至造成交通拥堵,加上 2020 年忠诚俱乐部会员数上升,都在证明品牌黏性未损。同一段里他还写了一件事:星巴克在其第二大市场中国的主要对手瑞幸咖啡(Luckin Coffee)在此期间被揭发造假,“又一次印证了那条规律——只有退潮的时候,你才知道谁在裸泳”。

这一年最能说明他方法论的一句话,出现在讲 Facebook 的那一段里。他说他们不是宣布胜利的那种人,投资时带着强烈的偏执;然后写道:“除非出现一个’故障’(glitch)给你提供机会,否则你很少能以便宜的价格买到高质量的企业。”(You rarely get to purchase high quality businesses at cheap prices unless there is a ‘glitch’ which provides an opportunity to do so.)

2020 年的疫情,是这条方法论在整个 Fundsmith 历史上遇到过的最大的一次故障,而他用了它。这里需要标出一处编辑判断:这一年的操作是“逢挫折抄底优质公司”这一手法最完整的一次实战。六年后,2026 年 7 月的半年信里,他会亲手把这一招撤下来,理由是在被动资金主导的市场里那等于接一把正在下落的刀。撤下的过程属于第二十四章;这里只需要记住,被撤掉的那一招,正是他在 2020 年做得最漂亮的一件事。

年会也在这一年出了状况。2021 年 1 月的信里他写道:有一件事没法照常,就是我们的年会;鉴于聚集限制,我们决定今年无法举办线下会议,但很高兴天空新闻的伊恩·金(Ian King)将主持一场录制的问答,3 月 2 日放上网站,请把你们的问题寄到年会专用邮箱。被保留下来的不是会场,是提问与公开作答这道工序——这套制度的运转细节在第十五章。

疫情信:一个宏观不可知论者怎么谈疫情

2021 年 1 月那封信里有一段长文,是他这些年写过的最不像他的东西:一份关于大流行病的历史分析。

他先列了近一百三十年的六次大流行及其估计死亡人数:俄罗斯流感(1889—90)一百万,第三次鼠疫(1894—1922)一千二百万,西班牙流感(1918—19)五千万,亚洲流感(1957—58)二百万至五百万,香港流感(1968—69)一百万至四百万,猪流感(2009—10)五十万。

然后是这段分析的结论,一句话:从这些大流行的经济后果里你可能得出的一个结论是,它们与其说是造成新趋势,不如说是加速了某些既有趋势

举证用的是西班牙流感。至少五千万人的死亡造成劳动力减少,这可能是随后流水线大规模生产方式被广泛采用的一个因素;流水线不是因西班牙流感才被发明的——福特 T 型车 1913 年就上了流水线——但疫情加速了它的普及。生产率提高把汽车与家电的成本压下来,中产阶级第一次买得起,这又推动了咆哮的二十年代的经济与股市繁荣。

对新冠,他给了一份被加速的趋势清单:电商;用云或分布式计算远程办公;居家烹饪与外卖;线上教育与线上医疗;社交媒体与通讯;宠物——因为隔离与主人更多待在家里而变得更重要;自动化与人工智能。他也写了反面:航空业、酒店餐饮、实体零售与写字楼物业都可能面临非常棘手的问题,就像福特和他的竞争者开足马力的时候,你不会想做一个马鞍匠。

最后他处理了当时满天飞的复苏形状预测。他说自己听着评论员们预测复苏会是 V 形、U 形、L 形、W 形、浴缸形或者耐克对勾形,越听越困惑——“这个我可没编”;正当他被这一整锅毫无意义的字母汤烦透的时候,他碰到一个他认为可能是对的:K 形。K 形复苏指的是经济的不同板块以急剧分化的轨迹走出低谷,就像大写字母 K 的两条臂。

这里需要一处编辑上的分辨,因为这段东西表面上与他的纲领冲突。他一贯宣称宏观不可预测、也不作为投资依据,而这里他写了六页宏观。分辨的关键在于这段分析的形式:他做的是趋势归类,不是时点预测;他给出的是“什么会被加速”,不是“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他自己在同一段里插了一句免责——这当然我不知道,而幸运的是,我的预测能力并不是我们投资策略的基础

