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压力测试 · 第十九章

二〇〇八:预见与踩空并存

第四部 压力测试 乔治·索罗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9 分钟

关于二〇〇八年,有三句话都是真的,而且都出自索罗斯本人。

第一句:他在危机爆发前公开发表了这场危机的诊断,白纸黑字带日期,包括两只后来确实掉下来的靴子。

第二句:二〇〇八年六月,他公开说这场金融危机的急性阶段已经过去。三个月后雷曼兄弟破产。

第三句:一年后他在讲台上说,这一年“让我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他方向看对了,但没有考虑波动率。

这一章的任务不是在三句话里挑一句,而是把三句话按时间摆好,让它们互相解释。这是全书唯一一个既有事前公开判断、又有事中实盘仓位、还有事后交易层面复盘的案例。材料的密度前所未有,而结论并不干净。

一份可以查日期的预警

先看事前的部分。

二〇〇八年一月二十二日,《金融时报》刊出他的专栏《六十年来最严重的市场危机》。这个标题不是编辑加的,判断在正文里:

但有一个深刻的差别:当前这场危机标志着一个以美元为国际储备货币的信贷扩张时代的终结。那些周期性的危机是一个更大的繁荣—萧条过程的组成部分。当前的危机是一场持续了六十多年的超级繁荣的顶点。

第七章处理过这个假说的完整结构,这里只取它在时间上的位置:这篇文章发表于贝尔斯登被接管前七周,雷曼破产前近八个月。

两个多月后,四月三日,他又发表一篇,题目是《金融动荡核心的那个错误信念》。这一篇比前一篇具体得多,因为他在里面列了“接下来会掉的靴子”,而且只列了两只。

第一只是信用违约互换。他给的数字是名义存量约四万五千亿美元,并给了三个参照:大约等于美国家庭财富总额的一半、国债的五倍;市场完全不受监管;持有合约的人不知道自己的交易对手是否已经充分保护了自己。他的判断是,这个前景像一柄悬在金融市场上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注定会掉下来,但要等到一些违约发生之后”。他随即指出,这大概在美联储决定不让贝尔斯登倒闭的过程中起了作用。

第二只是止赎。他给的量化是:现存六百万笔次贷中约百分之四十将在未来两年内违约;可选浮动利率房贷及其他面临利率重置的房贷,违约规模同一量级,但发生的时间跨度更长。按当时独栋住宅年化六十万套的成交速度,止赎将淹没市场并造成价格向下超调。

这两条在本章里的分量,不在于它们后来兑现了,而在于它们的形式。它们是有数字、有机制、有时间窗口的具体断言,发表在事件之前,任何人都可以拿去对账。第十五章说过,索罗斯少数几次质量最高的公开判断,都是这种把已经发生的数据排列起来得出未来结论的写法。这两篇属于同一类。

复出:一个用来对冲别人的账户

事前判断之外,这一年还有一件事:他回来操盘了。

材料只有一处,是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三日《金钱》杂志的一次专访。这是全部语料中他唯一一次交代自己复出的机制:

我的钱大部分在我的捐赠基金里,其中相当一部分外包给了其他资金经理。当我看到我认为是我一生中最严重的金融危机时,我结束退休,设了一个账户来对冲他们的仓位。

这段话必须逐字读,因为它决定了本章后面所有数字的含义。

他复出的第一目的不是赚钱,是对冲。被对冲的对象是他自己雇的那批外部经理的持仓。也就是说,这个账户的存在理由是:他判断即将发生的事,会让那批按常规配置运作的钱受重创,而他不打算通过撤资来解决这个问题,他打算用一个反向账户把风险抵掉。

第十二章讲过他那条纪律里最基础的一句——始终考虑到自己注定有时会错。这个安排是那句话的组织形式:他没有拆掉外部经理的仓位,他在旁边加了一个对冲。如果他判断错了,外部经理的仓位会替他赚回来。

这一点在读“我大致打平”那句话时至关重要。一个纯粹的对冲账户,打平并不是失败。

全部语料中唯一一份仓位清单

同一次专访里,他被直接问到怎么投,给了一份清单。这是二百五十件语料中唯一一处他自己列出的实盘仓位:

我做空美元、美股与欧股、以及美国国债。我做多新兴市场。去年这么做管用,但今年债券一直在涨、新兴市场一直在跌。所以我大致打平。(So I’m about even.)

