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行动 · 第十六章
声誉、会计与治理
2008 年 5 月 7 日,帕萨迪纳。贝尔斯登被摩根大通接管两个月后,雷曼兄弟倒闭四个月前,西科金融(Wesco Financial)照例开年会。这场会本库没有录音或转录,只留下一位与会者彼得·布德尔(Peter Boodell)的笔记,而他在开头就声明这些文字“只是回忆,不是引语,不可当作逐字记录”。就在这份不能逐字引用的记录里,有芒格一生对企业经营最凝练的一句判词:
「公司高管唯一的义务,是拓宽护城河(widen the moat)。我们必须把它拓得更宽。每一天都是为了拓宽护城河。我们给了你一项竞争优势,你必须把这条护城河留给我们。有些时候它太难了。但义务应当是拓宽护城河。」[笔记转述]
这句话的形式是一个单一目标函数。它把公司治理里所有互相打架的东西——季度盈利、股价、薪酬、扩张、公关——统统降格为手段,只留下一个可以逐年检验的量:交班时的竞争优势,比接班时更宽还是更窄。芒格随后自己承认,“我能看到一个又一个例子,人们在生意里做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问题是,护城河由什么构成。在他的账本里,至少有两样东西既不出现在资产负债表上,也不由任何季度报表衡量:一本诚实的账,和一份被赚来的信任。上一章写的是这两样东西在两个人身上是什么样子——放弃五千万加价,签一份对自己不利的合同。本章处理的是它们变成规则之后的样子:当“表现得更好”要从个人品味变成一家几十万人公司的制度时,条文该怎么写,以及为什么写下来的东西大部分没能推广出去。
会计为什么排在治理前面
在芒格的排序里,会计不是治理的一个分支,而是它的前置条件。理由很简单:治理的全部内容是让做决定的人承担决定的后果,而账本是后果唯一的记录仪。账错了,董事会、审计委员会、股东、监管者收到的全是被污染的信号,他们做得越勤勉,错得越整齐。
他最完整的一次论证不是评论,是一篇小说。2001 年,他写下《2003 年大金融丑闻》(The Great Financial Scandal of 2003)——出自本人手笔的完整书面文本,全文虚构——讲一家叫昆特科技(Quant Tech)的公司。创始人是一位工程师,1982 年去世时留下一门干净的生意:设计小型高效电站,年收入十亿美元,赚一亿美元;成本几乎全是技术人员的报酬,其中三成是基本工资,四成是现金奖金。
然后是那个致命的单一缺陷——芒格的原话是,这个故事“最好被理解为一出经典的悲剧,其中单一的缺陷被无情的命运不折不扣地惩罚”,而“那个缺陷,就是这个国家对员工股票期权那种惊人古怪的会计处理”。继任者们一眼就看出机会:如果把四亿美元的现金奖金全部换成等值的期权行权收益,再用省下的奖金加上行权款把新发的股票买回来,其他一切不变——报告利润会从一亿美元跳到五亿美元,涨四倍,而流通股数一股不多。因为按当时的会计惯例,期权不计入费用;而税法很清醒,一直把行权价差当作明显的薪酬支出准予抵扣。
真正让这篇小说厉害的,是它接下来写的克制。高管们判断,一年掺太多会引起怀疑,于是发明了“一勺一勺系统”(dollop by dollop system):每年只掺入适度的一勺假利润。财务总监的私下总结是全文最脏也最准的一句:「如果我们每年只往葡萄干里掺进少数一部分屎,大概没人会认出最终会积累成的那一大堆屎」(If we mix only a moderate minority share of turds with the raisins each year)。首席执行官给这套做法起的私人称呼是“明智地克制的谎言”(wisely restrained falsehood)。至于会计师为什么放行,芒格只用了一句古谚:「吃谁的面包,唱谁的歌」(His bread I eat, his song I sing)。
