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形成 · 第一章
律师的头脑
1962年,洛杉矶。一个三十八岁的执业律师开了一家证券合伙公司,名叫惠勒-芒格公司(Wheeler, Munger & Co.)。他没有辞职,在自己参与创办的律所里留着一只脚,同时手上还压着五个房地产项目。多年后他这样描述当时的自己:“我不是什么勇敢无畏、令人钦佩的冒险家。我是一只谨慎的小松鼠,攒下的坚果比我实际需要的多”(I was a cautious little squirrel saving up more nuts than I really needed),而且轻易不动用自己那堆坚果。
这只谨慎的小松鼠,就是后来那个宣称“十拿九稳时该押上净值100%甚至150%”的查理·芒格。两幅画像之间没有矛盾,但需要解释。本章处理的问题是:这颗头脑是在哪些材料上长成的——家族给了什么,奥马哈给了什么,法学院给了什么;以及在1962年到1975年那段他独立执掌资金的岁月里,这颗头脑第一次被市场碾压时,露出了什么。
法律世家的来路
芒格1924年1月1日生于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选择法律几乎不算选择:“我的父亲上的是哈佛法学院,我的祖父是内布拉斯加一位声望卓著的法官”(my grandfather was a distinguished judge in Nebraska)。他承认自己“只是顺着家族的老路走了下去,这不是我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I just went down the family path. And it wasn’t the wisest decision I ever made)。这句晚年的评语值得留意:他对自己人生的第一个重大选择,给的是负面评价。
祖父母教给他的东西里,他记了一辈子的不是法律,而是一则寓言。这对虔诚的长老会信徒真正想传授什么的时候,讲的是笛福(Daniel Defoe)笔下的鲁滨逊——靠清点手头之物、在孤岛上把秩序一件件建起来的人。“我至今仍在按鲁滨逊·克鲁索的方法过日子”(I’m still following Robinson Crusoe’s method of going at life),九十九岁的芒格说。
母亲那边的遗产是两件事,一正一反。正面是一条家训。外祖父英厄姆(Ingham)在芒格出生前就已去世,“他的生命和我的没有重叠过”(whose life never overlapped mine),但这位拓荒老人留给每个孙辈的话在家族里传了下来:世界一生只会给你三四次真正的机会,轮到你时别只取一小份——“确信自己对时就加杠杆”(Lever up when you’re sure you’re right)。序章已经引过这条家训的全文;这里要补的是它的证据性质:它是一个九十九岁老人转述的、来自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的训诫,是家族记忆而非文献。但它显然被当真了——这条家训与他后来“女人、酒和杠杆”的告诫之间的张力,本书第十三章处理。
反面是一场破产。他母亲家族的生意是批发布匹,那曾是美国经济里存在了几十年的固定角色;1920年代连锁店和西尔斯(Sears Roebuck)崛起,“全国每一家批发布匹行都破产了”(every wholesale dry-goods house in the country went broke)。芒格晚年反复讲这个故事,落点始终不变:“它倒掉不是因为他们不擅长批发布匹,而是因为这该死的世界变了”(It failed because the goddamn world changed)。没人怀念它们。一个孩子从家史里学到的第一课结构性知识是:勤勉与能力救不了站错位置的生意。这与他后来“实际上商业里的一切都会死”的生态学,隔着七十年互相呼应。
还有大萧条。2022年,托德·库姆斯(Todd Combs)在对谈中引他自己的旧话——被问到几岁悟出人生的秘密时,他答过“七岁。当我意识到人人都有点疯,世界满是非理性”(everyone’s a little bonkers, and there’s so much irrationality in the world)。芒格确认无误,然后讲了那个场景:父亲的挚友,内布拉斯加大学首席数学教授之子,会拉小提琴,有机械天赋,靠九十小时的工作周从贫困里挣出来的一个近乎全才的人——有一天家里水管漏了一处,要多花点钱,“他几乎发了疯”。七岁的芒格在旁边看着,得出的结论不是同情,而是推断:“一个连天才都疯成这样的世界,我有机会”(A world where even geniuses are that nuts, I have a chance)。
