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尺子与价值 · 第九章
唯一的免费午餐
上一章讲了他怎么给市场定公允价值。这一章讲一个在这套框架里困扰了他四十五年、也吸引了他四十五年的反常。
经济学里有一句人人会背的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更高的回报,就得承担更高的风险;想要更安全,就得接受更低的回报。这几乎是整个金融学的地基。可格兰瑟姆一辈子都在盯着一个例外——一顿真实存在的、他称之为“唯一的免费午餐”的午餐。它的存在,既是他招牌的赚钱方向,也是他对效率市场最有力的一击。
唯一的免费午餐
这个说法,他 2009 年第一次正式写下。那年在《应得的报应》里,他说:那些优质股——回报高而稳定、负债又低的好公司——“被证明是那顿唯一的免费午餐:你竟然不必为拥有这些伟大而安全的公司,付出任何溢价”(quality stocks have proven to be the one free lunch,2009 年《应得的报应》)。
请体会这句话的分量。按照金融学的常理,越安全的东西,价格越贵、未来回报越低。一家又赚钱、又稳定、又不欠债的公司,风险这么低,你本该为这份安全付一笔溢价,从而接受一个更低的预期回报。这是“没有免费午餐”的应有之义。可格兰瑟姆发现,历史上你根本不用付这笔溢价——你可以既拥有安全,又不牺牲回报。安全这样东西,市场竟然免费送给了你。在一个“什么都要付费”的世界里,这是唯一一顿不要钱的饭。
他用“免费午餐”这个词,是有分寸的。他没说这是一台印钞机,没说它每年都灵,他只说这是唯一一处你能“不花钱买到安全”的地方。免费的,是那笔本该付给安全的溢价;不免费的,是持有它所需要的耐心(后面会讲)。所以这顿午餐的“免费”,是相对于金融学“安全必然低回报”那条铁律而言的一个例外,不是天上掉馅饼。格兰瑟姆一生极少用这么慷慨的字眼夸一样东西——他对市场的判断,绝大多数是警惕、是看空、是“别碰”。而质量异象,是他愿意用“免费午餐”来形容的、极少数的正面发现之一。这个用词本身,就说明了这个异象在他心里的分量。
他把这叫“质量异象”(quality anomaly)。它之所以是“异象”,正因为它违反了那条最基本的金融学常理:安全的东西不该白给。
这个异象,直接顶撞了金融学的一根支柱——资本资产定价模型(CAPM)。那套理论说,一只股票的预期回报,应该由它的风险(beta)决定:风险越高,回报越高;风险越低,回报越低。安全的公司 beta 低,按理论就该回报低。可现实里,优质股既安全、回报又高,把这条曲线彻底画反了。学院派为了圆这件事,造了不少补丁;格兰瑟姆则更干脆——理论错了,市场就是这么定价的,你信理论,还是信四十五年的数据?他不是不懂那套模型,他是用一个模型解释不掉的顽固事实,去戳模型的漏洞。这也是他和纯学院派最深的分歧:他们从模型出发,遇到反例就修模型;他从数据出发,遇到反例就质疑模型。质量异象,是他手里最硬的那个反例。
史上最大的市场反常
到 2024 年,他把这个异象推到了极致,也给了它一个最响亮的名字。
他做了一个对照。债券市场里,AAA 级的债券比低评级的债券,每年大约少赚 1%——这完全合理,安全的债券回报低,正是“没有免费午餐”的正常样子。可到了股票市场,他发现方向反了:那些相当于“AAA 级”的股票——破产风险更低、波动更小的优质公司——过去六十三年里,不但没有少赚,反而每年多赚了大约 1%。安全的债券,回报低;同样安全的股票,回报却更高。这两件事摆在一起,荒诞得刺眼。
他为此写下一句很重的话:“这是市场史上最大的反常。”(the greatest aberration of all time in the market,2024 年《大悖论》)而且他不忘补一句带着骄傲的话:这个反常,“我们四十五年前就意识到了,那时候尤金·法马(Eugene Fama)和肯尼斯·弗兰奇(Kenneth French)还在纠结小盘股和账面市值比呢”。法马和弗兰奇是效率市场理论和因子模型的祖师爷;格兰瑟姆的意思是,学院派后来引以为傲的那些发现,他和 GMO 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一个比它们更大、更基本的反常。
这句话里有他一贯的姿态:他站在学院派的对面,用市场里几十年的真实数据,指出理论最得意的地方恰恰有一个它解释不了的大窟窿。安全的股票回报更高,效率市场无法解释这件事,而格兰瑟姆认为,这不是数据的噪音,是市场四十五年一以贯之的性格。