结局是市值一点四万亿美元、九十倍市盈率,半年后跌去九成。但寓言的重量落在最后一幕。最高法官命令把最堕落者带上来;侦探先带来推销股票的人,再带来玩“现代财务工程”的高管,都被驳回;最后他带来一群从炼狱里请出的老人——大会计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这就是你要的叛徒,」侦探说,「是他们采纳了那套关于员工股票期权的虚假会计惯例。他们身居最高贵的职业之一的高位,而这个职业本该像您一样,靠制定正确的规则让社会运转正常。他们非常聪明、地位稳固,而他们明知这么做灾难性地错误、后果如此显而易见,却还是做了——这是不可原谅的。」文末,芒格特意声明这是虚构,“不是对 2003 年的隐含预测”。安然(Enron)在他写完之后几个月崩塌。
强制悲观:把安全边际装进会计
安然之后,他把小说里的判断改写成了政策主张。2002 年 4 月 4 日的《华盛顿邮报》评论《乐观在会计里没有位置》(Optimism Has No Place in Accounting)开门见山:安然之祸有两个原因,一是“把失败描绘成进步”的反常财务工程,二是“公认会计原则本身几乎邀请了妄想与欺诈”;而“后者更重要,因为改变会计规则以及采纳它们的方式,在防止安然式灾难上有更大的潜力”。
这个排序是他毕生的方法论:处理制度先于处理坏人。「像安然那样的蠢人与恶棍将永远与我们同在,并且在能赚大钱的地方格外活跃——比如在报告不断走高的盈利上。因此,会计规则必须让蠢人与恶棍极难伪造利润与净资产。」
论证靠两个跨学科的比喻完成。第一个来自零售,而且是他毕生最偏爱的那个器物:每一个零售商都知道,被偷走的损耗率取决于他是否维持一套让任何人都难以得手的系统;一套让数字容易被滥用的规则制定体系,“运作起来就像一个没有收银机的零售系统”——不管刑罚多重,麻烦一定会来。收银机在他那里从来不只是店铺设备,第七章与第十一章记过他把它抬到什么高度:让欺诈变难的机器,对道德的贡献超过布道。会计规则就是整个商业社会的那台收银机。第二个来自工程:工程学面对手术台上大量本可避免的死亡,造出了“不允许操作者把氧气输送量调到零的麻醉机”;“明智的会计规则必须显示出同样的精明”。
由此推出他的核心主张:「从会计规则中获得最大安全性的办法,是强制一种悲观的展望。长期来看,悲观的会计能带来巨大的公共收益,而几乎没有公共危险;乐观的会计则是一种公害」(optimistic accounting is a public menace)。这是把安全边际——那个格雷厄姆从工程学借来、芒格用了一辈子的概念——从投资端搬到了记账端。一个投资者要求安全边际,是因为他的估计会错;一个会计准则要求悲观,是因为使用它的人会有动机让它错。
他也点出了乐观是怎样一步步获得技术合法性的:先是“按市值计价”,依据的却是有缺陷的价格信息和不足的清算风险准备;随后“数百页佶屈聱牙的会计规则被用来正当化按模型计价(mark to model),而模型价格是由那些正在被审计、同时按报告利润拿奖金的交易员自己算出来的”。
药方是制度性的:把会计规则的控制权放到离会计师事务所、公司和政客远得多的地方——设一个“类似但比联邦储备体系更为独立”的新控制机构,再由证券交易委员会强制执行其标准;这些规则制定者“至少要像保罗·沃尔克驯服通胀时那样专业、坚定、有德”,并且比美联储主席更难被撤换。至于修修补补,他给了一个刻薄的比喻:那些主张再设一个委员会或给证交会加点权的想法屡试屡败,因为它们“等于试图用豌豆枪去影响一头大象”。
现场版本更粗粝。据出席者笔记,2004 年西科年会上他回忆年轻时大会计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过半是苏格兰人,“那是相当有道德的地方,没人发大财”;而“在二十五年的时间里,他们一小步一小步地卖身给了糟糕的行为。一旦你开始做坏事,下一步就容易了——最后你就是一条道德下水道”[笔记转述]。次年他把这件事的量级说到了顶:「当会计师躺下时,他们是在一件真正重要的事情上辜负了文明」[笔记转述]。这个句式值得注意:不是辜负股东,是辜负文明。在他的框架里,账目是分工社会得以互相委托的最小信任单位,它一旦可以被合法地弄脏,所有更上层的制度都在假信号上运转。