奥马哈的功课
那个发疯的天才属于戴维斯家。“戴维斯夫妇就像我的第二对父母”(the Davises were like second parents to me),芒格说,他在那栋房子里进出如自家,戴维斯太太甚至有权在他淘气时抽他的腿。这家人后来在他生命里出现了两次,两次都是转折。
第一次给了他能力圈(circle of competence)的原点。老埃迪·戴维斯医生能把任何东西看成三维的,是飞钓高手,“什么都会做”;小埃迪·戴维斯是个机械天才,能把任何东西迅速拆开再完美装回去。少年芒格在这对父子身边看清了一件事:在任何需要机械才能的领域,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赶不上这两个人。“于是我决定,凡是要和老戴维斯、小戴维斯在他们的强项上竞争的生意,我死也不进”(I decided to stay the hell out of businesses where I would compete with people like Eddie Davis, Jr. and Eddie Davis, Sr.)。贝基·奎克在临终专访里替他总结“知道自己的能力所在”,他纠正了用词:“知道自己的能力圈”(Knowing your circle of competency)。这个后来被写进无数教科书的概念,最初的形态是一个孩子对邻居父子的服气。
第二课在校园的弹珠场上。他小时候兜里揣的钱比别的男孩都多,来路是打弹珠——但有一条铁律:“除非我打得比对方好,否则我绝不来真格的赌注”(I would never play for stakes unless I could play better than the other boy)。他不肯拿自己值钱的玛瑙弹珠去冒险,对手若更灵巧,他就不下场。晚年他对此毫不讳言:我常碰到一些“笨蛋对手”,他们不会按容易的方式估算赔率,“而你在老师教排列组合的时候是认真听了的”。只在有优势的地方下注、用初等概率估算优势——这两条日后被他包装为“世俗智慧”的纪律,在十岁上下已经是操作习惯。
第三课是对权威的处理方式。他高中的拉丁语老师是弗洛伊德的信徒,课上夹带私货。芒格没有争论,而是去图书馆买下弗洛伊德全集,“费力地从头读完”,得出结论:“我意识到他是个该死的疯子”(I realized he was a goddamn lunatic)——于是决定这门课上讲的弗洛伊德一个字不学。他说自己上小学时就常在脑子里修订教科书,“因为我发现教授写错了”。这个动作的结构值得拆开:不接受二手转述,回到原始文本,自己核对,然后敢于和讲台上的权威得出相反结论。这是律师核对证据的动作,出现在他学法律之前。
支撑这个动作的是阅读。“我很早就发现,一旦学会了阅读和初等数学,我其实并不需要教授”(once I learned to read and handle elementary math, I really didn’t need professors)——从书面材料里自己弄懂一件事,比听人讲授更好,因为讲的人不是太快就是太慢,不是讲你已经懂的就是讲你不想听的。他的榜样是卡内基和富兰克林:只上过几年小学,需要什么就自己从书里学什么。“想象一下,在一天的苦役之后凑着火光给自己上课。我们的祖先过的是苦日子。”这不是怀旧,而是标定成本:自学在任何时代都可行,今天只是便宜得多。
密歇根、战争、哈佛
1941年他进密歇根大学读数学,理由诚实得惊人:“因为我不用干活就能拿A”(Because I could get an A in it without doing any work)。他后来一再声明,自己和巴菲特做生意从没用过高等数学:“我这辈子没在任何实际工作里用过一次微积分”(I never used Calculus for any practical work in my whole damn life)——真正吃重的是代数、几何和排列组合。珍珠港事变那年他十七岁,判断生物学和地质学都打不了仗,“显然得从物理学开始”,转修物理;随后应征入伍,被军方送到加州理工受气象学训练。战争替这个青年做了一次跨学科通识教育的粗糙版本。