即便如此,也不必替他把话说满。一份关于哪些趋势会被加速的清单,仍然是一个关于未来的判断,而且这个判断直接对应他手上的持仓:电商、云、社交媒体、宠物诊断、自动化——组合里都有。这段分析的功能,某种程度上是为已有持仓提供一个叙事。这一点他没有说,本书说。

一个被就地修正的标签

2020 年的看穿式报表上,已动用资本回报率(ROCE)从 2019 年的 29% 降到 25%,营业利润率从 27% 降到 23%。

对一个长期以“我们的公司很稳”作为卖点的经理来说,这是需要解释的。他的解释只有三句话,而其中一句顺手改掉了一个跟了他很多年的标签:

组合公司的资本回报与利润率在 2020 年更低了。考虑到经济中发生的事,这几乎不令人意外,但下降的幅度远谈不上灾难性。每当有人对我们说“你们投的是非周期性企业”,“我总是回答,我从没找到过一家。”(I have never found one.)我们通过选股试图控制的,是组合里周期性的程度

这句话值得记下来,因为它是一次典型的“重新表述”而不是“真修正”——他从未在任何正式文件里宣称过投资对象是非周期的,被修正的是外界给他贴的标签。这个区分本身是本书第五部的题目,第二十三章会给出完整的四分类。

板块标签之争

2020 年纳斯达克指数总回报 40.9%,MSCI 世界信息技术指数 40.2%。于是有评论说 Fundsmith 近年的跑赢来自科技股,并警告一个类似互联网泡沫的泡沫正在形成。

他先承认对方可能有道理,然后摆事实。年末的板块敞口是:科技 28.9%、消费必需品 27.0%、医疗 22.6%、可选消费 10.1%、通讯服务 4.5%、工业 3.4%、现金 3.5%。科技确实是最大的一块,但消费必需品紧随其后;而如果把可选消费与必需品合起来算,消费股远超科技。

接着是更要紧的一层:他不认为这些板块标签有多大用处。他指出,组合里那个被归入“通讯服务”的持仓其实是 Facebook——那不是一家科技公司吗?然后他列出八家同被贴上科技标签的持仓:艾玛迪斯(Amadeus)、ADP、Facebook、Intuit、微软、PayPal、赛捷(Sage)、Visa,它们分别做的是航班订座系统、薪酬处理、社交媒体与数字广告、会计与报税软件、操作系统与云与开发工具与游戏、支付处理。他的结论是:这些生意的长期驱动因素有明显差异,它们的前景不由“技术”这一个因素决定,一刀切的标签对评估它们帮不上多少忙。

他还顺带提醒了一件事:这些警告他的评论员里,有一些几年前告诉过他,他的策略过度依赖消费必需品股,而那些股票同样被认为估值过高。

2021:第一次跑输,以及不换股的纪律

2022 年 1 月那封信要处理的是另一件事。基金上涨 22.1%,MSCI 世界指数上涨 22.9%,微幅跑输。

他的解释分两层。第一层是免责:对指数的跑输从来不受欢迎,但它不可避免;没有任何投资策略能在每个报告期、每种市场条件下都跑赢。第二层是这两年的结构:2020 年疫情的经济冲击最猛时,基金跑赢市场 6 个百分点,因为它投的企业极具韧性;而 2021 年是复苏年,“我们的公司没有多少可以复苏的”。他还写了一句更一般的:在市场强劲上涨的特别牛的时期我们很难跑赢——涨潮浮起所有的船,包括一些本来会搁浅、而我们并不想拥有的船

接下来是这封信里最能说明纪律的一段。他写道:在投资里,就像在生活里,“你不能既留着蛋糕又把它吃掉”(you cannot have your cake and eat it)——要找到既在下行中有韧性、又能充分受益于随后复苏的公司,即便不是不可能,也很困难。当然,你可以试着在恰当的时点从前者换到后者,但那不是我们要做的事。理由他也给了:基金回报的绝大部分来自所投公司以高回报率再投资留存收益的能力;而在他看来,为了暂时投进那些差得多、但复苏弹性更大的公司,去卖掉这些好生意,会是一个错误。

