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职业风险 · 第十二章
微观有效,宏观无效
上一章末尾留了一个问题:如果职业风险让错价能长期存在、让便宜的好东西几十年没人纠正,那么经济学教科书里那个“有效市场”,还成立吗?
格兰瑟姆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值得整章来讲,因为它既是他对有效市场假说最锋利的一击,又出人意料地留了很大的余地。他既说过一句几乎是嘲讽的话,把“市场永远有效”贬成“市场每几年有效几秒钟”;又说过市场在长期的板块定价上“惊人地有效”;还罕见地自我批评,说自己“几十年来过度智识化了市场”。这三面看似打架,其实拼在一起,才是他真正的、有分寸的立场。本章要做的,就是把这三面拼起来。
每几年有那么几秒钟
先看最锋利的那一击。
有效市场假说(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说,价格永远反映所有可得的信息,所以市场总是“对”的,你无法持续地战胜它。格兰瑟姆 2011 年在《巴甫洛夫的多头》里,用一句话把这个假说收编了:“每一次市场穿过公允价值,它是有效的。每五年、六年、七年,有那么几秒钟,它是有效的……其余的时间,它都是无效的。”(Every time the market crosses fair value, it’s efficient. For a few seconds every five or six or seven years … The rest of the time … inefficient,2011 年《巴甫洛夫的多头》)
这句话的刁钻之处在于,它没有否认有效市场,而是承认了它——但把它压缩成了一个笑话。市场当然会经过公允价值,就像一个上下剧烈摆动的钟摆总会经过中点;可它经过中点的那一瞬间,几年才有一次,每次只有几秒。其余的绝大部分时间,钟摆要么高高荡在一侧(泡沫),要么深深坠在另一侧(恐慌),离公允价值远得很。所以说市场“有效”,就像说一个疯狂摆动的钟摆“停在中点”——理论上它确实经过中点,但你要是据此以为它是静止的,就大错特错了。有效市场假说的错,不在于它说的那一瞬间,而在于它把那一瞬间,当成了常态。
这一击之所以厉害,是因为它不需要推翻任何数据。它承认套利、承认价值终会显形(那是钟摆经过中点的时刻),却指出:在职业风险的驱动下,钟摆绝大部分时间都远离中点。有效市场描述的是那几秒,格兰瑟姆描述的是其余的时间——而投资的输赢,恰恰发生在其余的时间里。
这一击,还悄悄改写了“战胜市场”这件事的含义。如果市场永远有效,那么战胜它就是不可能的、甚至只是运气;可如果市场只有几秒钟有效、其余时间都在钟摆的两端摇摆,那么战胜它就变成了一件有章可循的事——你不需要比市场更聪明,你只需要在钟摆荡到极端时,有纪律地站到它的反面,然后等它荡回来。格兰瑟姆一生做的,就是这件事。他从不宣称自己能预知市场,他只宣称自己认得出极端——认得出钟摆什么时候荡得太远。这是一种谦卑的自信:对“预测”谦卑,对“识别极端”自信。而这,也正好呼应了他那把 sigma 尺子——尺子量的不是“明天涨跌”,是“钟摆此刻荡出去多远”。
微观有效,宏观无效
但如果就此把格兰瑟姆归为“市场无效”派,就读浅了。他的“无效”是分层的,而这个分层,是他整套方法论的支点。
上一章讲过这个机制,这里正面说清。在个股这个层面——他叫它“微观”——市场其实在趋于有效。过去,选那些“便宜的狗”(低市盈率的冷门股)能带来超额收益,因为做这种逆向要担职业风险,没多少人愿意干,错价就留了下来。可随着量化投资的普及、随着“看整体组合而非单只股票”的风控理念流行,在个股上做这种逆向的职业风险下降了,于是越来越多人来捡这个便宜,超额收益也就被套利掉、消失了。个股层,正一步步变得有效。
可在资产类别这个层面——他叫它“宏观”——他说,“连一丝效率提升的迹象都没有”。押“整个新兴市场便宜了”或“整个美股贵了”这样的大判断,职业风险始终高得吓人(这是“单独犯错”的最大号版本),所以始终没有足够多的人敢来纠正,错价就始终顽固地存在。几十年过去,个股层的无效被磨平了,资产类别层的无效纹丝不动。