战后他进哈佛法学院。在那里他遇到了一生唯一让他“敬畏”的老师——合同法教授朗·富勒(Lon Fuller)。“我被朗·富勒彻底震住了”(I was just awestruck by Lon Fuller),他说,此前此后再没有任何老师让他有过这种感觉,包括那些做出过杰出成果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合同法是他心中“每所法学院最好的科目”,理由是它“与亚当·斯密以来的经济学新学说整合得如此漂亮”。富勒几乎改变了他的人生轨道:“他差点让我去当了法学教授”(He almost made me a law professor)。
需要指出,“法学院给了芒格什么”这个问题,他本人从未系统回答过,以下是编辑的归纳,各有出处可依。其一,他自己点名的接口:合同法就是把激励写成条款的学问,这为他后来“给我看激励,我给你看结果”的思维提供了第一套形式化工具。其二,对抗式思维:法庭要求你能替对方立论,这在他那里日后凝结成2007年那条著名戒律——不能把反方论证讲得比对方更好,就没资格持有观点。其三,受托人标准:法律对 fiduciary(受托人)课以最重的义务,而“受托人基因”恰是他晚年评价他人时最高的赞语。律师的头脑不是指懂法条,而是指这三样东西:按条款思考激励,替反方立论,把别人的钱看得比自己的重。
十三年,三十万美元
1949年前后,芒格在洛杉矶开始执业。生活先于事业压了上来:“我几乎立刻就有了一支孩子组成的军队。我把自己逼进了相当窄的角落”(I had an army of children almost immediately. I painted myself into quite a corner)。这里有必要交代本书通篇少数几处涉及私生活的事实之一:他的第一段婚姻在1950年代初结束,随后他与南希(Nancy)结婚,这段婚姻持续了五十二年。
律师职业的经济学,他算得清清楚楚。头十三年执业收入合计约30万美元——这是他2019年的说法;2017年在密歇根他说的是35万。两个数字都出自他本人之口,本书如实并存。可核验的是结构:十三年结束时,他手里有一栋房子、两辆车,和超过30万美元的流动资产——积蓄比税前收入的一半还多,相当于十年的生活费。他把这归于天生的禀赋,也就是巴菲特所说的“金钱头脑”(money mind):“人要么有,要么没有;没有的话,你造不出来”(people have it or they don’t, and if they don’t have it, you can’t create it)。储蓄对他“像呼吸一样自然”,因为他懂复利:存下10美元时,他看到的是未来的100美元或1000美元。
动机同样被他讲得很干净。不是排场,不是安逸:“我想要自己的钱,不是因为我爱享受或者爱面子。我要的是独立”(I wanted my own money not because I loved ease or social prestige. I wanted the independence)。他讨厌给人开账单,讨厌“向更有钱的人要钱”,觉得这有失尊严。而律师转身做资本家,在他眼里本有先例可循:芝加哥的普利兹克(Pritzker)家族本是律所,老普利兹克想明白了“我的客户在做的事,没有一件我做不得更好”(There’s nothing my clients are doing that I can’t do better),于是留着所名、辞掉客户,自己去做客户的生意;纽约的宾(Bing)家也走了同一条路。芒格晚年说,就算没遇到巴菲特,他大概也会照此办理。
遇到巴菲特是1959年。那年他父亲去世,他回奥马哈料理后事,戴维斯家安排了那场著名的晚宴。按巴菲特的叙述(此处是巴菲特的声音):两年前戴维斯医生夫妇听他讲完投资方法,当场决定交给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10万美元,理由是“你让我想起查理·芒格”(you remind me of Charlie Munger);此后撮合两人成了这家人的心愿。晚宴开始五分钟,芒格已经笑倒在地上笑自己讲的笑话——“跟我一模一样”,巴菲特想,“这样的人我再找不到第二个”。芒格对这场晚宴的注脚朴素得多:“戴维斯家的人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anything the Davises asked me to do, I was gonna do)。给他能力圈第一课的那户人家,把他递给了他的终身合伙人。