这段话是“什么都不做”这条腿在牛市里的完整表述。在熊市里不动是有奖赏的;在牛市里不动是纯粹的机会成本,而且这个成本每天都在报价。

这一年他也不是全无动作。他卖掉了天祥(Intertek)、赛捷、贝克顿·迪金森(Becton Dickinson)与洲际酒店(InterContinental Hotels),并对其中三只在英国上市这件事作了预防性说明:这不是我们在撤出英国,也不代表我们对富时 100 相对标普 500 有什么看法;我们投的是公司,不是指数或国家,一家公司在哪里上市基本无关紧要,也绝不是它收入来源的好指引——洲际酒店在英国上市但最大市场是美国,所以它用美元报表。

垫底的五只里,PayPal 负 0.7% 排在第一位。他给的评语是这一年运赢家原则的明显例外:股价疲弱,是因为市场担心它构建“超级应用”以把用户导向自身支付系统的野心可能带来价值毁灭,而它对社交媒体公司 Pinterest 表现出的收购兴趣把这层担心坐实了。他的结论是一句英式的克制:我们可能错了,但我们更希望 PayPal 专注本行(stuck to its knitting)。

估值:辞令的顶点,出现在利率冲击前夜

同一封信里,组合的加权自由现金流收益率年初 2.8%、年末 2.7%。作为对照,标普 500 年末的中位数是 3.6%,富时 100 是 5.4%。

也就是说,到 2021 年底,这批公司比标普 500 的平均公司贵,比富时 100 的平均公司贵得多。这个数字是他自己算的、自己公布的。

他的辩护是那句从 2020 年 1 月开始使用的话:尽管许多评论员用的是相当草率的简写,但高评级不等于贵,正如低评级不等于便宜(highly rated does not equate to expensive any more than lowly rated equates to cheap)。

这一次他给这句话配了一张图,是这条辩护线上最有力、也最危险的一件证据。图叫“合理市盈率”(Justified P/E):它显示的是,在 1973 年,你本可以为这几只股票支付多高的市盈率,仍然能在此后四十六年(到 2019 年)取得 7% 的年化复合增长率——而同期 MSCI 世界指数(美元计)的年化是 6.2%。答案是:欧莱雅(L’Oréal)281 倍,百富门(Brown-Forman)174 倍,百事(PepsiCo)100 倍,宝洁(Procter & Gamble)44 倍,联合利华(Unilever)只有 31 倍。

他自己给这张图加了限定:我不是在暗示我们会支付这些倍数,但它把“高市盈率等于贵股票”这种草率的简写放进了正确的视角。

这个限定是必要的,也是不够的。本章只登记一件事实:这是他的估值容忍度辞令在十二年里到达的最高点,而它出现的时间是 2022 年 1 月——距离美联储开始那一轮把利率彻底重置的加息,只剩两个月。这条从 2010 年的约 7% 一路降到 2.7% 的自由现金流收益率曲线,与辞令的同步演化,是第二十五章的题目。

亚马逊:一句引语完成的转向

现在到本章的核心。

当时可知的第一件事,是他此前不买。 这一点的证据必须谨慎处理。本书所依据的语料里,没有一篇成文的“我为什么不买亚马逊”——他从未把这只股票像银行股或制药股那样写成一条公开的拒绝理由。能够确证的只有他自己在 2022 年 1 月那封信里的追认:我们此前拒绝购买它的股票(we had previously declined to purchase its shares)。

至于拒绝的理由,只能从他的筛子反推,而这属于编辑推断,须与他本人的表述分开。《所有者手册》第 2 条要求持续的高经营资本现金回报,第 6 条要求企业能把超额现金流以高回报再投出去、每再投一英镑应创造多于一英镑的市值,第 8 条要求买入时自由现金流收益率相对长期利率具有吸引力。一家零售利润率极薄、并且把几乎全部经营现金流投回基础设施因而自由现金流长期贴地的公司,在这三条上会连续失分。这是他的框架必然会给出的答案,但请注意,这是本书替他做的推导,不是他写下的理由。