时点是二〇〇八年五月。

这份清单值得逐项看,因为它把他的宏观判断翻译成了可以检查的头寸。

做空美元:对应他一月那篇的核心论断——以美元为储备货币的信贷扩张时代结束。

做空美股与欧股:对应超级泡沫的破裂。

做空美国国债:这一项与前两项不完全同向,它对应的是他在一月那篇里写的一个更细的判断——如果联邦基金利率降到某一点以下,美元会再度承压,长期债券收益率反而会上升。

做多新兴市场:对应他反复讲的全球经济重排——美国相对衰落,中国与发展中国家上升。

四项做空、一项做多,全部是宏观方向,没有一项是个股或个券。

然后是那句自评的两个部分。“去年这么做管用”是二〇〇七年的结果。“今年债券一直在涨、新兴市场一直在跌”是二〇〇八年前五个月的结果——也就是说,他做空的国债在涨,他做多的新兴市场在跌,这两项都做反了。

到五月为止,他的战绩是:大方向的判断正在被证实,具体头寸里最重要的两项正在亏钱。

六月那句话

一九九七年那次误判的形状,在二〇〇八年六月又出现了一次。

六月十二日发表的一次访谈里,提问者引了他新书里的两句话——“我们正处在一场自大萧条以来未曾见过的金融危机之中”“整个金融体系濒临崩溃”——然后问他,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的回答第一句是:

我其实认为急性阶段已经在我们身后了。(I actually think the acute phase is behind us.)

三个月后,九月十五日,雷曼兄弟破产。

这句话在中文世界流传时通常只剩这一句。本书必须把整段答话摆出来,因为整段的内容与这一句并不一致。

他接着说:我们经历了一次相当严重的崩坏,体系的核心一直在失灵,现在仍在严重打嗝;但损害的全部效应还没有被感受到,无论对金融机构还是对实体经济。金融机构确认了大量损失,但如果房价的下跌还没走完——他相信没有——它们可能还没有充分确认持有按揭可能产生的全部损失。他给出的房价判断是:大概走完跌幅的一半,而且这个跌幅会相当陡峭,比当时预期的更陡,因为房价会像上行时超涨那样在下行时超跌。止赎的量化是:可预见的将来可能有约两百万套,一半来自次贷,一半来自可选浮动利率房贷。

同一篇访谈的下一问,他说:经济眼下表现出相当的韧性,人们以为最坏已过;恐怕不是;我们正走向衰退,但还没到。

把这些放在一起,可以看清这句话错在哪里、又没错在哪里。

他对损害的判断没有错——他说损失远未被确认,房价还要再跌一半,衰退还没开始。这些后来都发生了。

他错的是阶段命名。他把已经发生的信贷市场失灵当作了这场危机的急性期,而实际上真正的急性期在三个月之后。

第十七章讲过他自己框架里那两处“此处无解”的声明:趋势改变的时点不可预测,检验的成败不可预测。这句话踩的是同一片区域,而且踩法很典型——他被问到“那会是什么感觉”,一个关于程度与时点的问题,而他给了一个关于阶段位置的答案。

本书据此给出本章的第一条编辑判断:他在二〇〇八年六月并没有转向乐观,他的实质判断从头到尾是悲观的;出错的是他对危机形状的读法——他以为这是一条长而缓的下行,实际上前面还有一个垂直的断口。而这个断口的形状,恰恰是他自己在第六章那个模型里写过的:萧条短而陡峭,因为它被不健全头寸的被迫平仓所强化。

