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压力测试 · 第十九章

三年跑输:解释与它的成本

第四部 压力测试 特里·史密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24 分钟

2025 年 1 月,特里·史密斯(Terry Smith)寄出第十五封年度致投资者信,报告的是 2024 年。信的第一页照例是一张表:基金的年度回报,成立以来的累计与年化回报,以及几个参照物。这一次,表里最难看的地方不需要解读。

— 编辑导读

从哪一年开始算

2025 年 1 月,特里·史密斯(Terry Smith)寄出第十五封年度致投资者信,报告的是 2024 年。信的第一页照例是一张表:基金的年度回报,成立以来的累计与年化回报,以及几个参照物。这一次,表里最难看的地方不需要解读。

2022 年,基金 T 类累计份额下跌 13.8%,MSCI 世界指数(英镑口径、股息再投)下跌 7.8%。 2023 年,基金上涨 12.4%,指数上涨 16.8%。 2024 年,基金上涨 8.9%,指数上涨 20.8%。

三年的差距分别是 6.0、4.4 和 11.9 个百分点。前两年还可以被称作波动。第三年不能——那一年基金赚了 8.9%,按绝对数不算差,却输给指数将近 12 个点。

一位基金经理在这种时候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向持有人解释。这一章处理的就是这三封信里的解释本身——它的内容、它每年发生的变化、它可以被检验的部分,以及它没有写进任何一张成本表的那笔账。

需要先把日期纪律说清楚,因为这条时间线全靠它成立。Fundsmith 的年度信以报告年度命名,落款却在次年 1 月。2022 年度信落款 2023 年 1 月,2023 年度信落款 2024 年 1 月,2024 年度信落款 2025 年 1 月。本章凡说“他在某时说过什么”,一律按落款月份计。这样才能看清一件事:每一年的解释,都是在下一年已经开始之后写下的。

第一年:把质量股当成长久期债券

2022 年度信是第十三封。史密斯开篇拿这个数字开了个玩笑,说这一年的表现会让害怕十三这个数的人觉得自己有道理。玩笑之后,他给出了那三年里最简洁、也最容易检验的一个解释。

宽松货币的时代结束了。利率上行时,长久期债券跌得比短久期债券多;股票也一样,估值越高的股票,其价值越依赖于更远期的现金流贴现,因此在下行中受创越重。他把这句话写得很平:“利率上升时……评级更高的股票会比低评级或所谓价值股在下跌中受损更重,这是不可避免的”(It is inevitable that when interest rates rise… more highly rated shares… suffering more in the downturn than lowly rated or so-called value stocks)。

然后他把五只最大的负贡献者摆出来当证据:Meta 负 3.3%、PayPal 负 2.5%、微软负 1.8%、IDEXX 负 1.7%、亚马逊负 1.5%。五只里四只属于广义科技,其中 PayPal 与 IDEXX 期初的估值本就对利率格外敏感。这里有一句很关键的话,它决定了整个解释的性质——他明确写道,IDEXX 和微软“我们不知道有任何重大的基本面问题”。也就是说,他主张这两只股票的下跌与生意本身无关。

他还留了一段反证材料。他附了一张 2021 年 11 月的统计:市值超过 10 亿美元、却零收入的公司有 92 家,收入不足 1 亿美元的有 576 家,净利润为负的 1,561 家,自由现金流为负的 2,606 家。这张表的用途是给自己的下跌定位:股价跌了,但基本面还在。他配了一句英国老话作注脚——“警察查抄妓院时,连规矩姑娘也一并被捕”(When the police raid the bawdy house even the nice girls get arrested)。

支撑这套说法的,是他历年都披露的那组看穿式(look-through)经营指标。2022 年组合的已动用资本回报率(ROCE)是 32%,为该表 2015 年以来的最高值;毛利率 64%,营业利润率 28%,现金转化 88%,利息保障 20 倍。同期标普 500(剔除金融股)的 ROCE 是 18%,富时 100 是 16%。他要读者看的对比很直白:基金跌了 13.8%,而它持有的那批公司的资本回报率创了新高。