当时可知的第二件事,是他改变主意时给的理由。 2022 年 2 月的年会上(讨论 2021 年度,第三方笔记式转述,非逐字原话),新建仓亚马逊的逻辑被记为四条:AWS 高利润且有数十年的增长空间;利润率高得多的第三方卖家交易已显著增长,占到销售的 56%;Prime 会员两亿,是一个强大的利润驱动;广告分部从苹果的应用追踪透明度(ATT)变更中显著受益。

这四条里,前两条是关键。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这家公司的盈利结构变了。2010 年代中期的亚马逊,主要是一家零售商加一个正在烧钱的云业务;到 2021 年,云与第三方平台与广告这三块高利润率的业务已经足以支撑整个估值。事实确实变了。

当时可知的第三件事,是他选择怎么说这件事。 2022 年 1 月的信里,他没有写长文。原话是:我不打算逐笔说明每一笔买卖的理由,但亚马逊这笔买入引起了很多关注,因为我们此前拒绝购买它的股票。与其给出一个冗长的理由,我更愿意用经济学家(也是成功的基金经理)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一句话来概括:“当事实改变,我就改变我的想法。”(When the facts change, I change my mind.)

然后是那个尾巴。他补了一句:虽然它也可以用一句更简单的格言来解释——“迟到总比不到好”——或者说,至少在我们这笔买入交出我们预期的表现之后,它才算是

这个条件从句常被忽略,但它是这段话里最诚实的部分。他没有宣布自己想通了,他宣布的是一次尚未结算的赌注。

这个处理方式值得与另一次对照。2019 年 1 月的信里,他为 Facebook 那笔充满争议的建仓写了整整一节长文——日活月活、资本回报、毛利率、五年营收与利润的复合增速、成本上升的三项拆解、市盈率对标、非美欧用户占比,全部摆出来(第八章与第七章各取用过其中一部分)。而亚马逊这笔,同样是一次逆自己名声而行的买入,得到的是一句引语和一个保留。

差别在哪里?Facebook 那笔他要说服的是持有人——当时有大量投资者要求卖出。亚马逊这笔他要说服的是自己的过去,而对自己的过去,长篇论证只会让改变显得更刺眼。这是本书的观察,不是他的说法。

复盘:以下均为事后信息

上文所有材料截至 2022 年 1 月都已存在。以下不然。

这笔投资的持有期大约一年半。 2023 年 1 月的信里,亚马逊出现在五大负贡献名单上,负 1.5%,排第五。2024 年 1 月的信里,卖出名单是:Adobe、亚马逊、雅诗兰黛(Estée Lauder);买入名单是宝洁、万豪与 Fortinet。关于亚马逊为什么被卖,那封信一个字也没写。

一位在买入时用一句凯恩斯给自己作注的经理,在卖出时给出的是一个名字。

他自己后来把它列为最差决策。 2024 年 6 月的一次访谈里,他被问过去十二到十八个月最好与最差的判断。最差的答案是:卖掉亚马逊。他给了具体数字——我们最后一次卖出是 2023 年 5 月 4 日,股价 83 英镑,此后它又涨了 74%,同期 MSCI 世界指数涨 26%;到六月初,股价是 145 英镑。同一次访谈里他在解释跑输时还补了半句:我卖 Adobe 和亚马逊的时点本可以更好。

所以这次转向的完整形状是:拒买多年,2021 年买入,2022 年成为负贡献,2023 年 5 月卖出且未在信中说明理由,2024 年自认是这段时间最差的一笔。

这次转向属于哪一类修正,本章不作结论。 它是不是一次真正的观点变化,还是一次在标的基本面已经改变之后的迟到跟进;“当事实改变我就改变想法”这条原则,在这个案例上究竟得到了支持还是被削弱——这些问题需要与“能被白痴经营的公司”被诺和诺德(Novo Nordisk)撕掉、以及若干条被重新表述而非真正修改的信条放在一起,用同一套分类来处理。那是第二十三章的工作。本章只把过程登记完整。