为什么两层的命运如此不同?根子还是职业风险的大小。在个股上做逆向,赌错一只股票,损害有限、也容易被归因为“个别失误”,所以职业风险相对可控,愿意来套利的人就多,错价被磨平。而在资产类别上做逆向——比如清空日本、比如全押新兴——一旦太早,就是全组合、多年的巨幅跑输,是最赤裸的“单独犯错”,职业风险高到几乎没有机构承受得起。套利的力量,恰好与它要担的职业风险成反比:职业风险越小的地方,套利越充分、市场越有效;职业风险越大的地方,套利越稀少、错价越顽固。个股层职业风险小,所以趋于有效;资产类别层职业风险大,所以始终无效。这不是两个层面碰巧不同,是同一条职业风险的逻辑,在两个尺度上给出的必然结果。市场有效不有效,说到底取决于“敢不敢有人来纠错”,而敢不敢,取决于纠错要担多大的职业风险。有效市场假说漏掉的,正是这个“敢不敢”——它假设套利没有成本、没有风险,可现实里,套利最大的成本,恰恰是职业风险。
于是他的完整立场是六个字:微观有效,宏观无效。个股上,市场越来越对,你越来越难赢,不如买指数;资产类别上,市场始终会犯大错,这才是你该下大注的地方。这六个字,一举解释了 GMO 的全部选择:为什么它不选股(微观太有效)、为什么它把重注全押在资产配置上(宏观始终无效)。它也解释了那顿“免费午餐”——质量异象为什么能存在四十五年(第九章),因为它某种程度上也是资产类别层的现象,被职业风险牢牢护住,套利不掉。
只有 2000 年是真泡沫
接下来是格兰瑟姆走的一步,很少有人注意,却相当惊人:2017 年,他几乎把整部市场史上的涨跌,都收编进了一个“可以理性解释”的模型,只留下一个真泡沫。
他和本·因克尔搭了一个“行为市盈率模型”,用几个变量——通胀的波动、真实的净资产回报率、GDP 的波动,再加上衰退开关和长期利率——去解释历史上市盈率的高低。这个模型和实际的相关系数高达 0.90。他由此得出一个大胆的结论:历史上那些著名的顶部(1929、1972、1987、2008)和底部(1932、1974、1982、2002、2009),“差不多都是你本该预期到的……你不需要任何进一步的泡沫或崩盘解释”(you don’t need any further bubble or bust explanations,2017 年《为什么股价这么高?》)。也就是说,这些看起来疯狂的极端,其实大都能用当时的基本面和情绪状态解释,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泡沫”。
唯一的例外,是 2000 年。他说,只有 2000 年,市场高出了模型“可解释值”的三分之一——那才是历史上唯一一个货真价实、无法用理性解释的泡沫。
这一步很值得玩味。一个以泡沫史家闻名、一辈子在数泡沫的人,竟然在 2017 年说:其实历史上绝大多数的顶和底,都不是泡沫,都能被理性解释,真泡沫只有 2000 年一个。这看起来像是在拆自己的台。但它恰恰体现了他的诚实:他不因为自己是“泡沫史家”,就把每一次大涨大跌都往“泡沫”上安;他愿意承认,多数极端其实事出有因、可以解释,只有极少数才是真正无法解释的疯狂。这份克制,比逢涨跌就喊泡沫,要诚实得多,也难得多。
不过,这里也藏着本章开头说的那种“看似矛盾”。一个把 sigma 尺子和超级泡沫框架用了一辈子、动辄宣布“这是史诗级泡沫”的人,怎么又说历史上真泡沫只有 2000 年一个?两种说法怎么共存?答案在于,“泡沫”这个词他在不同语境下用的严格程度不同。宽松地讲,凡是偏离趋势两个标准差的极端,他都叫泡沫,历史上有二十八个、乃至三百多个;严格地讲,只有那种连基本面和情绪都解释不了、纯粹是集体疯狂的极端,才配叫真泡沫,而这种,历史上只有 2000 年一个。这不是他前后不一,是“泡沫”这个词本身有宽有严——就像“发烧”既可以泛指所有体温偏高,也可以专指那种查不出病因的高热。读他,得随时分清他此刻用的是哪一层意思;而这,又一次落回本书那条“每个数字、每个词都要带上下文”的纪律。一个作者能在同一套体系里,同时容纳“泡沫有三百多个”和“真泡沫只有一个”,靠的正是他对用词的这种自觉——而多数读他的人,恰恰是在这里把他读拧的。
我过度智识化了市场
同一年,格兰瑟姆还写下了一句对自己方法的罕见批评。
他说:“总的来说,我几十年来一直在过度智识化市场的运作。我对’投资者会理性回应’这件事,抱有过强的信念……可他们并不会。”(I have … been over-intellectualizing the working of the market for a few decades. I have had too strong a belief that investors would respond sensibly … And they do not,2017 年《为什么股价这么高?》)他给市场重新下了个定义:它是“一片行为的丛林”(behavioral jungle,同篇),是一个“表面上吸引人的种种变量的同步指标”——意思是,市场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在同步地反映当下让人感觉良好的那些表象,而不是在冷静地计算价值。