不过他自己也标出了这套证据里唯一变坏的一项:加权自由现金流 2022 年只增长了 1%,是该指标有记录以来的最低值(2021 年曾激增 20%)。他把原因归给疫情后需求回落,而不是长期增长能力受损。这是一个坦诚但无法当场证伪的归因,值得读者记住。

至于操作,他几乎什么都没改。当年换手率 7.4%,自愿交易成本占基金平均市值的 0.003%,不到三分之一个基点。信的结尾引了丘吉尔:如果你正在穿过地狱,就继续走(If you are going through hell, keep going)。他补了一句:Fundsmith 打算这么做。

第二年:解释换了形状

2023 年度信是第十四封。这一年基金涨了 12.4%,落后指数 4.4 个点。麻烦在于,利率解释在这一年不太够用了——2023 年市场是涨的,而且涨得很集中。

于是解释换了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把辩护从绝对收益转到风险调整收益。他在信的第二页就摆出索提诺比率:基金自成立以来 0.83,指数 0.51,也就是说每承受一单位下行波动,基金的回报比指数高出约 63%。这个论证在此前的信里出现过,但从来没有像这一年这样被放在解释跑输的位置上。

第二个方向是回答一个新问题:为什么不买那七只股票。2023 年“七巨头”(Magnificent Seven)这个词被造出来并流行开,人工智能成了唯一的叙事。史密斯的回答不是估值,而是历史。他列了一份名单:芯片是英特尔,互联网接入服务商是美国在线,手机是诺基亚,搜索引擎是雅虎,智能手机是 Research In Motion,社交媒体是 Myspace。然后问了一句:“这些经验是否说明,我们能在一开始就预测出人工智能领域的赢家?”(Does this experience suggest that we can predict a winner in the area of AI at the outset?)

他还提出了一个更麻烦的可能性:也许根本不会有赢家。他借用巴菲特的球场比喻——比赛精彩起来,第二排的观众站起来看得更清楚,第三排只好跟着站,很快全场都站着,没有人视野更好,只是所有人都更不舒服。他的结论是暂缓判断(suspend judgement)。

同一封信里还有一段常被忽略、但对理解他这三年很要紧的材料。他给出了一组债券侧的对照:如果 2020 年 6 月在美债收益率低点买入某只长期美国国债指数基金,未来十年拿到的总利息只有投入金额的 7%;而在 2023 年 10 月买入,同样期限拿到的是 47.5%。这段数字是他自己给的,用途是他自己写的两点说明;但它对本章还有一层编辑价值——它标出了同一段时间里无风险利率经历的重定价幅度,而股票估值正是被这个幅度带着走的。

这一年他卖出了 Adobe、亚马逊和雅诗兰黛,买入了宝洁、万豪与 Fortinet。换手率 11.1%,自愿交易成本 0.008%,不到一个基点。信的最后引了刚在 11 月去世的查理·芒格:如果你对眼下发生的事不感到有点困惑,说明你没看懂。

第三年:差距一次拉开十二个点

2024 年度信是第十五封,也是三年里语气最紧的一封。

数字本身就说明问题:五只股票——英伟达、苹果、Meta、微软、亚马逊——贡献了标普 500 全年回报的 45%,仅英伟达一只就超过 20%。他给这五只起了个绰号,“Fab Five”,并特意提醒这不是“七巨头”的同义词。集中度也不只是美国现象:德国 DAX 指数当年 41% 的回报来自一只股票,软件公司 SAP,其股价上涨 69% 之后市盈率是 97 倍。

他在信里写了一句很少见的话:基金持有其中一些但不是全部,“除非你至少按指数权重持有它们,否则很难做到与指数持平”。这是一个近乎技术性的承认——问题不在选股水平,而在权重结构。