他的模型里有那个断口。二〇〇八年六月,他没有把自己放在断口之前。

同一个月,另一个市场

同一个六月,他在参议院商务委员会就石油市场作证。这份证词与上一节那句话构成一组对照,因为它是同一类错误的镜像。

他开门见山地限定了自己:“我必须强调,我不是石油市场的专家。不过,我用一生研究泡沫。”这是他仅有的两次知识边界声明之一。

然后他给了一个结构诊断,而这个诊断相当准确。他把机构投资者按指数策略买入商品这件事称作期货市场里“房间里的大象”,理由是:商品指数不是资本的生产性用途;这个做法最初有其道理——商品期货曾相对现货折价,机构可以赚取这部分收益,实质上是在为远期卖出产品以融资生产的生产商间接提供资本;但这个领域后来变得拥挤,那个利润机会消失了,而这个资产类别继续吸引新增投资,只因为它比别的资产类别更赚钱。他的定性是:一个典型的、会在两个方向上自我强化的误解。

他还给了一个具体的对照:机构大举买入商品指数,让他不安地想起一九八七年导致股灾的投资组合保险热——两次都是机构一边倒地堆在市场的同一侧,而且体量足以让市场失衡;如果趋势反转、机构作为一个整体夺门而出,就会有一次崩盘。

价格形态他也说了:现货价格已远高于边际生产成本,远期合约涨得比现货还快,价格图形已呈抛物线形状,这是泡沫正在成形的典型特征。

以上全部是当时可知的、可核对的判断。然后是那一句:

可以肯定的是,石油市场的崩盘并非迫在眉睫。眼下的危险来自另一个方向。

这句话说于二〇〇八年六月。石油价格在当年七月见顶,随后崩塌。

于是同一个月里,他在两个市场上犯了两个方向相反的时点错误:在信贷市场,他说最坏的阶段已经过去,而最坏的还在前面;在石油市场,他说崩盘还不迫在眉睫,而崩盘就在下个月。

两处的结构诊断都成立。两处的时点判断都不成立。而且两处他都是被问到“接下来会怎样”时才给出时点判断的——这是本书在他身上反复看到的一个模式:他的时点断言,绝大多数出现在被追问的场合,而不是出现在他主动写作的论证里。

八月:一边呼吁,一边披露

八月十一日,《金融时报》刊出他的专栏《美国房贷危机的丹麦解法》。文章正面攻击财政部与国会就两家政府支持企业达成的妥协——一张空白支票加原班管理层留任,他称之为“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坏的一个”。

文末作者简介里有一行:该公司已持有并继续持有政府支持企业的空头仓位。

这是全部语料中他唯一一次公开披露具体的持仓方向。它的完整处理在第十四章,本章只把它放回时间线:在他说“急性阶段已经过去”两个月后,他持有的是一个针对这场危机核心资产的空头。

也就是说,六月那句话与他八月的仓位方向并不一致。本书不推断二者的关系,只记录两处文本都在,日期也都在。

九月:他自己的逐日复盘

九月二十四日,雷曼破产九天后,他发表《不能给保尔森一张空白支票》。文章里有一段逐日记录,是他对那一周唯一的完整叙述:

周一,财长让雷曼兄弟倒闭,并拒绝为美国国际集团提供政府资金。周二,他不得不反转自己,以惩罚性条件向该公司提供八百五十亿美元贷款。雷曼的消亡扰乱了商业票据市场;一只大型货币市场基金“跌破一美元”,依赖商业票据市场的投资银行融资困难。到周四,对货币市场基金的挤兑全面展开,而“我们离一场熔毁之近,是一九三〇年代以来任何时候都不曾有过的”。财长再次反转,提出了一个体系性的救助方案。

这段记录的价值在于它的时间粒度。他在别处很少这样写——第十六章记过他一九九三年的原话,说他不想陷入对所发生之事的逐日复盘,因为要确立一个宽阔的历史视角。二〇〇八年九月他破了这个例,而破例的对象是一周之内的事。

十一月:一场听证会上的两个数字

十一月十三日,众议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传唤五位对冲基金经理作证,索罗斯是其中之一。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以对冲基金业者身份接受立法机构质询。

被问到为什么能预见这场危机时,他的回答分成两半,而两半的方向相反:

我完全预见到了一九三〇年代以来最严重的金融危机。但坦白说,过去八周发生的事超出了我的预期。

前半句是那一年他对自己最正面的一次评价。后半句把范围限定得很死:预见的是危机,超出预期的是雷曼之后那八周。

接着是本章最关键的一句持仓自述:

就我自己的基金而言,我复出是为了保住资本,而我做到了。所以我们全年打平——因为采取了必要的步骤,我抵消了本来会相当可观的损失。

请注意这句话与五月那次专访的连贯性。五月他说这个账户是用来对冲外部经理仓位的;十一月他说复出是为了保住资本,而他做到了。两处的口径一致,都是防御性的。

同一天提交的书面陈述里,还有一段与口头证词性质完全不同的内容。他在里面写道:他基于反身性的市场解释,解释事件的能力强于预测事件的能力;它比原来的理论野心更小;它能断言繁荣必然导致崩溃,但无法确定繁荣的幅度或时长。他随即补了一句:认识到有房地产泡沫的人——包括他自己——都以为它会早得多破掉。

然后是那句自评:

我喊过三次狼来了:第一次是一九八七年的《金融炼金术》,第二次是一九九八年的《全球资本主义危机》,第三次是现在。只有这一次狼真的来了。

在一场他本可以只谈自己判断正确的听证会上,他提交的书面材料里同时写了两次失败的记录和一条对自己预测能力的降级。这一点值得记下来,因为它是可错性作为实践、而不是作为口号的一个具体样本。

同一场问答里还有一段,它在当时看只是一个技术回答,放在一年后那次交易复盘旁边却变成了关键的一环。有议员问他不确定性的问题,他答:

我认为波动率是不确定性的一个指标。正常的波动率是三十,而它一路蹿到五十、七十、八十,这只说明当前市场中弥漫的不确定性在上升。

紧接着是他对这场危机成因的最短概括:

我们变得非常擅长计算风险。而由于聚焦于风险,我们把不确定性丢在了一边。这正是我们这一次的败因。

他说“我们”。一年后在讲台上,他把同一个诊断用在了自己身上——他的仓位大到扛不住那个从三十蹿到八十的东西。也就是说,他在十一月已经把那个变量指认出来了,而那个变量在此之前的几个月里正在拆他自己的仓位。

一年之后:全部语料中唯一一次交易层面复盘

二〇〇九年十月,中欧大学系列讲座第二讲。他在讲完不确定性与波动率的关系之后,讲了一段与所有其他材料都不同的话。这是二百五十件语料中唯一一处他在交易执行层面复盘自己:

我知道反身性带来的不确定性,但即便是我,也被二〇〇八年那种不确定性的程度弄得措手不及。它让我付出了昂贵的代价。我把市场的大方向看对了,但我没有为波动率留出余量。结果是,我建立的仓位大到扛不住波动率造成的摆荡,而且好几次为了限制风险,我被迫在错误的时点减仓。如果我当初把仓位建小一些并且拿住它们,我会做得更好。我用艰难的方式学到:不确定性的区间本身也是不确定的,有时会变得实际上无限大。

这一段可以拆出三条,每一条都独立成立。

第一条:方向对不等于仓位对。这是全书最直接的一次对“判断正确”与“结果正确”之间那道缝的承认。

第二条:仓位大小是波动率的函数,不是信念强度的函数。第十六章记过他一九九二年那段话——他愿意押上全部资本,理由是赔率结构不对称,不是因为确信。这里是同一条原则的反面样本:二〇〇八年他的仓位大小超出了当时波动率所允许的范围,于是被迫在错误的时点减仓。

第三条:不确定性的区间本身也是不确定的。这是第五章那条原理在实盘上的形态——你不但不知道结果,你也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范围有多大。

两处必须并置的文本

十一月他在国会说“我们全年打平”。十一个月后他在讲台上说“它让我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这两句话不必然矛盾。前者说的是年度净结果,后者说的是被迫平仓所付的代价——一个人完全可以在全年打平的同时,为几次错误时点的减仓付出可观的机会成本。

但两者的框架完全不同,本书选择把这一点写出来而不是抹平。

国会证词的框架是防御性的。他坐在一场关于对冲基金是否加剧危机的听证会上,面对的问题带有追责性质,回答“我们全年打平”同时说明了两件事:他没有从这场危机中暴利,也没有成为需要被救助的一方。