惠勒-芒格公司
1962年,惠勒-芒格公司开业。芒格一边做合伙基金,一边做房地产,“没过几年,我就有了三四百万美元”(in a very few years, I had $3m - $4m dollars)。他后来在每日期刊年会上顺带承认过路径:“回到我职业生涯的早期,我用过一些杠杆”(if you go back early in my career, I used some leverage)。1961年他结识了同样又穷又年轻的瑞克·格林,两人此后并肩买卖了几十年。关于这家合伙企业的结构,出席者笔记记录他说过:法律意义上它不是对冲基金,他有做空的权限,但极少使用。
那个年代他打的是什么牌?一个他自己举过的样本是巴拉德石油(Ballard Petroleum):他个人以每股17美元买入这家独立炼油商,存货加储量,价格低于账面值,“是笔不可思议的便宜买卖,但它仍是一门平平常常的大宗商品生意”(It was just an incredible bargain, but it was still an ordinary commodity-type business)。涨了三倍,他卖了;“从那以后它又翻了一倍”(When it tripled, I sold it. It’s doubled since then)。这是标准的格雷厄姆式烟蒂:折价买入,回归卖出,不问生意品质。他到晚年也没有否定这种打法——只是补了一句,一生靠它赚过一两次大钱,“仅此而已”。
这一时期最重要的案例是一次失败。1966年,巴菲特、芒格和戈茨曼(Sandy Gottesman)合组多元零售公司(Diversified Retailing),巴菲特的合伙基金占80%,芒格与戈茨曼各占10%,投入600万美元——以上股权与金额出自巴菲特2021年的叙述——买下巴尔的摩的百货连锁霍克希尔德-科恩(Hochschild-Kohn)。芒格自己的版本更不留情面:“我们买了巴尔的摩一家小得可怜的百货连锁。大错。竞争太残酷了”(this little pissant department store chain in Baltimore. Big mistake. Too competitive)。认错的速度是这个案例的全部要点:“成交文件上的墨迹刚干,我们就意识到犯了大错”(As the ink dried… we realized we had made a big mistake)。他们决定立刻掉头,“宁可挨打、显得愚蠢,也不要破产”(take the hits to look foolish rather than go broke)。
掉头之后发生的事,是芒格讲过的最好的复利故事之一。买价的一半是无契约限制的债务融资,脱手百货后现金全数回笼;恰逢一场衰退把股价砸到不可思议的位置,“我们就买、买、买、买”,把所有钱投进了自家股票和蓝筹印花(Blue Chip Stamps)的股票,“然后坐着不动,翻了三倍”(we tripled it just sitting on our ass)。他2019年的总结只有一句:“我们的愚蠢让我们变富了”(our stupidity made us rich)。同一条线索上还有一笔更惊人的账,他在Acquired晚宴上随口报出:蓝筹印花用大约2000万美元买了一家“小得可怜的储贷公司”,退出时“从这2000万的投资里取出了超过20亿美元的有价证券”,成了内布拉斯加保险业务的基石资本——那家储贷公司叫西科金融(Wesco Financial),是本书第二、四章的主角。“我们有过一些美妙的早年”(We had some wonderful early years),他说,“那是每个人都需要的东西。”
把机制说清楚:霍克希尔德-科恩一案里,当时可知的信息是百货业的竞争结构——买入几个月内就能看清;不可知的是衰退何时来、自家股票何时打折。他们做对的不是预测,而是两件更朴素的事:发现错误后按机会成本行事,不为面子守仓;以及在别人恐慌时,手里恰好有刚认错收回来的现金。错误本身没有变成财富,快速处置错误才变成了财富。
1973-1974:从峰值跌去一半