也是在这一封信里,他第一次把那个后来主导全部解释的论点写完整:指数基金不是被动策略。“也许没有基金经理在做投资决策,但这种指数投资实际上是一种动量策略”(There may be no fund manager taking investment decisions, but such index investing is in fact a momentum strategy)。机制他写得很清楚:绝大多数指数基金按市值加权,资金流入时最大的一份流向最大的公司;而资金正持续从主动基金流向指数基金;于是那些因为已经涨得好才变成最大公司的股票,会因为它们大而继续被买。他称之为“一个自我强化的反馈回路,它会一直运转,直到不再运转”(a self-reinforcing feedback loop which will operate until it doesn’t)。2023 年末,美国被动资产管理规模首次超过主动,占比过半;而互联网泡沫时期这个比例只有约 10%。

这段论证的完整展开属于第十四章。这里只需要注意它在本章时间线上的位置:这是三年里第一次,跑输的解释从“利率周期”升级为“市场结构”。前者会过去,后者不一定。

这一年他还交出了一份自己的错判。苹果是 2022 年以约 156 美元开始买入的,当时它的市盈率低于标普 500 平均水平,而服务收入的增长让他多少相信了那个被反复谈论的“生态系统”可能真的存在。他还预见到未来若干个报告期销售会疲软,因此先建一个小仓,打算等疲软兑现时加仓。结果:“我们对销售的判断是对的——去年销售只增长了 2%——但对股价判断错了”(We were right about the sales performance… but wrong about the share price)。股价反而大涨,把估值推到比标普 500 高出约 50%,加仓的前提没有了,仓位又占着位置,于是他清仓。这是一个逻辑完整、结论落空的案例,他没有为它找解释。

值得单独标出的是当年的换手率:3.2%,自愿交易成本 0.002%,五分之一个基点。在三年跑输的最后一年,他做的事比任何一年都少。

跑输的账单

三封信各自的解释可以争论,跑输本身不能。它有几组可以核验的数字。

对基准的年化差距在收窄。 这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一组,因为它把每年的跑输累加进了长期记录。截至 2022 年末,基金自成立以来年化 15.5%,指数 11.0%,领先 4.5 个百分点。截至 2023 年末,15.3% 对 11.5%,领先 3.8 个点。截至 2024 年末,14.8% 对 12.1%,领先 2.7 个点。三年之内,那条被反复引用的“自成立以来年化跑赢约 4 个百分点”的记录,缩水了近四成。

累计差距先扩后缩。 自成立以来的累计回报,2022 年末是 478.2% 对 256.8%,差 221.4 个百分点;2023 年末 549.7% 对 316.7%,差 233.0 个百分点;2024 年末 607.3% 对 403.4%,差 203.9 个百分点。也就是说,2023 年的跑输还没有吃掉长期领先,2024 年的跑输吃掉了近 30 个百分点。

同业排名在下滑。 2022 年度信里,基金仍是投资协会全球板块自成立以来的第一名,比板块平均高出 299 个百分点。2023 年度信里仍是第一。到 2024 年度信,变成 162 只基金中的第二名,比板块平均高出 353 个百分点。排名的方向和领先幅度的方向不一致,这本身值得注意:他相对同业仍在扩大优势,相对指数却在丢失优势。这正是这三年的形状——输给的不是别的主动经理,是指数。

名誉成本已经发生。 2024 年,Fundsmith 首次被 Bestinvest 的《认领你的狗》(Spot the Dog)报告列为“狗基金”。史密斯在同年 6 月的一次访谈里作了回应,用的是方法论批评而非情绪:报告选取的期间里,英国主要竞争对手的一只全球基金比 Fundsmith 还落后 16 个百分点,却没有被列进去;而被算作跑输年份之一的 2021 年,基金回报 22.1%,只略低于指数的 22.9%,“我不认为有多少投资者对那一年 22.1% 的回报感到不满”。这两条反驳都成立,但它们不改变一件事:从这一年起,跑输开始有了一个标签。