中欧大学的框架是教学性的。听众是学生,这一讲的主题是他的模型如何运作以及在哪里失效,而他把自己作为一个失效样本讲了出来。

同一个人,同一年的事,在两个场合被讲成两种东西。本书不判定哪一个更真——它们说的本来就不是同一个量。本书要指出的是:如果只读其中一处,得到的图像会有系统性偏差。这也是本书在处理他一切自述时反复遇到的问题,二〇〇八年这一案是它最清晰的一次。

那条链,以及他用它没赚到的钱

同一讲里还有一段,它把上面那次失败翻译成了一条可以复用的机制:

不确定性在波动率中得到表达。波动率上升要求降低风险敞口。这导致凯恩斯所说的“流动性偏好上升”。这是金融危机中被迫平仓现象的一个额外因素。当危机缓和、不确定性的区间收窄时,随着流动性偏好停止上升并最终下降,股市会出现几乎是自动的反弹。这是我最近学到的另一课。

这条链的前半段解释了他为什么被迫减仓:不确定性上升,波动率上升,所有人的风控同时要求降敞口,卖压因此不是来自看空,而是来自被迫。第十三章末尾那条推论——可逆性是市场规模与仓位规模的比值——在这里有了机制上的来源。

后半段是一条买入规则:危机缓和、不确定区间收窄的时候,反弹几乎是自动的。

他明说这是“最近学到的”。而在同一系列的第五讲里,他写下了这句:

有些人——包括我在内——没有预料到反弹的幅度。

也就是说,他在二〇〇九年推导出了这条关于反弹的规则,同时承认自己没有抓住那次反弹。

本书据此给出本章的第二条编辑判断:二〇〇八至二〇〇九这一轮里,他两次输给的是同一个变量——幅度。下跌时他没有为波动率的幅度留余量,反弹时他没有为反弹的幅度留余量。方向两次都对。

这条判断把本章接回了第七章那条自我限定:他的解释能断言繁荣终将导致崩溃,但不能确定繁荣的幅度或持续时间。二〇〇八年是这条限制最昂贵的一次实地验证,而验证它的人是他自己。

“预见”与“踩空”各自的确切含义

本章开头说三句话都是真的。现在可以把它们各自的适用范围写死。

预见:指的是结构诊断,是公开的、有日期的、可被第三方核对的。它包括超级泡沫的假说、六十年信贷扩张时代终结的判断、信用违约互换与止赎这两只靴子。这一部分他做到了,而且做得比同期绝大多数公开评论都早、都具体。

踩空:指的是三件事。第一,二〇〇八年六月他把危机的阶段读错了,而错的方向恰好是“最坏已过”。第二,他的仓位规模超出了波动率允许的范围,导致数次在错误时点被迫减仓。第三,他没有抓住二〇〇九年的反弹幅度,尽管他随后推导出了解释反弹的机制。

两者不冲突,因为它们发生在不同的层面。预见发生在结构层面,踩空发生在幅度与时点层面。这正是第二十一章要处理的那条规律,二〇〇八年是它在市场领域最完整的一次呈现。

还有一句应当放在这一章末尾。它出自五月那次专访。提问者问到他在被占领的布达佩斯度过的少年时代,他答“纳粹教会我,反常可以变成正常”;提问者接着问“那从中得到的教训是什么”,他说:

在生活中和投资中,重要的是永远质疑自己。要明白你可能是错的,尤其是当你太坚定地相信自己是对的时候。

这句话说在他这一生最确信的一年。三个月后他说了那句错话,一年后他在讲台上承认自己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本章依据

