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职业风险 · 第十一章

斯大林的养老金

第三部 职业风险 杰里米·格兰瑟姆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4 分钟

上一章讲了职业风险是市场最大的无效率。这一章要往下追一层,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既然人人都在“管风险”,那这个“风险”到底指什么?

格兰瑟姆的回答,是他方法里最颠覆常识的一条:你以为自己在管的风险,和你真正该管的风险,是两码事。多数机构天天盯着的那个“风险”,其实是职业风险的伪装;而真正要命的那个风险,反倒被晾在一边。为了把这个区分讲到骨子里,他造了一个极端的思想实验,叫“斯大林的养老金”。

两种风险

先把两个概念分开。

真实风险(real risk),格兰瑟姆借用同事詹姆斯·蒙蒂尔的定义:“真实风险,是永久损失本金的风险。”(Real risk is the risk of a permanent loss of capital,2012 年《我姐姐的养老金》)它是对终端受益人而言的——那个真正要靠这笔钱养老的人,他怕的是钱没了、是永久性的亏损、是到头来不够花。这是唯一真正要紧的风险。

可职业投资者天天盯的,不是这个。他们盯的是信息比率、跟踪误差、相对基准的波动——这些指标衡量的,其实是职业风险:怕跑输基准,怕比同行差,怕因此丢工作。格兰瑟姆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套以波动率和基准偏离为核心的“风险管理”,管的根本不是受益人的真实风险,而是经理人的职业风险。它的铁律,他说得很直白:“熊市里别跑输。”(the cardinal rule is to not underperform in bear markets,2012 年《我姐姐的养老金》)——不是“别亏钱”,是“别比别人亏得多”。

这两种风险,常常打架。为了不在熊市里跑输,一个经理会紧贴基准、不敢偏离,哪怕他明知基准本身贵得离谱、正把受益人推向永久损失。他管住了自己的职业风险,却放任了受益人的真实风险。这就是代理问题在“风险”这个词上的分裂:同一个词,经理人和受益人理解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举个最常见的例子。2000 年,一个基金经理如果清楚地看到科技股贵得离谱、真实风险高到极点,他该做的是大幅减仓、远离科技股。可基准里科技股的权重那么高,一旦他减仓、而市场又多涨了一年,他就会在这一年里巨幅跑输基准——这是无法承受的职业风险。于是理性的选择变成了:明知真实风险极高,也得咬牙贴着基准、继续持有那些贵得离谱的股票,把受益人一起带向悬崖。他这么做,不是因为看不见风险,而是因为他看见的是职业风险,而职业风险要求他别单独离场。受益人的真实风险,就这样被经理人的职业风险绑架了。上一章那 1100 个人的知行分裂,本质上就是这种绑架的集体版——他们看得见真实风险,却只敢管职业风险。

风险不只是波动率

这个分裂,格兰瑟姆在更早的 2005 年就从另一个角度戳过。那年在《清算之日》里,他攻击了把“风险”等同于“波动率”的主流做法。

他的论证很简单,也很致命:如果风险就是波动率,那么两个波动率相同的市场,风险就该相同——可这说得通吗?他举例:“把两个波动率相同的市场当成风险相同,哪怕其中一个卖在 8 倍市盈率(1982 年),另一个卖在 33 倍(2000 年)。”(same volatility as having the same risk, even if one is selling at 8x P/E (1982), and the other at 33x,2005 年《清算之日》)一个便宜得像白捡、一个贵得像悬崖,波动率却可能一样——把它们的风险划等号,荒谬。

他指出,波动率漏掉了两块最要紧的东西:价值,和流动性。一个贵的市场,即使短期波动小,它的真实风险(永久损失的可能)也远高于一个便宜的市场——这是价值那一块。一个在危机里卖不出去的资产,账面波动可能不大,可一旦你被迫抛售,就会陷入自我强化的下跌螺旋——这是流动性那一块。

这个下跌螺旋,格兰瑟姆用一个画面讲过:像一群海龟一起冲下海滩。危机里,一堆持有相同头寸的人同时被迫平仓、同时夺路而逃,卖压引发更低的价格,更低的价格又逼出更多的平仓,一层层自我强化。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1998 年的崩溃,就是这么发生的——它持有大量流动性差的头寸,一旦被迫抛售,市场根本接不住,于是它自己的抛售把价格越砸越低,最终把自己砸死。这种“被迫在最坏的时点卖出”的风险,波动率完全捕捉不到,因为在平静时期,这些头寸的账面波动看起来温顺极了。真实风险常常就藏在这种“平时温顺、危机致命”的地方——而这,恰恰是波动率这把尺子的盲区。把风险简化成波动率,等于把价值和流动性这两块最要命的东西一起扔掉了。这是他“真实风险”概念的早期雏形:真正的风险,藏在价值和流动性里,而不在那条波动率曲线上。风险管理业界最爱用的 VAR 之类工具,恰恰只量波动、不量价值和流动性,所以在他看来,它们量的是一个假风险。