然后市场给这颗头脑上了它此生最重的一课。2017年每日期刊年会上,一位股东当面提问:1973年您和惠勒先生的公司亏了超过30%,1974年又是如此,两年过半——发生了什么?芒格先让对方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的耳朵不如从前了”),然后回答得异常干脆:“这很简单。这是个好教训。”他的版本是:合伙基金的净值一年跌了50%,市场同期跌了40%左右,“那是一场三十年一遇的衰退”(It was a once-in-30-year recession),垄断地位的报纸卖到三四倍市盈率。“在最低点上,我从峰值算起跌了50%。你说得没错”(At the bottom tick, I was down from the peak, 50 percent)。
这里必须交代数字的边界。本书不引用任何外部核算的惠勒-芒格业绩序列;本节全部数字出自芒格本人的口述追忆——提问者口中“连续两年30%+”与他自己“峰谷50%”两种表述并存,相隔四十多年的追述难免有毛边,本书照原样记录,不代为修齐。
真正的痛处不在自己的钱。他在密歇根说过,自己那份“我不难受,我知道一切终会好起来”——他买的东西清算价值高于市价,时间站在他一边。难受的是另一头:有限合伙人里有人是真的需要这笔钱的,看着他们的账户腰斩,“我的受托人基因让我疼痛”(My fiduciary gene was giving me pain)。出席者笔记记录了他2006年更重的说法:想到那些信任他的合伙人士气崩塌,“让我尝到了炼狱般的折磨”(it made me suffer the tortures of hell)。净值最终收复了失地,但他做了那个决定:关掉合伙企业,把钱还给所有人。他引外祖父的粗话给这个决定定调——当年有人问老人家外孙女离婚他作何感想,答曰“就像给我的痈开了刀”(I feel just the way I did when they lanced my carbuncle)。“我也有个痈。我把它割了。”此后他只用自己的钱操作,“不收管理费,不提成,不拿薪水”(no fees, no overrides, no salaries)——晚年他把这层意思说到了底:“发财的意义就在于不必再需要别人”(The point of getting rich is so you don’t have to need other people)。
对这段经历,他晚年有两句盖棺的话,性质不同,须分开记录。一句是事实主张,出自2019年,未经审计、以他本人口述为据:“年轻时信任过我的每一个人都富了——只要他们没有中途下车”(Everybody who trusted me when I was young is rich, if they stayed the course)。另一句是纪律,出自2017年:这样的腰斩后来在他持有的伯克希尔股票上又发生过三次,“我把它当作男子汉气概的一部分”——“要这样安排你的人生,让你能带着从容与体面承受50%的下跌”(handle a 50 percent decline with aplomb and grace)。不要试图回避它,它一定会来;“事实上,如果它没来,说明你不够进取”。
特迪
在律师岁月和合伙岁月之间,还压着一件事,本书按它在他口中出现的方式记录,不作渲染。
1950年代中期,芒格的长子特迪(Teddy)罹患白血病。“那年头,儿童白血病的死亡率是100%”(the fatality with childhood leukemia was 100%)。病程开始时,芒格对儿子说了谎,说他不会死。“这要了我的命,但我还是对他撒了谎”(It just killed me, but I just lied to him)。1955年,孩子去世。“他九岁”(He was 9 years old)。说这段话时芒格九十五岁,《华尔街日报》的记录里前后有三次长时间的停顿。“我第一个孩子死的时候,我一直在哭”(I cried all the time when my first child died),他在临终专访里说,“但我知道我改变不了命运。”
这场丧失在他的体系里留下了两道痕迹。一道是他后来称为“坚忍前行体系”(soldier on system)的东西的源头:苦难必来,哭可以,退场不行——“你尽可以哭,但你不能放弃”(You can cry all right, but you can’t quit)。另一道更冷,也更像他:对那个谎言,他终生保持着完全的清醒。他激赏一句据说出自老演员塞德里克·哈德威克(Sir Cedric Hardwicke,出处未经证实,《华尔街日报》编辑注已作说明)的话——“装久了,就不知道自己真正相信什么了”——并以此警惕一切自我洗脑;而他给自己立的例外条款是,撒谎可以,但必须知道自己在撒谎:“这是一个我要说的谎,因为我不得不说”(Here’s a lie I’m going to tell, because I have to)。至于这场丧失的另一半——六十八年后他看着白血病治愈率升到90%以上,把它列为自己热爱文明的理由——那是本书最后一章的内容。