规模在缩。 这一项语料给得零散,需要按时点拼接,且必须标明口径。2023 年年会上,史密斯在讲交易成本时提到基金规模约 220 亿英镑,对应的是 2022 年度。到 2026 年,他在一次长访谈中被问到基金是不是只剩峰值的一半,他的回答是“比一半多一点”。同一场访谈里他也提到,业内谈论他时说的是“三百五十亿美元在他的几只基金里”,单一持仓约 10 亿美元规模,平均仓位约 15 亿美元,因此市值低于约 100 亿美元的公司他买不了。另一个可以交叉验证的数据点来自 2026 年半年信:上半年自愿交易成本 11,404,962 英镑,占基金平均市值的 0.084%——按这两个数反推,当期基金平均规模约 136 亿英镑。这是编辑推算,不是他披露的数字,但它与“比一半多一点”这个自陈相互印证。

赎回是被承认的。 这一点没有年度数字,但有明确的表述。2026 年半年信里,史密斯直接对持有人说:我们管的是开放式基金,“你们可以、而且越来越多地在把钱取出来,我们猜多半是去加入从主动到被动的出走潮”。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出现的位置——它不是抱怨,是他解释自己为什么必须改变操作方式时给出的前提。

把这几项放在一起,这三年的成本是这样构成的:可量化的部分是长期年化超额收益从 4.5 个百分点降到 2.7 个百分点;半可量化的部分是基金规模腰斩;不可量化但真实存在的部分,是一套方法在公开市场上的信誉。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解释

对读者更有用的问题不是“他说得对不对”,而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解释”。有三条检验可以用。

第一条:它可以被证伪吗。 利率解释可以。它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机制——高估值股票在利率上行期跌得更多——并且预言了一个可检验的后果:利率见顶回落后,这个效应应当反转。这个预言后来只兑现了一半,原因见下节。指数动量解释的可证伪性弱得多。它预言的是“这个回路会一直运转,直到不再运转”,而他在同一段里就说明了这个回路可能被什么打断(比如科技开支下行连带人工智能开支缩减),随后加上一句:即便这类情形真的在前方等着,究竟由什么触发、何时发生,“很难或不可能预测”。一个不给出时间的机制解释,无法在有限时间内被检验。这不等于它错,但它意味着持有人无法用它来判断该等多久。

第二条:它每年是否在变。 变了。2022 年是利率;2023 年是风险调整回报加上“不预测赢家”;2024 年是指数基金的动量结构。三个解释之间不矛盾,甚至可以叠成一条链——利率冲击打掉了质量股的估值,指数集中度接手了随后的行情,被动资金的回路让这个过程自我强化。但一个每年都要加一层的解释,会让人怀疑它是在描述原因,还是在追赶结果。这是这三封信最容易被批评的地方,而史密斯自己在第四年正面回应了它。

第三条:它是否伴随成本。 是。这是三条里最有说服力的一条。一个纯粹的托辞不需要付代价,而这套解释每一年都在信里付代价:2022 年他承认加权自由现金流只增长 1%,是历史最低;2023 年他承认现金转化 91% 仍低于历史约 100% 的水平;2024 年他承认现金转化进一步降到 85%,原因是包括自家持仓在内的几家公司资本开支骤升;同一年他把苹果那笔“逻辑对、结论错”的投资完整写了出来。他没有把所有坏消息都推给宏观。

还有一条不进这三条检验、但必须记下的:这三年他没有改变操作。2024 年的换手率 3.2% 是历史最低之一。一个用宏观解释来掩护自己的经理,通常会在压力下悄悄向指数靠拢;持仓记录显示他没有。这是本章能给出的、关于这套解释是否真诚的最硬的一项证据。

复盘:2026 年才能知道的部分

以下材料在 2025 年 1 月那封信写完时都还不存在。按本书的案例纪律,它们与上文分开处理。

跑输变成了四年。 2025 年基金上涨 0.8%,指数上涨 12.8%,差 12.0 个百分点。自成立以来的年化领先从 2.7 个百分点进一步压到 1.7 个百分点,累计差距从 203.9 个百分点压到 145.3 个百分点。同业排名从 162 只中的第二,变成 155 只中的第三。

解释被系统化了,同时也被明确定性。 2025 年度信落款 2026 年 1 月。史密斯在解释开始之前先立了一条规矩:他说他不是要“怪罪”任何人或任何事,只是要让投资者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然后写下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解释不是借口”(An explanation is not an excuse)。他随即反问:如果我们干脆不解释,那些评论者和投资者又会怎么看。