斯大林的养老金

到 2017 年,格兰瑟姆把“真实风险”这个抽象概念,逼到了一个不能再极端的场景里。这个思想实验,叫斯大林的养老金。

设想斯大林把管理养老金的差事交给了你。任务是:十年里,实现每年 4.5% 的实际回报。做不到的下场——枪毙。格兰瑟姆写道:“那,才叫真实风险。”(Now that is real risk,2017 年《职业风险与斯大林的养老金》)在这个场景里,没有“跑输同行”这回事,也没有“跟踪误差”这回事,只有一个冷冰冰的问题:你能不能活着达成 4.5% 的实际回报。

然后他算账。传统的 65/35 组合——六成五股票、三成五债券,被整个行业奉为“稳健”的标配——在当时的估值下,预期只能给约 1% 的实际回报,离 4.5% 差了一大截。也就是说,你只要选了这个“最稳健”的组合,就几乎必死无疑。相反,唯一能给你大约 70% 存活率的,是把全部身家押进新兴市场股票(其中三分之二是价值股)——一个所有传统风控都会判为“极其激进”的组合。他形容这个抉择:“像玩俄罗斯轮盘,只不过除了一格之外,其它枪膛全都上了子弹。”(Russian Roulette, but with all the chambers loaded except one,同篇)没有安全的选项,只有“几乎必死”和“七成能活”之分,而后者,恰恰是那个看起来最危险的。

这个思想实验最刺人的地方在于:它把“稳健”和“激进”的标签,整个翻了过来。在真实风险的尺子下,被全行业当成稳健的 65/35,才是最危险的(它几乎注定失败);而被当成激进的 100% 新兴股票,反倒是唯一的活路。稳健与激进,取决于你用哪把尺子量——是职业风险的尺子(谁的波动小、谁贴着基准),还是真实风险的尺子(谁能真正达成目标)。

为什么要用一个这么极端、甚至有点荒诞的场景?因为只有把代价推到“枪毙”这个极端,人才会诚实地面对真实风险。在正常的场景里,“跑输同行”的痛苦是即时的、具体的、当年就会发生的,而“永久损失本金”的痛苦是遥远的、模糊的、十年后才兑现的——两相比较,人的本能总会去躲那个近的痛苦,也就是职业风险。斯大林的枪,把那个遥远的痛苦一下子拉到了眼前,逼你不得不认真对待它。这是格兰瑟姆惯用的手法:用一个夸张到不真实的思想实验,去照亮一个平时被忽略、却真实存在的东西。第六部会讲到的埃及复利实验,也是同一路数——把一个抽象的道理推到荒诞的极限,好让你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它。一个擅长用极端场景做思想实验的人,往往是因为他知道,只有极端,才能穿透人对近处痛苦的本能偏爱。

稳健的假象

斯大林当然不会真来托管养老金。但格兰瑟姆用这个夸张的装置,要说的是一件严肃的事:几乎所有真实的养老金,都面临着一个缩水版的斯大林难题——它们承诺了一个回报目标,而在高估值的市场里,那个被奉为稳健的传统组合,根本达不到这个目标。区别只在于,斯大林会枪毙你,而真实世界里,失败来得更慢、更温和——它表现为养老金缺口、表现为一代人退休时发现钱不够,没有枪声,但同样是永久性的损失。

所以“稳健”往往是一种假象。65/35 之所以显得稳健,是因为它波动小、贴着大家都用的基准、在熊市里不会跑输太多——它管住的全是职业风险。可它管不住真实风险:如果它的长期回报低于你需要的目标,那么它的“低波动”只是让你死得平稳一些而已。真正的稳健,不是波动小,而是能达成真实目标;而在一个贵的市场里,达成目标往往需要一个波动更大、看起来更吓人的组合。

格兰瑟姆不是光说不做。他透露,自己姐姐和子女的养老金,已经配置了大约 55% 的新兴市场——他半开玩笑地管这叫“神风组合”(Kamikaze Portfolio,同篇)。一个把家人的钱押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是真的相信自己那套真实风险的逻辑,而不只是拿它当思想游戏。这也回到了本书一贯的观察:他的判断,背后总跟着自己的、家人的真金白银。