这不是纸上谈兵,GMO 把它做成了实打实的产品。他给的一个数字是,GMO 的质量策略(Quality Strategy)近十年比标普每年多赚约 1.3%——一个听起来不大、复利起来却很可观的差距。而且他注意到,这个超额在 2008 年之后变得尤其集中:金融危机把“安全”重新变成了稀缺品,那些低负债、高稳定的公司在危机里活得更好,事后回报也更高。这恰恰印证了异象的逻辑——你以为为安全付了溢价,实际上市场平时嫌它无聊、给了它折价,等到危机来临、安全重新变得金贵时,这份折价就连本带利地还给了持有人。免费的午餐,往往要等到别人饿肚子的时候,才显出它的分量。
质量是属性,便宜是交易
要用好这个异象,得先分清两个常被混为一谈的东西:质量,和便宜。
质量,是标的本身的属性——这家公司好不好,赚不赚钱、稳不稳定、欠不欠债。便宜,是交易的属性——你买它的时候,付的价高不高。这两件事是分开的。一家顶级的好公司,如果你买得太贵,仍然是一笔糟糕的投资——这正是上一章双计论、也是第二章那份约克郡节俭讲过的:再好的东西,付太高的价,也是浪费。漂亮五十的信徒犯的错,就是把“这是好公司”直接当成了“所以买它划算”,把质量的属性,错当成了交易的理由。
质量异象说的,不是“买好公司”,而是一件更精妙的事:你可以买到好公司,却不必为它付溢价——质量和便宜,可以同时到手。在多数资产上,你想要更好的,就得付更贵的价;唯独在质量这件事上,市场犯了糊涂,让你能用不溢价的价格,买到更安全、回报还更高的东西。所以格兰瑟姆推崇质量,从来不是无条件的“买好公司就行”,而是“买不贵的好公司”。质量是他挑选的方向,便宜才是他扣动扳机的条件。两者缺一不可。
这里可以和巴菲特再做一次对照(第四章提过他们的两条路)。巴菲特也极爱质量——他那句“用合理的价格买伟大的公司,好过用便宜的价格买平庸的公司”,几乎是质量投资的宣言。但巴菲特愿意为质量付一个“合理”甚至偏高的价,靠的是他对个别公司护城河的深刻理解,和永久的持有结构。格兰瑟姆不一样:他不选个股、没有永久资本,他捡的是“质量”这个整体因子在被市场系统性冷落时的折价。巴菲特买的是“这一家好公司值这个价”,格兰瑟姆买的是“整整一类好公司此刻被低估了”。一个靠深度,一个靠广度;一个可以为质量付溢价,一个坚持质量还得便宜。同样是信质量,落到操作上又是两条不同的路——而这两条路的分野,还是回到那个老问题:你有没有一副能扛住多年跑输的结构。
质量不是低波动
这里要挡住一个很常见的误读:把质量异象,混同为“低波动因子”或“低 beta”。这两样看起来都跟“安全”有关,其实是两回事,格兰瑟姆早在 2004 年就把它们切开了。
那一年他做过一项研究,结论很反直觉:高质量(低负债、高而稳定的利润率)和低 beta、低波动,这两组“美德”的相对表现,相关系数居然是负的——大约负 6%(negative 6,2004 年《倒计时继续》)。也就是说,质量高的股票,未必就是波动低的股票;两者非但不同步,还略微反着走。他还发现,在市场下跌时,低 beta、低波动“比我们预期的更有用”,而高质量“则没那么有用”。质量能在长期给你超额回报,低波动能在下跌时给你缓冲,但它们是两种不同的保护,来自两种不同的属性。
这个区分要紧,因为后来华尔街把“低波动”包装成了一个热门的因子产品,很多人顺手就把格兰瑟姆的质量异象也算了进去。但在他这里,质量异象是关于“安全的好公司回报反而更高”这个定价反常,跟“波动小”是两码事。混淆二者,会让你买错东西——你以为在买质量,其实买的是低波动,而这两者,按他的数据,甚至是略微背离的。一个丈量者对概念的这种较真,正是他一贯的做派:名字相近的东西,未必是同一样东西。
耐心的成本
质量异象既然这么好,为什么没有被套利掉、为什么能存在四十五年?这个问题留到第三部回答(答案是职业风险)。但在这里,必须先讲清享用这顿免费午餐要付的一样代价——耐心。
质量异象是长期成立的,可“长期”这个词,藏着一生的煎熬。格兰瑟姆讲过价值的脾气:“价值在任何单一的年份里,都是一股弱力;可几年下来,它会变成一头怪兽。”(a weak force in any single year, it becomes a monster over several years,2011 年《巴甫洛夫的多头》)他还补了一个比喻:价值像重力,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磨垮对手。重力从不缺席,但它也从不着急。这意味着,你拿着一篮又便宜又优质的好公司,完全可能眼睁睁看着它跑输一堆垃圾股,一年、两年、三年。免费的午餐要等很久才端上桌,而等待的那几年,滋味并不好受。