反证与边界

第四部的规矩是把反面写足。这里有四条。

第一,2020 年的操作与“什么都不做”之间有张力,而这张力被换手率掩盖了。 4.1% 的换手率是个很低的数字,但那一年他卖出两只抗跌品、买进三只受伤品,是一次目的明确的组合重构——卖掉因恐慌而变贵的,买进因恐慌而变便宜的。这在他自己的框架里叫“估值驱动的换仓”,完全合规。但同一批动作若发生在 2026 年,按他自己那时的说法会被称作“接飞刀”。同一个操作在两个时点得到两种评价,差别不在操作,在市场结构——这正是第二十四章要处理的问题,而它的第一个样本在这里。

第二,2020 年的跑赢主要不是来自那几笔漂亮的抄底。 这一年的五大正贡献是 PayPal 正 5.1%、IDEXX 正 3.1%、微软正 2.8%、Intuit 正 1.5%、Facebook 正 1.4%。三月里买的耐克与星巴克、封锁后买的路威酩轩,一只都没进榜。跑赢 6 个百分点的主要来源是组合原有的抗跌性,以及几只线上业务在疫情中的爆发。抄底的故事更好看,但它在这一年的账上不是主角。这个区分很重要,因为后来关于“逢故障抄底”这一手法价值的讨论,往往默认它在 2020 年立了大功。

第三,2021 年的跑输解释与 2022 年之后的解释之间,有一条没有被接上的缝。 2022 年 1 月他把这次微幅跑输归因于“强牛年、我们的公司没什么可复苏的”;一年后,2023 年 1 月的信把 2022 年的大幅跑输归因于利率上行冲击高估值股。两个解释各自都成立,但没有任何一封信把它们连起来处理,也没有一封信回头问:2021 年那次微幅跑输,是不是同一个过程的第一格。第十九章会追问那三年解释的形状变化,本章只指出它的起点在这里。

第四,亚马逊这个案例的样本太短,不足以检验“事实变了”这条原则本身。 一年半的持有期,中间穿过一轮利率冲击,最后以一次他本人承认的错误卖出结束。这个案例能证明的是他愿意公开改变立场,不能证明改变之后的判断更准。把“承认自己会改变主意”当作方法论优点来称赞,是一个容易犯的错——真正需要检验的从来不是他改不改,而是改完之后是不是更对。

收束

这两年在 Fundsmith 的十六年里位置特殊。它们是最后一段方法与结果同时成立的时期:2020 年跑赢,2021 年只输了 0.8 个百分点,而组合的基本面指标除了那次周期性的下滑之外没有出问题。

它们也埋下了后面几年全部的伏笔。估值容忍度的辞令在 2022 年 1 月到达顶点;那张合理市盈率图印出去不到两个月,利率开始重置;“逢故障抄底”这一招在 2020 年被用到极致,六年后被作者本人撤下;而那句凯恩斯,则是这套方法第一次公开承认自己的清单可以被改写。

第十九章从这里开始,处理接下来那三年。


本章依据

A1(一手原始文件,可逐字引用)