然后是三条原因。第一,指数集中度:2025 年末标普 500 前十大股票占指数市值的 39%,贡献了它以美元计的全部回报的 50%;他附了一张图指出,上一次美国市场集中到这个程度是 1930 年,而标普直到 1954 年才收复 1930 年的高点。第二,指数基金的动量回路,即 2024 年那套论证的加强版。第三,美元走弱——基金多数公司在美国上市,收入也以美国为最大单一来源。

第三年那条利率解释在这里得到了一个补丁。他在 2026 年的一次长访谈中把三年拆得更细:加息在 2022、2023 年冲击质量股,因为“我们持有的相当于长久期债券”;正当利率见顶、松一口气的时候,“七巨头”这个词在 2023 年 5 月被造出来;随后 2024 年 5 月起,英伟达首席执行官的公开发言点燃了资本开支与股价的军备竞赛。三波冲击首尾相接,前一波的解释还没来得及被验证,后一波已经开始。

他谨慎地反用了一句最不该反用的话。 约翰·邓普顿(John Templeton)说过,投资中最危险的四个词是“这次不一样”。史密斯在同一封信里两次引用它,第一次是正着用,用来说明泡沫总会被基本面纠正;第二次,他写道:“对已故的邓普顿爵士致以诚挚敬意,我认为这次可能真的不一样”(I think this time it may be different)。他随即限定了这句话的范围:不一样的不是“七巨头”和人工智能热潮的本质,而是它可能达到的规模和持续的时间——因为互联网泡沫时指数基金只占管理规模的不到 10%,如今超过一半,“指数基金的主导地位使这些大公司的上涨成为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

这是一个需要读者停一下的表述。他没有说估值不重要,也没有说这次的泡沫不会破。他说的是:同一套规律,在一个被动资金占一半的市场里,可以被推得更远、拖得更久。这句话是给持有人的,也是给他自己的——它把“我可能要错更久”写进了正式文件。

他同时收紧了另一条。 也是在这封信里,他直接拆掉了一个当时流行的估值辩护:有人把市盈率的倒数当成资本成本,“市盈率 50 倍等于资本成本 2%(100÷50)。这是彻头彻尾的胡说”(This is utter nonsense)。他给出的替代口径是长期国债收益率加股权风险溢价,并以美国股票近百年约 9% 的年化回报为参照,“它肯定不是 2%”。随后他举了 2000 年沃达丰(Vodafone)以 54 倍市盈率收购 56 倍市盈率的曼内斯曼(Mannesmann)——沃达丰股价当年峰值 570 便士,写信时是 99 便士。他补了一句:管理层常用“我们是拿高估的股票去付”来为并购辩护,那么请等一下,这对股东意味着什么。

他给出了不做的两件事,和要做的一件事。 他在信里明说,摆在面前的选项有两个:去买那些主导指数的大公司,或者变成动量投资者。“我们两件都不打算做。”理由分别是:想要指数基金可以买更便宜的;动量策略有比他做得更好的人。他随后引了芒格那句话——“任何一年,如果你没有摧毁一个自己最珍爱的想法,那大概是浪费掉的一年”(Any year that you don’t destroy one of your best-loved ideas is probably a wasted year)——并写下“More to follow”。半年后,2026 年 7 月的半年信把这句预告兑现了:上半年换手率 51.8%,十二买十三卖,“什么都不做”这条腿被公开修订。那次修订的完整讨论属于第二十四章。

他在年会上算了另一笔账。 2026 年 2 月的年会(第三方逐字转录,含语音识别错漏)上,主持人请他用一个词总结过去十二个月,他选了“poor”,并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变穷”。这场年会里有两段与本章直接相关。