这不是理论。2024 年,格兰瑟姆自己就撞上了这个成本。他有一条“最喜欢的规则”,讲的是泡沫顶部优质股会先领跑、垃圾股先掉头;可那一年,情形正相反——是垃圾股在痛打优质股,他那个专门做多质量、做空垃圾的指数,被狠狠碾压。他没有辩解,如实记下了这件事。这就是耐心的成本的活样本:一个信了质量异象四十五年的人,也要在某些年份,被这个异象暂时抛弃。免费的午餐是真的,但端上桌的时点,从来不由你定——又一次,“太早”和“太晚”的宿命,落到了他头上。
耐心的成本,还不只是心理上的煎熬,它是有账单的——账单叫客户。一个坚持持有便宜优质股、连续几年跑输垃圾股的基金经理,会看着客户一个个离开,去追那些正在疯涨的性感货。质量异象越是长期成立,兑现它的那几年就越难熬,而难熬的那几年,恰恰是最容易流失客户、最容易被迫在最差的时点认输的时候。这就是为什么,这顿“免费”的午餐,其实没那么多人吃得到:它不要你付溢价,却要你付得起一样更贵的东西——在所有人都嘲笑你太保守的那几年,仍然拿得住。而多数职业投资者,付不起这个。为什么付不起?因为他们管的是别人的钱,跑输几年就会丢工作。这就把话题引到了下一部:质量异象之所以能存在四十五年不被套利掉,根子不在于没人发现它,而在于发现了也扛不住——扛不住的原因,叫职业风险。
无聊在打折
最后一个问题:这顿免费午餐,究竟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市场会犯这个糊涂,把安全的好公司白白便宜卖?
格兰瑟姆 2004 年给过一个很朴素、也很戳心的解释:无聊,在打折。他说,“‘无聊’在现实世界里是要打折出售的”(‘boring’ sells at a discount,2004 年《主啊让我审慎》)。优质公司往往是无聊的——业务稳定、增长平缓、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而低质、高杠杆的公司,往往更“性感”——涨起来更猛、故事更动听、更能让人做发财梦。市场里的人,愿意为刺激、为想象、为一夜暴富的可能性,付一笔溢价;于是那些稳当、无聊、睡得着觉的好公司,反而被冷落、被折价。免费午餐的来源,就是这份对无聊的嫌弃。
除了“嫌无聊”这个心理根源,格兰瑟姆 2010 年还给过两个更结构性的猜想,解释为什么优质蓝筹会被持续压低。其一,是退休人口在卖蓝筹——一代人老去,把手里稳当的蓝筹股一点点变现养老,源源不断的卖盘压着这些股票。其二,他戏称为“大家都想活成耶鲁”(look like Yale,2010 年《夏日随笔》):机构投资者纷纷模仿耶鲁捐赠基金,把钱转向私募股权、对冲基金和各种另类资产,于是传统的优质蓝筹,失去了天然的买家。一边是退休者在卖,一边是机构不再买,优质股就这样被结构性地冷落。这两个猜想未必是全部答案,但它们说明,这顿免费午餐的持久,不只靠一时的情绪,还靠一些长期的资金流向——而资金流向这种慢变量,恰恰是最不容易被迅速套利掉的。
这个解释,把质量异象接回了他整套市场观的根子上。市场为什么会犯错?因为人是情绪的动物——第八章说,人会在利润率和市盈率上双计乐观;这里则是,人会为性感付溢价、对无聊打折扣。两件事是同一种人性的两面。而格兰瑟姆一生赚钱的方式,某种程度上就是反复地、有纪律地,去买那些被大众嫌弃的无聊货——无论是 1972 年的小盘价值,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优质股。他赚的,是别人为刺激多付的那笔钱,是别人对无聊的偏见留下的那道折扣。一个从小把浪费当罪、觉得刺激可疑的约克郡人,天生就适合来捡这顿别人不屑于吃的免费午餐。
质量成了一门生意
质量异象在格兰瑟姆手里,不只是一个观察,还变成了一门生意。
2004 年,GMO 上线了美国质量股票基金(US Quality Equity Fund),专挑那些没有重债、不含小盘、拥有全球特许经营地位的优质公司。他当时给的依据,正是那个几十年的异象——他说,过去四十年里,优质股“略微跑赢了市场”,而市场之所以肯让这样的好东西便宜卖,是因为它为低质股的“性感”付了溢价。把一个学术上的反常,做成一只可以申购赎回的基金,这是他和纯粹评论家最大的不同:他不只是指出错价,他还建一个工具去持续地捡这个错价的便宜。