一份1975年的清单
以下是编辑的归纳。1975年合伙企业清盘时,这个五十一岁的前律师手里已经有了一套可以辨认的操作系统:选择战场(戴维斯家的功课——不进需要跟天才拼强项的生意);只赌优势(弹珠场的铁律,加上排列组合);文本自查(弗洛伊德事件——权威的话回到原文核对);快速认错(霍克希尔德-科恩——墨迹未干就掉头,宁可难看不可破产);承受回撤的神经与不能承受回撤的良心(1973-74——自己的钱扛得住50%,别人的钱扛不住,所以退还);以及把独立本身当作财富的目的。
清单上同样清楚的是还缺什么。此时的他,赚过的大钱多数还是格雷厄姆式的:折价买平庸资产,回归即卖。喜诗糖果(See’s Candies)已经在1972年被蓝筹印花买下,但“为质量付溢价”还没有被他变成书面的信条,“便宜的起点会被平庸的生意淹没”那封信要到1987年才写出来。换句话说,1975年的芒格已经知道怎么不输,还没有把“怎么赢”讲清楚。下一章去看他独立执笔的第一批文本:蓝筹印花年报里,一个律师出身的董事长如何管理一门注定萎缩的生意——并在管理它的过程中,把资本从坏生意搬向好生意。
本章依据
- 《芒格:机智与智慧的一生》(Charlie Munger: A Life of Wit and Wisdom,CNBC纪录片完整文稿,2023-11-14专访、11-30播出,A2)——求学与家世、戴维斯父子、弹珠、弗洛伊德、鲁滨逊与馅饼柜台家训、特迪与“扛过去”
- 《查理·芒格,不插电》(Charlie Munger, Unplugged,《华尔街日报》,2019-04-23谈话、05-03刊发,A2)——批发布匹家史、十三年律师收入(30万美元说)、money mind、霍克希尔德-科恩、对特迪撒谎的自述、“信任我的人都富了”
- 密歇根大学罗斯商学院对谈(A Conversation with Charlie Munger,Michigan Ross,2017-12-20,A2)——选择法律的理由、“谨慎的小松鼠”、惠勒-芒格公司与三四百万美元、35万美元说、受托人基因与“割痈”、1959年结识巴菲特
- 加州理工对谈(Charlie Munger at Caltech,2020-12,A2;整理者注明问题为概括、芒格原话尽量忠实转写)——法官祖父、“家族老路,不是最明智的决定”
- 辛格尔顿奖对谈(Singleton Prize,与Todd Combs对谈,2022-04-19,A2)——七岁与发疯的天才、普利兹克与宾的律师转身、巴拉德石油
- 每日期刊公司2017年度股东会问答(DJCO Annual Meeting,2017-02-15,A2)——1973-74回撤问答、“三次腰斩”、“从容与体面”
- 每日期刊公司2023年度股东会问答(DJCO Annual Meeting,2023-02-15,A2)——“早年用过一些杠杆”、瑞克·格林(1961年相识)
- 《巴菲特与芒格:智慧的财富》(Buffett & Munger: A Wealth of Wisdom,CNBC特辑,2021-06-29,A2)——戴维斯晚宴(巴菲特叙述,已在正文标明声音)、多元零售公司股权与600万美元(巴菲特叙述)、“墨迹刚干”
- Acquired播客芒格专访(2023-10-30,A2)——“小得可怜的百货连锁”、“宁可显得愚蠢”、“坐着不动翻三倍”、储贷公司2000万到20亿、“美妙的早年”、“发财的意义”
- 西科金融2006年度股东会出席者笔记(Wesco Financial Annual Meeting,Whitney Tilson笔记,2006,B1)——“炼狱般的折磨”(正文已注明出席者笔记记录)
- 西科金融2004年度股东会出席者笔记(Whitney Tilson笔记,2004,B1)——合伙企业结构(非对冲基金、极少做空;正文已注明出席者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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