  • 《致投资人:第十一封年度信》(Annual Letter to Shareholders 2020,落款 2021 年 1 月)。全年 T 类累计份额 +18.3%,MSCI 世界指数(英镑、股息再投)+12.3%,富时 100 −11.5%(跑赢 29.8 个百分点);自成立以来累计 +449.3%、年化 +18.2%;投资协会全球板块自成立以来第二、高出板块均值 283 个百分点;“18.3% 几乎恰好等于我们十年的平均值”。五大正贡献(PayPal +5.1%、IDEXX +3.1%、微软 +2.8%、Intuit +1.5%、Facebook +1.4%)与五大负贡献(艾玛迪斯 −1.1%、赛捷 −0.6%、洲际酒店 −0.6%、贝克顿·迪金森 −0.4%、菲利普·莫里斯(Philip Morris)−0.2%);“除非出现一个’故障’给你提供机会,否则你很少能以便宜的价格买到高质量的企业”。卖出高乐氏与利洁时的理由(抢购推高的估值“没有反映这两门生意在正常情况下平淡无奇的本质”);买入耐克与星巴克的理由(恐慌高峰跌超 40%、高资本回报加良好增长、耐克的数字化分销适应性、星巴克的得来速业态与忠诚俱乐部会员增长);瑞幸咖啡造假与“只有退潮的时候你才知道谁在裸泳”;封锁后买入路威酩轩以补足设计师服饰与珠宝敞口。看穿式报表 2013—2020(2020 年 ROCE 25%、毛利率 65%、营业利润率 23%、现金转化 101%、利息保障 16 倍;口径自 2020 年起改为彭博滚动十二个月,见脚注);“每当有人对我们说’你们投的是非周期性企业’,我总是回答,我从没找到过一家”与“我们通过选股控制的是周期性的程度”。板块敞口表(科技 28.9%、消费必需品 27.0%、医疗 22.6%、可选消费 10.1%、通讯服务 4.5%、工业 3.4%、现金 3.5%);“我们的通讯服务持仓其实是 Facebook——那不是一家科技公司吗”;八家被贴科技标签的持仓(艾玛迪斯、ADP、Facebook、Intuit、微软、PayPal、赛捷、Visa)横跨六类业务、“长期驱动因素有明显差异”;纳斯达克 2020 年总回报 +40.9%、MSCI 世界信息技术指数 +40.2%。疫情长文:近一百三十年六次大流行及其估计死亡人数表;“它们与其说是造成新趋势,不如说是加速了某些既有趋势”;西班牙流感与流水线(福特 T 型车 1913 年上流水线)、咆哮的二十年代;被加速的七项趋势清单;航空、酒店餐饮、实体零售、写字楼物业的反面与“马鞍匠”;“这当然我不知道,而幸运的是我的预测能力并不是我们投资策略的基础”;字母汤(V/U/L/W/浴缸/耐克对勾,“这个我可没编”)与 K 形复苏的定义。换手率 4.1%、自愿交易成本 0.03%、九家自成立起持有。年会因聚集限制取消线下、改由伊恩·金主持录制问答并于 3 月 2 日上网、问题寄至年会专用邮箱。
  • 《致投资人:第十二封年度信》(落款 2022 年 1 月)。全年 +22.1%,MSCI 世界指数 +22.9%(首次微幅跑输),富时 100 +18.4%(跑赢 3.7 个百分点);自成立以来累计 +570.7%、年化 +18.6%;投资协会全球板块自成立以来第一、高出板块均值 357 个百分点。“对指数的跑输从来不受欢迎,但不可避免;没有任何投资策略能在每个报告期、每种市场条件下都跑赢”;2020 与 2021 的两年结构(2020 跑赢 6 个百分点因企业韧性,2021 是复苏年而“我们的公司没有多少可以复苏的”);“涨潮浮起所有的船,包括一些本来会搁浅、而我们并不想拥有的船”;“在投资里,就像在生活里,你不能既留着蛋糕又把它吃掉”及其完整推论(回报绝大部分来自留存收益的高回报再投资,因此为暂时投进差得多的复苏股而卖掉好生意是个错误)。五大负贡献(PayPal −0.7%、艾玛迪斯 −0.2%、通力 −0.2%、联合利华 −0.2%、百富门 −0.1%)与 PayPal 的“超级应用”野心、Pinterest 收购兴趣、“我们更希望 PayPal 专注本行”。卖出天祥、赛捷、贝克顿·迪金森、洲际酒店,买入亚马逊“以及一个尚未披露的持仓”;“我们投的是公司,不是指数或国家”“一家公司在哪里上市基本无关紧要,也不是它收入来源的好指引”与洲际酒店的例子。亚马逊段落全文:“我不打算逐笔说明每一笔买卖的理由,但亚马逊这笔买入引起了很多关注,因为我们此前拒绝购买它的股票”;凯恩斯“当事实改变,我就改变我的想法”;“迟到总比不到好——或者说,至少在我们这笔买入交出我们预期的表现之后,它才算是”。估值:加权自由现金流收益率年初 2.8%、年末 2.7%,标普 500 年末中位数 3.6%、富时 100 年末中位数 5.4%;“高评级不等于贵,正如低评级不等于便宜”;合理市盈率图(1973 年可支付的市盈率使此后四十六年取得 7% 年化,对照 MSCI 世界指数 6.2%:欧莱雅 281 倍、百富门 174 倍、百事 100 倍、宝洁 44 倍、联合利华 31 倍)及其自我限定“我不是在暗示我们会支付这些倍数”。看穿式报表 2014—2021(2021 年 ROCE 28%、毛利率 64%、营业利润率 26%、现金转化 95%、利息保障 23 倍);加权自由现金流增长 20%;换手率 5.6%、自愿交易成本 0.009%、七家自成立起持有。
  • 《2022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3 年 1 月)。亚马逊列五大负贡献第五位,−1.5%。
  • 《2023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4 年 1 月)。卖出 Adobe、亚马逊、雅诗兰黛,买入宝洁、万豪、Fortinet;该信未给出亚马逊的卖出理由。换手率 11.1%。
  • 《致投资人:第九封年度信》(落款 2019 年 1 月)。Facebook 建仓的长篇辩护(本章仅用于与亚马逊的处理方式作对照,其内容分别在第七章与第八章展开)。
  • 《Fundsmith 股票基金所有者手册》(Owner’s Manual,2025 版)。第 2 条(持续的高经营资本现金回报)、第 6 条(须能把超额现金流以高回报再投资,每再投一英镑应创造多于一英镑的市值)、第 8 条(买入时自由现金流收益率须相对长期利率具吸引力并优于其他候选)。本章仅将这三条用于说明其筛选框架,未据此宣称史密斯本人曾以此逐条评价亚马逊。
  • 《2026 半年致投资者信》(2026 年 7 月)。放弃“逢挫折抄底优质公司”这一手法、在动量市场里等同于“接一把正在下落的刀”的判断(完整讨论在第二十四章)。