大机会只在资产类别层

斯大林的养老金,还推出了一个格兰瑟姆整套方法论的关键结论:大机会,只在资产类别层。

道理是这样的。真实风险要求你在极端错价处下大注(比如全押新兴价值)。可下大注,意味着要承受巨大的职业风险——如果你在个股上重仓逆向、押错了一只股票,那就是赤裸裸的“单独犯错”,客户和董事会立刻会让你出局。个股层的逆向,职业风险高到没有机构承受得起。但在资产类别层,情况不同:押“新兴市场整体便宜”这样的大判断,即使暂时跑输,也不像押错单只股票那样致命,一个有结构、有耐心的机构,还扛得住。所以,唯一能让你既下得动大注、又不至于被职业风险当场绞杀的地方,就是资产类别层。

他还给了一个机制上的旁证。在个股层,选“便宜的狗”曾经能带来超额收益,但随着量化投资普及、随着“看整体组合而非单只股票”的建议流行,做这种逆向的职业风险下降了,于是这份超额也被套利掉、消失了。可在资产类别层,他说,“连一丝效率提升的迹象都没有”(not even a hint of increased efficiency,2017 年《职业风险与斯大林的养老金》)——因为在资产类别上做逆向,职业风险始终高企,始终没人敢大举去纠正,于是错价始终顽固地存在。他举过一个刺眼的例子:2000 年前后,房地产信托(REIT)的收益率高达约 9.1%,而同期标普的收益率只有约 1.5%——两类资产的定价差得离谱,可就是没有人敢大举从贵的换到便宜的,因为那样做要担的职业风险太大。这就解释了 GMO 为什么把全部重注押在资产类别层:那是唯一一个错价没被职业风险的对立面抹平、还留着大机会的地方。这条“个股趋于有效、资产类别始终无效”的线索,第十二章会正面展开。

要么下大注,要么指数化

从“大机会只在资产类别层”,格兰瑟姆推出了一条对整个资产配置行业都不客气的结论。

他说,资产配置这门生意,“除非你愿意在极少数时刻下大注、并接受一大剂职业风险和经营风险,否则就根本不该做”(willing, on rare occasions, to make major bets,2017 年《职业风险与斯大林的养老金》)——不然的话,资产配置就该直接指数化。这句话把资产配置逼到了一个非此即彼的墙角:要么你真敢在极端错价处下大注、真敢承担难看几年的代价,那这门生意才有意义;要么你不敢、只会贴着基准小修小补,那你就是在收着主动管理的费、干着指数的活,还不如老老实实买指数。中间地带——那种“看起来在做配置、其实只敢微调”的做法——在他看来是最没价值的,因为它既不承担真实风险该承担的大注,又白白收了费。

他给这条结论配了一句凯恩斯 1923 年的名言:“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2017 年引凯恩斯)这句话常被误读成“别管长期、只顾眼前”,但格兰瑟姆引它,是取它另一层意思:光知道“长期会回归”没用,你还得能在漫长的短期里活下来、拿得住。资产配置的价值,恰恰在于帮受益人熬过那段“长期尚未到来”的难熬时光——而这,只有敢下大注的人才做得到。这条“要么下大注、要么指数化”的铁律,其实又是“绝不单独犯错”的正面翻转:绝不单独犯错,是随波逐流者的生存法则;而敢下大注、敢单独正确,是逆向者唯一能创造价值的方式。你不能两样都要。

与巴菲特的对照

但“大机会只在资产类别层”,是格兰瑟姆的路,不是唯一的路。这里必须和巴菲特做一次正面对照,而且不作高下之论。

巴菲特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他把全部功夫下在个股上,深研少数几家公司,靠对它们的透彻理解建立信息优势,然后重仓、长期持有。格兰瑟姆认为个股层的逆向职业风险太高、不该下大注;而巴菲特恰恰在个股上下了最大的注。两人看似矛盾,其实是在用两套不同的办法,对付同一个敌人——职业风险。

区别在结构,这一点第四章已经点过。巴菲特有伯克希尔这样一副永久资本的铠甲:股东想走只能卖股票,动不了他的本金,所以他可以在个股上逆向、拿住几十年,不怕被赎回。格兰瑟姆没有这副铠甲,GMO 管的是随时可赎的开放式资金,所以他承受不起个股层那种高职业风险的逆向,只能退到资产类别层——那里的注更大、更慢,但也更扛得住赎回的压力。一个用永久资本的铠甲,在个股层作战;一个用资产类别的纵深,规避个股层的绞杀。两条路都通向战胜市场,只是走法不同。