一段是关于坚持的心理成本。他引凯恩斯的意思说,就职业生涯而言,循规蹈矩地失败胜过离经叛道地成功;然后指出自己在此前那十年做得很好的时候,同样因为做得不一样而挨了大量批评,“现在只是更容易批评了,因为你做得不一样,而且不奏效”。他举了两个例子:1990 年代被评为十年最佳的橡树基金(Oakmark)经理罗伯特·桑伯恩(Robert Sanborn),2000 年 2 月上《华尔街日报》头版,说自己收到恨信、孩子在学校被霸凌;以及他在瑞银时的同事、坚持看空互联网泡沫的托尼·戴(Tony Dye),2000 年 3 月 1 日被解雇,而纳斯达克几乎在同日见顶。

另一段是他自己递上来的一把刀。他展示了两组第三方研究——一组来自剑桥联合公司(Cambridge Associates),一组来自锐联资产管理(Research Affiliates)——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机构解雇基金经理的时点,恰恰是被解雇者随后开始跑赢、被聘用者随后开始跑输的时点。他自己下了结论:如果你打算炒掉我们,“时机大概是 2021 年”。

他把跑输重新定义了一次。 在 2026 年那次长访谈里,他转述了一句别人的话:“一个策略中的跑输是特征,不是失败”(Underperformance in a strategy is a feature, not a failure)。被问到那怎么办,他的回答是:“咬紧牙关,咬住护齿,继续走”(Grit our teeth, bite down on our gum shield and keep going)。他随即说明了流程:先做“验尸”,把原因分成三类——执行错误、策略失效、或者不会持续的外部因素——再决定下一步。

反证与边界

第四部的规矩是把反面写足。这里有四条。

第一,宏观解释掩盖了一批个股层面的失误,而这些失误与利率、指数集中度都没有关系。 这三年里,他自己在信中记录的判断失误至少包括:卖出亚马逊(2023 年 5 月以每股 83 英镑卖出,此后一年涨了 74%,而同期 MSCI 世界指数涨 26%);Adobe 的卖点“本可以更好”;耐克(Nike)——疫情低点买入,误判新管理层会因线上成功而忽视线下渠道,反而给对手开了门;雅诗兰黛在中国重开与旅游零售上的供应链失当;以及诺和诺德(Novo Nordisk)从 2024 年的意外拖累一路变成 2025 年的最大负贡献。把这几笔单独拿出来看,它们与“被动资金推高大盘股”没有因果关系。一个诚实的归因表应当把它们列在宏观因素之外,而三封信里没有这样一张表。

第二,指数集中度解释有一个不对称的用法问题。 2010 到 2021 年这十一年里,Fundsmith 大幅跑赢,而同一段时期美国大盘科技股同样表现强劲、被动资金同样在流入。如果被动资金的动量回路能解释 2022 年之后的跑输,它也应当被用来部分解释此前的跑赢——因为组合里长期持有微软、Meta、Alphabet 这类大市值公司。史密斯在信里对早年那段跑赢的归因,用的是公司质量与估值纪律;对后来这段跑输的归因,用的是市场结构。同一套市场结构,只在一个方向上被援引。这是编辑判断,不是他的表述,但它是这套解释最应当被追问的地方。

第三,他的辩护里有一项是真正稳固的,不该被上面两条连坐。 无论归因如何,那批公司的经营指标在这三年里没有塌。ROCE 连续三年 32%,毛利率在 63% 到 64% 之间,营业利润率从 28% 升到 30%,利息保障从 20 倍升到 27 倍。唯一持续走弱的是现金转化——从历史约 100% 降到 88%、91%、85%——而他自己指出了原因:Alphabet、微软、Meta 与诺和诺德的资本开支骤升。这个证据链是可核验的,也是他之所以敢说“股价迟早会反映基本面,而不是反过来”(sooner or later, share prices reflect fundamentals, not the other way around)的依据。读者可以不同意他的时间判断,但不必怀疑这组数字。

第四,也是本章最重要的一条边界:这三年检验的不是这套方法能不能赚钱,而是持有人能不能等。 到 2024 年末,基金自成立以来仍然年化 14.8%,仍然领先指数 2.7 个百分点,仍然是投资协会全球板块 162 只基金里的第二名。按他自己在《所有者手册》(Owner’s Manual)里定下的标准——最好指的是长期风险调整后回报最高,而“哪怕一年也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这三年不构成失败。但基金规模在同一段时间里掉了将近一半。这两件事同时为真,而且不矛盾:方法的记录还在,托付给这个方法的钱走了一半。