这也让质量异象在他的方法里占了一个特别的位置。前面几章讲的尺子、重置成本、双计论,主要是防御性的——它们帮你识别泡沫、躲开高估,告诉你“别买什么”。而质量异象是进攻性的——它告诉你“买什么”:在别人嫌弃无聊、追逐性感的时候,去持有那些又便宜又安全的好公司。一个以看空、以泡沫预警闻名的人,其实一直握着一条正面的、可以长期赚钱的主线。只是这条主线太安静,被他那些惊人的泡沫判断盖过了风头——就像它所描述的优质股本身一样,无聊,却可靠。
价值这一面的收束
到这里,第二部就讲完了。
把这一部合起来看,格兰瑟姆“价值”这一面的全套家当就齐了:一把量偏离的 sigma 尺子(第五到七章),一个偏离所相对的原点——重置成本与公允价值(第八章),以及一个可以长期赚钱的结构性错价方向——质量异象(这一章)。前两样是防御的,帮他躲开泡沫;后一样是进攻的,指出一个正面的、被市场持续错定的价格。它们共同的地基,是均值回归;共同的代价,是“太早”。
还有一件事值得在这一部结束时点明。格兰瑟姆的“价值”,和很多人以为的价值投资,不太一样。多数价值投资者盯的是“便宜”——低市盈率、低市净率、被低估的资产。格兰瑟姆盯的,是“偏离”——价格离它该在的地方有多远,无论是贵得离谱的泡沫,还是被无端冷落的优质股。前者是找便宜货,后者是量距离。这个差别看似细微,却决定了他整套工具都是“尺子”式的:sigma 量偏离,重置成本定原点,双计论解释偏离的成因,质量异象则是一处被市场持续量错了的距离。他不是一个在货架前翻找折扣的人,他是一个拿着尺子、到处丈量“价格离价值有多远”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本书叫《丈量疯狂》——疯狂,就是那段偏离;而丈量,是他一生的手艺。
但这一部结束时,一个更大的问题浮了上来,而且第二部回答不了它。质量异象凭什么能存在四十五年不被套利掉?双计论描述的那种集体错误,为什么能一次次重演、几百年不改?市场明明有那么多聪明人,为什么会年复一年地犯同样的错?把安全的好公司白白便宜卖、把乐观数上两遍、在顶部集体不敢卖、在底部集体不敢买——这些不是个别人的愚蠢,是整个市场的系统性行为。要解释它,光有价值的框架不够,还需要一把关于人的钥匙。那把钥匙,叫职业风险,是下一部的全部主题。
本章依据
- A1|本人独著:《应得的报应》,2009 年第三季度信(
letters/jg-jgletter-all-3q09.txt),“优质股是唯一的免费午餐、不必为伟大而安全的公司付溢价”出自此篇;《美国市场的大悖论》,2024 年(essays/jg-2024-03-the-great-paradox-of-the-us-market.txt),“史上最大的市场反常”“等价 AAA 股票 63 年反而每年多赚约 1%”“45 年前意识到、法马与弗兰奇还在纠结小盘股与账面市值比”出自此篇;《巴甫洛夫的多头》,2011 年(letters/jg-jgletter-pavlovsbulls-4q10.txt),“价值单年是弱力、几年成怪兽、像重力”出自此篇;《主啊让我审慎,但现在还不要》,2004 年第一季度信(letters/jg-jg-1q-04-letter.txt),“无聊在打折”出自此篇。 - A1|本人独著:质量≠低 beta/低波动(相对表现相关系数约 −6%、下跌中低波动更有用而高质量没那么有用)见《倒计时继续》2004 年第三季度信(
letters/jg-jg-3q-04letter.txt);2024 年“我最喜欢的规则”未触发、优质股被垃圾股痛打,见《Excess Returns》播客 2024 年(interviews/jg-excess-returns-bubbles-ai-mean-reversion.txt,详见第二十章)。 - 纪律:质量异象的准确率只述其本人主张(“史上最大反常”“63 年多赚约 1%”);2024 年质量跑输作中性事实陈述,不据此否定异象的长期成立。质量≠低波动的切分依 shard-03 2004 年研究,防混同为“低波动因子”。
- 编者注:本章“质量是属性、便宜是交易”“无聊在打折”“价值这一面的收束”三节的框定为编辑判断,非格兰瑟姆自陈;将质量异象存在四十五年之因归于职业风险(留待第三部)、把“耐心成本”与“太早”母题相连,系本书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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