  • A1|专栏(事前判断):《六十年来最严重的市场危机》,2008-01-22(columns/soros-2008-01-22),“当前的危机是一场持续了六十多年的超级繁荣的顶点”与美元储备货币时代终结的判断出自此篇;《金融动荡核心的那个错误信念》,2008-04-03(columns/soros-2008-04-03),信用违约互换名义存量约 45,000 亿美元及其三项参照、“达摩克利斯之剑”“六百万笔次贷中约 40% 将在未来两年内违约”、独栋住宅年化 60 万套成交量与向下超调的推论,均出自此篇。
  • B1|访谈(唯一的仓位清单):《金钱》杂志专访,2008-05-13(columns/soros-2008-05-13-cnn-money.txt该文件 TYPE 标为 column,实为专访,本书按访谈处理)。“我结束退休,设了一个账户来对冲他们的仓位”“我做空美元、美股与欧股、以及美国国债。我做多新兴市场……所以我大致打平”、以及“永远质疑自己……尤其是当你太坚定地相信自己是对的时候”,均出自此篇。这是全部语料中唯一一份他自陈的实盘仓位清单。
  • B1|访谈(六月的误判):《麦克莱恩访谈》,2008-06-12(interviews/soros-2008-06-12-the-macleans-ca-interview-george-soros.txt)。“我其实认为急性阶段已经在我们身后了”及同一答话中关于损害未被充分确认、房价走完一半跌幅、约两百万套止赎、以及下一问中“我们正走向衰退,但还没到”,均出自此篇。本书按整段引用处理,不单取首句。
  • A1|国会证词(同月的镜像误判):参议院商务委员会证词,2008-06(testimony/soros-testimony-senate-commerce-2008-06.txt)。“我不是石油市场的专家”“房间里的大象”、商品指数买入作为自我强化的误解、与一九八七年投资组合保险的对照、“价格图形已呈抛物线形状”、以及“可以肯定的是,石油市场的崩盘并非迫在眉睫”,均出自此篇。
  • A1|专栏:《美国房贷危机的丹麦解法》,2008-08-11(columns/soros-2008-08-11),文末持仓披露出自此篇(完整处理见第十四章);《不能给保尔森一张空白支票》,2008-09-24(columns/soros-2008-09-24),雷曼周的逐日记录与“我们离一场熔毁之近,是一九三〇年代以来任何时候都不曾有过的”出自此篇。
  • A1|国会证词:众议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听证问答,2008-11-13(testimony/soros-hearing-house-oversight-hedge-funds-2008-11-13.txt),“我完全预见到了一九三〇年代以来最严重的金融危机。但坦白说,过去八周发生的事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复出是为了保住资本,而我做到了。所以我们全年打平”“正常的波动率是三十,而它一路蹿到五十、七十、八十”“我们变得非常擅长计算风险。而由于聚焦于风险,我们把不确定性丢在了一边”出自此篇;同日书面陈述(testimony/soros-prepared-statement-house-oversight-2008-11-13.txt,与 essays/soros-2008-11-06 同源),解释力强于预测力的自我降级、“包括我在内,认识到有房地产泡沫的人都以为它会早得多破掉”、“三次狼来了”出自此篇。
  • A1|讲座(唯一的交易层面复盘):中欧大学系列讲座第二讲(2009-10)(lectures/soros-lecture-pdf-financial-markets.txt)。“它让我付出了昂贵的代价。我把市场的大方向看对了,但我没有为波动率留出余量……如果我当初把仓位建小一些并且拿住它们,我会做得更好”“不确定性的区间本身也是不确定的,有时会变得实际上无限大”,以及不确定性→波动率→流动性偏好→被迫平仓的机制链与其反向的反弹规则,均出自此篇。中欧大学系列讲座第五讲(lectures/soros-lecture-transcript-the-way-ahead.txt),“有些人——包括我在内——没有预料到反弹的幅度”出自此篇。
  • 证据等级说明:本章事前判断与事后复盘均为 A1(本人正式文本或本人讲座);仓位清单与六月误判为 B1(可确认时间、场合与说话人的专访)。两类材料在正文中已分别标明来源与日期。
  • 编者判断(明示):本章三处为本书判断——其一,二〇〇八年六月他并未转向乐观,出错的是对危机形状的读法(把长而缓的下行读成全部,而他自己的模型里本来就写着萧条短而陡峭);其二,二〇〇八至二〇〇九这一轮他两次输给同一个变量即幅度,方向两次都对;其三,国会证词的“全年打平”与讲座的“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不必然矛盾(年度净结果与被迫平仓的代价是两个量),但两处的框架分别是防御性与教学性的,只读其一会得到系统性偏差的图像——此项按本书纪律并置呈现,不判定何者更真。
  • 交接说明:超级泡沫假说的完整结构见第七章;仓位规模与波动率的关系见第十二章与第十三章;两房披露与公共身份的冲突见第十四章;结构诊断强而时点与幅度判断弱这一规律的全面检验见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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