说这两条路不分高下,不是和稀泥。它是本书一条实实在在的判断:战胜市场没有唯一正解,路径取决于你的能力圈、你的资本结构、你能承受的职业风险。巴菲特的路需要对个别公司的深刻理解和永久的资本;格兰瑟姆的路需要对整片市场的历史感和资产类别的纪律。把其中一条捧成“正宗”、另一条贬成“取巧”,都是没看懂它们各自要对付的处境。

你真正怕的是什么

把这一章收起来,格兰瑟姆其实是给所有投资者留了一条使用说明,而且这条说明,普通人也用得上。

它是一个问题:你真正怕的,是什么?是永久损失本金(真实风险),还是跑输同行、显得比别人差(职业风险)?多数机构,嘴上说怕前者,行为上却在管后者——它们贴着基准、控制着跟踪误差,把职业风险管得滴水不漏,却任由受益人的真实风险敞开。而一个真正为受益人着想的人,会反过来:容忍暂时跑输同行的难看,去追求那个能真正达成目标、哪怕看起来吓人的组合。

分清这两种风险,是逆向的前提。因为逆向,本质上就是主动承担职业风险(跟大家不一样、可能跑输),去规避真实风险(在贵的市场里追着买、最终永久损失)。你只有先想清楚“我真正该怕的是永久损失,不是暂时难看”,才有可能拿得住一个逆向的判断。斯大林的养老金,逼你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当失败等于死,你会立刻发现,那个让你“死得平稳”的稳健组合,才是最该怕的东西。

这条使用说明,对中国的读者可能格外有用,因为它几乎不依赖任何特定市场的制度细节。无论你在哪个市场,“永久损失本金”和“跑输同行”这两种恐惧的区分都是成立的;无论你管的是养老金、家庭储蓄还是自己的账户,先分清“我真正该怕的是永久损失、而不是暂时难看”,都是拿住一个逆向判断的前提。格兰瑟姆一生的框架里,有些依赖他特定的处境——全球宏观的资金规模、他的公共身份、他所在市场的流动性;但真实风险与职业风险这一条,是可以直接迁移的:它讲的不是某个市场的脾气,是人性和代理结构的脾气,而这两样,哪里都一样。本书愿意把这一章,看作他留给普通投资者最实用的一份东西——它不需要你有 GMO 的资金规模,也不需要你懂 sigma,它只要你先诚实地回答一个问题:你真正怕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这一切背后,还压着一个更大的问题没有解决。如果职业风险让错价能长期存在、让“便宜的好东西”几十年没人纠正,那么经济学教科书里那个“有效市场”,还成立吗?市场到底有没有效率?格兰瑟姆对此有一个既锋利、又出人意料地留了余地的回答——它就是下一章的题目。

本章依据

  • A1|本人独著段(合著信切段):《职业风险与斯大林的养老金》,2017 年第三季度信本人段 pp11-21(letters/jg-gmo-quarterly-letter-3q17.txt,Inker “What Happened to Inflation?” pp1-10 跳过),斯大林养老金思想实验(基准 4.5% 实际/失败枪毙/“那才叫真实风险”/65/35 几乎必死/100% 新兴(2/3 价值)约 70% 存活/“俄罗斯轮盘、除一格外全上子弹”/“神风组合”)、“资产类别层连一丝效率提升都没有”均出自此篇;《我姐姐的养老金》,2012 年本人段(letters/jg-jgletter-all-4-12.txt),“真实风险是永久损失本金的风险”(引蒙蒂尔)、“铁律是熊市里别跑输”、“大机会在资产类别层”出自此篇。
  • A1|本人独著:《清算之日》,2005 年第三季度信(letters/jg-jgletter-3q05-all.txt),风险≠波动率(缺价值与流动性两块、“8 倍(1982) vs 33 倍(2000)同波动率不同风险”、VAR 批判)出自此篇,系“真实风险”概念的 2005 年前身。
  • 纪律与对照:斯大林养老金的存活率、姐姐子女 55% 新兴等只述其本人陈述,不作外部裁决;巴菲特“能力圈选股”与格兰瑟姆“资产类别配置”的正面对照不作高下论(承第四章、第九章)。“个股趋于有效/资产类别始终无效”详见第十二章。
  • 编者注:本章“稳健的假象”“你真正怕的是什么”两节的框定为编辑判断,非格兰瑟姆自陈;将真实风险/职业风险之分读为“逆向的前提”、把两条路的分野归于资本结构,系本书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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