B1(可确认时间、场合与说话人的同期材料)

  • 《Fundsmith 年会 2022 · 十六条要点》(2022 年,讨论 2021 年度)。新建仓亚马逊的四条逻辑:AWS 高利润且有数十年增长;利润率高得多的第三方卖家交易占销售 56%;Prime 两亿会员是强大的利润驱动;广告分部显著受益于苹果的应用追踪透明度变更。此件为第三方笔记式转述,分点措辞属整理者框架,非史密斯逐字原话,本章已在正文标明,并只取与年度信不冲突的事实性内容。
  • 《行业需改进的四件事》(Trustnet 访谈,2024 年 6 月)。“过去十二到十八个月最差的判断是卖掉亚马逊”;最后一次卖出为 2023 年 5 月 4 日、股价 83 英镑,此后上涨 74%,同期 MSCI 世界指数上涨 26%,六月初股价 145 英镑;“我卖 Adobe 和亚马逊的时点本可以更好”。

编辑判断(不属于史密斯本人观点)

  • 把 2020 与 2021 描述为“方向相反的两种压力”,并以此组织本章,是本书的框架。
  • 指出 2020 年的操作是“逢故障抄底”手法最完整的一次实战、而这一招在 2026 年被作者本人撤下,是本书的对照。
  • 对疫情长文的分辨——它是趋势归类而非时点预测,因此与宏观不可知论不直接冲突;但它同时为已有持仓提供了叙事,这一层是本书的补充,史密斯未如此表述。
  • 把“我从没找到过一家非周期性企业”归类为重新表述而非真修正(分类标准与完整处理在第二十三章),是本书的判断。
  • 亚马逊被长期拒买的理由系本书据《所有者手册》第 2、6、8 条所作的反推,语料中没有史密斯成文的拒买论证。正文已显式标注这一点。
  • 对比 Facebook 的长文辩护与亚马逊的一句引语,并归因于“要说服的对象不同”,是本书的观察。
  • 四条反证均为本书提出:换手率掩盖了 2020 年组合重构的主动程度;2020 年跑赢的主要来源不是抄底(据五大正贡献名单核对);2021 年的跑输解释与 2022 年起的解释之间存在未被接上的缝;亚马逊案例样本过短,不足以检验“事实变了”这条原则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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