这是一句需要停下来体会的话。格兰瑟姆一生的工作,是用价值、用均值回归、用重置成本这套理性的框架去理解市场;而在这里,他承认自己太把市场当成一个能被理性推演的东西了——它其实更像一头被情绪牵着走的野兽。这不是否定他前面所有的框架,而是给它们加了一条边界:他那套理性的工具,能算出“公允价值在哪里”,却算不出“市场什么时候、以多疯狂的方式离开或回到公允价值”。前者是理性的,后者是丛林的。他的“太早”,某种程度上就来自这里——他用理性的尺子量对了距离,却低估了那头丛林野兽的耐性。
这句自省,还有一层对读者的警示,格兰瑟姆未必明说,但它就在字里行间。如果连他这样一个泡沫史家,都会因为“太相信投资者会理性回应”而屡屡太早,那么任何一个想靠“市场终会理性”来择时的人,都该把期望调低。市场不会因为它“应该”回归就回归;它是一头丛林野兽,会在不理性里待得比任何理性推演所预期的更久。承认这一点,不是放弃价值判断,而是给价值判断配上一份谦卑:你可以算准它该值多少,但你算不准那头野兽什么时候才肯认账。格兰瑟姆晚年越来越倚重“狂喜”和“加速”这类行为指标(第七章那次打补丁),根子就在这句自省里——既然市场是行为的丛林,那就该多用行为的信号去读它,而不是只用理性的估值去等它。一个用了几十年理性框架的人,晚年承认要多听丛林的动静,这本身就是他方法演化里最诚实的一步。
借格雷厄姆认错
为这次自我修正背书,格兰瑟姆搬出了格雷厄姆——不是那个写《证券分析》的中年格雷厄姆,而是晚年的格雷厄姆。
他引了格雷厄姆 1963 年一场叫《不安全世界里的证券》(Securities In An Insecure World)的演讲。晚年的格雷厄姆说了一段近乎推翻自己的话:等你花了足够长的时间、对某一种度量方法建立起足够的信心,新的条件又会取代旧的,让那种度量不再可靠。格兰瑟姆把这段话称为“一曲改变主意的颂歌”(a paean to changing your mind)——连价值投资的祖师爷,晚年都承认自己的度量方法会过时、会需要修正。
这是格兰瑟姆一生反复致敬的那条纪律的又一次现身:事实变了,我就改主意(凯恩斯那句“事实改变时,我改变看法,先生,您呢?”)。他借格雷厄姆的晚年再思,为自己“我过度智识化了市场”的认错找了个最有分量的靠山。一个愿意在方法论上认错、还要拉上祖师爷一起认错的人,和一个把自己的框架供成永恒真理的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诚实。
一个留了余地的立场
现在,把这几面拼起来,格兰瑟姆对“市场有没有效率”的立场,其实相当有分寸,绝不是“市场永远错”那么简单。
他的“无效”,专指情绪的极端处,而且他把这个“极端”的比例量了出来。2022 年他说,市场大约 85% 的时间“表现得相当正常”(quite normally,2022 年《进入超级泡沫的终幕》)——在这段时间里,价格大体反映基本面,你很难占到便宜。真正要紧的,是剩下那 15%:其中大约 12% 是过度乐观的时候,大约 3% 是恐慌的时候。正是这 15%,决定了长期的输赢,也正是这里,市场无效得离谱、错价大得足以下注。他一生的全部机会,都压在这 15% 里——过度乐观时逃,恐慌时买。而其余 85% 的时间,他基本无事可做,只能等。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大判断如此稀疏:不是他不勤奋,是可下注的极端时刻,本来就只占了七分之一的光阴。所以他既不是“市场永远错”派,也不是“市场永远对”派;他的立场更精确、也更难概括:市场在多数平常时候是有效的、合理的,只在情绪的极端处错得离谱——而聪明的投资者,全部的机会都在那极端的 15% 里。
这个分寸,是他和纯粹的泡沫末日论者最大的区别。末日论者说市场永远是骗局、价格从不反映价值,那样简单、那样激动人心,却不诚实——因为它解释不了市场为什么在多数时候大体合理。格兰瑟姆不走这条捷径。他承认市场在多数时候的合理,正因为如此,他在少数时候喊出的“这是泡沫”,才格外有分量——那不是一个逢涨必空的人的口头禅,而是一个大部分时候承认市场有效的人,在极端处发出的少数警报。一个从不喊狼来了的人喊狼来了,比一个天天喊狼来了的人,可信得多。
市场也会“惊人地有效”