这就是跑输真正的成本结构。它不主要落在业绩表上,落在资金端。而资金端的收缩,最终会反过来改变方法本身能做什么——这正是 2026 年 7 月那封半年信里发生的事,也是本书第五部要处理的题目。


本章依据

  • 《2022 年度致投资者信》(Annual Letter to Shareholders 2022,落款 2023 年 1 月,A1):第十三封;基金 −13.8% 对 MSCI 世界指数 −7.8%;“没有任何投资策略能在每个报告期、每种市场环境下都跑赢”;利率上行使高评级股票受损更重的完整表述;五大负贡献(Meta −3.3%、PayPal −2.5%、微软 −1.8%、IDEXX −1.7%、亚马逊 −1.5%)与“IDEXX 与微软无重大基本面问题”;2021 年 11 月零收入/低收入/负净利/负自由现金流公司统计表;“警察查抄妓院”一语;看穿式指标(ROCE 32%、毛利率 64%、营业利润率 28%、现金转化 88%、利息保障 20 倍;标普 500 剔除金融股 ROCE 18%、富时 100 16%)与该表 2015–2022 全序列;加权自由现金流增长 1%(历史最低,对照 2021 年 20%);自由现金流收益率年初 2.7%→年末 3.2%,标普 500 中位 3.4%;换手率 7.4%、自愿交易成本 0.003%、TCI 1.05%;自成立以来累计 +478.2%/年化 15.5%,指数 +256.8%/11.0%;投资协会全球板块第一、高出板块均值 299 个百分点;丘吉尔“如果你正在穿过地狱,就继续走”。
  • 《2023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4 年 1 月,A1):第十四封;+12.4% 对 +16.8%;索提诺比率 0.83 对 0.51、每单位下行波动多出约 63% 回报;自成立以来累计 +549.7%/年化 15.3%,指数 +316.7%/11.5%;技术革命早期领先者名单(英特尔/美国在线/诺基亚/雅虎/Research In Motion/Myspace)与“我们能否在一开始预测出人工智能赢家”原句;“人人都有则人人无优势”与球场比喻(明确致谢巴菲特);长期美债指数基金 2020 年 6 月与 2023 年 10 月买入的十年总利息对照(7 美元对 47.5 美元/每 100 美元);换手率 11.1%、自愿交易成本 0.008%;卖出 Adobe/亚马逊/雅诗兰黛,买入宝洁/万豪/Fortinet;芒格“如果你对眼下的事不感到有点困惑,说明你没看懂”。
  • 《2024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5 年 1 月,A1):第十五封;+8.9% 对 +20.8%;“Fab Five”(英伟达/苹果/Meta/微软/亚马逊)贡献标普 500 回报 45%、仅英伟达超 20%;德国 DAX 41% 回报来自 SAP、SAP 涨 69% 后市盈率 97 倍;“除非至少按指数权重持有它们,否则很难与指数持平”;“指数投资实际上是一种动量策略”与“自我强化的反馈回路,运转到它不再运转”原句;2023 年末被动资产管理规模首超主动、占比过半,对照互联网泡沫时期约 10%;苹果买入与清仓复盘(“对了销售、错了股价”);现金转化降至 85% 及其归因(Alphabet/微软/Meta/诺和诺德资本开支);换手率 3.2%、自愿交易成本 0.002%;自成立以来累计 +607.3%/年化 14.8%,指数 +403.4%/12.1%;投资协会全球板块 162 只中第二、高出板块均值 353 个百分点。