要证明格兰瑟姆不是“市场永远错”派,最硬的证据,来自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发现。
2018 年,他为了论证“从化石燃料撤资不会损害回报”,做过一个回测:把过去几十年里十大板块中的任何一个抽掉,重新跑一遍组合的长期表现,结果最好和最差之间只差大约 50 个基点,微不足道。这个结果本身是关于撤资的(第二十七章会细讲),但它顺带证明了一件让他自己都惊讶的事:市场在给这十大板块的长期前景定价上,“惊人地有效”(amazingly efficient,2018 年《我们这一代的赛跑(修订版)》)。也就是说,几十年下来,没有哪个板块被系统性地严重错定价——市场把它们各自的长期前景,定得相当准。
这个“惊人地有效”,和他一贯的“市场无效”泡沫批判摆在一起,像是自相矛盾。但拼进本章的框架里,它恰恰是那个有分寸立场的最好注脚。他的“无效”,说的是情绪极端处、说的是整个市场偶尔冲到泡沫或恐慌的那 15%;而他这里夸的“有效”,说的是长期的、跨几十年的板块相对定价——那属于平常的 85%,属于“钟摆经过中点”的那种长期平均。两者说的是市场的不同时段、不同维度,并不打架。一个能同时说出“市场每几年才有效几秒钟”和“市场在长期板块定价上惊人地有效”的人,不是前后矛盾,而是把话说得足够细——细到能分清哪个时段、哪个维度上有效,哪个上无效。粗糙的立场只能二选一,精细的立场才敢两样都认。本书之所以在第三部就把这条张力挑明,是因为不这样,读者到第六部看见他夸市场有效时,会以为他自相矛盾、或者变了卦——其实他一直是这个有分寸的立场,只是很少有人把他的话拼全。
从诊断到预警
第三部到这里就结束了。它讲的是格兰瑟姆“关于人”的那套理论——职业风险如何驱动整个市场,如何让错价长期存在,又如何把“有效市场”收编成“每几年有效几秒钟”。这套诊断,配上第二部那套丈量的工具,就构成了他完整的方法:尺子量出市场病得多重,职业风险解释病为什么好不了,而“微观有效、宏观无效”则划出了他该在哪里下手——在宏观、在资产类别、在情绪的极端处。
工具齐了,诊断也齐了。剩下的,是看他怎么在真实的历史时点上,把这一切用出来。他一生真正稀疏的几次大判断——三次泡沫预警、两次翻多——就是这套框架的实战。从下一部起,本书要一次次回到那些具体的时刻,用“当时可知”的材料重建他的判断:他当时看到了什么、说了什么、下注在哪里,事后又怎么样。这场重建,从 2000 年那封信、那只叫普马科技的股票开始。
本章依据
- A1|本人独著:《巴甫洛夫的多头》,2011 年(
letters/jg-jgletter-pavlovsbulls-4q10.txt)附文,“每次市场穿过公允价值它是有效的、每五六七年有那么几秒钟、其余时间无效”出自此篇。 - A1|本人独著段(合著信切段):《为什么股价这么高?》,2017 年第二季度信本人段 pp8-14(
letters/jg-gmo-quarterly-letter-2q17.txt,Inker “Emerging Value…” pp1-7 跳过),行为市盈率模型(相关 0.90、顶部 1929/1972/1987/2008 与底部 1932/1974/1982/2002/2009 皆可解释、“不需要进一步的泡沫或崩盘解释”、唯 2000 年高出三分之一为唯一真泡沫)、“我几十年来过度智识化了市场”“行为丛林”“同步指标”、格雷厄姆 1963 年《不安全世界里的证券》“改变主意”均出自此篇;《职业风险与斯大林的养老金》,2017 年第三季度信本人段(letters/jg-gmo-quarterly-letter-3q17.txt),微观(个股趋于有效、选“便宜的狗”超额随职业风险消失而蒸发)/宏观(资产类别“连一丝效率提升都没有”)之分出自此篇。 - 张力埋线(承第六部):他的“市场无效”专指情绪极端处(约 15% 的时间);而在长期板块定价上他承认市场“惊人地有效”(“撤资无代价”回测,见第二十七章),二者不矛盾。本章据此将其立场定为“多数时候有效、极端处无效”,非“市场永远错”。
- 编者注:本章“只有 2000 年是真泡沫”“一个留了余地的立场”“从诊断到预警”各节的框定为编辑判断,非格兰瑟姆自陈;将“过度智识化”自省读为其“太早”之一源、把三面拼为“有分寸的立场”,系本书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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