  • 《2025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6 年 1 月,A1):第十六封;+0.8% 对 +12.8%;自成立以来累计 +612.9%/年化 13.8%,指数 +467.6%/12.1%;板块 155 只中第三、高出均值 322 个百分点;“解释不是借口”及其上下文(明确声明不是要怪罪);跑输三因(指数集中度/指数基金动量/美元走弱);2025 年末标普 500 前十大占市值 39%、贡献美元口径回报 50%,上一次同等集中为 1930 年、直到 1954 年才收复高点;市盈率倒数≠资本成本、“彻头彻尾的胡说”、股权成本≈长债收益率+风险溢价、美股近百年约 9%;沃达丰/曼内斯曼(54 倍对 56 倍市盈率,股价 570 便士至 99 便士);两个明确拒绝的选项(买指数大权重股/做动量投资者);邓普顿“最危险的四个词”与“我认为这次可能真的不一样”的限定性反用;芒格“任何一年没有摧毁一个最珍爱的想法就是浪费掉的一年”与“More to follow”;“股价迟早会反映基本面,而不是反过来”。
  • 《2026 半年致投资者信》(2026 年 7 月,A1):对持有人明说“你们可以、而且越来越多地在把钱取出来……多半是去加入从主动到被动的出走潮”;“在我们的基金关闭之后才被证明对被动与动量风险的判断正确,将毫无意义”;上半年换手率 51.8%、自愿交易成本 11,404,962 英镑(0.084%)、OCF 1.05%、TCI 1.12%(基金平均规模约 136 亿英镑系据此两数编辑推算,非披露数字)。
  • 《Fundsmith Equity Fund 所有者手册》(Owner’s Manual,2025 版,A1):“最好”定义为长期风险调整后回报最高、刻意不等于任何短期最高;“哪怕一年也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 《行业需改进的四件事》(Trustnet 访谈,2024 年 6 月,B1):Fundsmith 首次被 Bestinvest《Spot the Dog》列为“狗基金”;对该方法论的两条反驳(同期英国主要竞品全球基金落后 Fundsmith 16 个百分点却未被列入;被计入跑输年份的 2021 年基金回报 22.1%、指数 22.9%);卖出亚马逊为过去一年半最差决策(2023 年 5 月 4 日每股 83 英镑,至 2024 年 6 月初 145 英镑、涨 74%,同期 MSCI 世界指数涨 26%);Adobe 卖点本可更好。
  • 《Fundsmith 年会 2023 · 转录》(B1,逐字转录,含语音识别错漏):讲交易成本时提到基金规模约 220 亿英镑(对应 2022 年度)。本章按语义转述,未作逐字引用。
  • 《Fundsmith 年会 2026 · 转录》(B1,逐字转录,含语音识别错漏):以“poor”一词总结过去十二个月;凯恩斯“循规蹈矩地失败胜过离经叛道地成功”及做得好时同样挨批的自述;罗伯特·桑伯恩 2000 年 2 月上《华尔街日报》头版、收到恨信、孩子在校被霸凌;托尼·戴 2000 年 3 月 1 日被瑞银解雇;剑桥联合公司与锐联资产管理关于“解雇基金经理的最佳时点恰是其表现最好之时”的两组数据,及“炒掉我们的时机大概是 2021 年”;“我们不持有那些公司,不是因为我们没看出它们会涨”。本章凡涉逐字措辞处按语义转述。
  • 《拳手》(Behind the Balance Sheet 播客第 55 期,Stephen Clapham 访谈,2026 年,A2):跑输三波归因(2022–23 加息使质量股表现如长久期债券;2023 年 5 月“七巨头”造词;2024 年 5 月起英伟达首席执行官发言引发资本开支与股价军备竞赛);“一个策略中的跑输是特征,不是失败”(Smith 转述他人语);“咬紧牙关,咬住护齿,继续走”;先做“验尸”再分三类归因的流程;基金规模“比峰值一半多一点”、业内所称“三百五十亿美元在他的几只基金里”、平均仓位约 15 亿美元、市值低于约 100 亿美元的公司买不了。
  • 编辑判断(不得混同为史密斯本人观点):三条解释检验(可证伪性/每年变化/是否伴随成本);“输给的不是同业而是指数”的排名与领先幅度背离观察;指数动量论在跑赢期与跑输期被不对称援引的追问;跑输成本主要落在资金端而非业绩表的结论;由自愿交易成本与其占比反推基金平均规模的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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