这条批判线一直延伸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年。2023 年 10 月的播客里,主持人问他是否还认为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EBITDA)是“犯罪的”,他说是:「你有一家大卡车公司,把折旧从卡车的收益里拿掉。你就是在对盈利撒谎」。这句话可以当作一个随身工具:任何把真实消耗排除在利润之外的口径,都是在把未来的账搬到今天来花。2011 年他还把这套批判写成过第二则寓言,让一位叫“算错账”的准则制定者出场——那个人物不是坏人,“至今仍以自己的结论为荣”,全案在第二十八章。至于坏会计如何在同业竞争中变成强制标准,第十九章已经算过账,本章不重复。
声誉:只在极端时刻结算的资产
会计管的是账目的诚实,声誉管的是账目之外的部分。芒格对声誉的看法有一个不常被引用的特点:他从不把它当作善意的回报,而是当作一项在平常年份不产生任何可见收益、只在极端时刻一次性结算的资产。正因为如此,任何按季度考核的机构都会系统性地低配它。
第一个样本是 1991 年的所罗门兄弟(Salomon Brothers)危机。据出席者笔记,2007 年西科年会上他复盘了那个决定性的星期天:如果财政部长尼克·布雷迪(Nick Brady)没有反转政府暂停所罗门参与国债拍卖的决定,其震荡会让后来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事件“看上去像什么都没发生”。布雷迪家族早年是伯克希尔的原始股东之一,在巴菲特入主之前就卖掉了股票——按芒格的说法,是布雷迪本人正确地判断新英格兰纺织业已死,而他的一位堂兄弟没卖、一直持有到巴菲特入主之后。“正因如此,布雷迪知道沃伦是怎么回事,我认为他信任沃伦。”那通电话里,“沃伦的声音里有一个哽住的地方”(there was a catch in Warren’s voice);面对一个做错就会带来灾难性后果的决定,布雷迪听出了那个哽咽,明白了他有多担心,于是在他说需要反转一项已经宣布的财政部决定时选择了相信他。芒格的总结是:「在人生中获得好名声,可以带来极为有利的结果」[笔记转述]。
这个机制值得说破,因为它不是“人缘好”。声誉在这里的功能是:让一个必须在几小时内决定、且没有时间核实的人,愿意采信你的一句话。它节省的是核实成本,而核实成本恰恰在最要命的时刻最高。
第二个样本更安静。2008 年西科年会上,惠特尼·蒂尔森(Whitney Tilson)提问:伯克希尔刚公布了衍生品按市值计价的巨额账面亏损,却没有一位股东问起这件事。芒格用福尔摩斯作答——那条夜里没有叫的狗。「那些人信任我们。他们信任沃伦,而且理应如此。你们看到的,是应得的信任在现实世界里运作的一个例子。」[笔记转述] 声誉的产出在这里是被豁免的解释成本:在一个必须每季度自证清白的世界里,“不必自证”本身就是一项巨大的经营自由,它让管理层可以做那些短期难看、长期正确的事。
第三个样本带着边界。2014 年,每日期刊(Daily Journal,DJCO)因审计问题延迟发布年报,主要竞争对手拿去大做文章。据出席者笔记,他在当年年会上的说法是:这件事“在金融圈里没有伤到我们分毫。任何一家普通公司都会被钉上十字架,但我们有一座信任与声誉的水库,所以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这是一件非事”;紧接着他诚实地补上另一半——“我确实认为它在客户那边伤到了我们”[笔记转述]。声誉的保护范围有清晰的边界:它在了解你的人那里几乎无限,在不了解你的人那里等于零。这一笔也提醒读者,讲这些道理的公司自己也会出事,本章不打算把它写成豁免声明(每日期刊那次风波的完整交代在第三十二章)。
伯克希尔系统:把品味写成十五条
2014 年,伯克希尔五十周年,芒格在年报里独立写了一封附信《副董事长的思考——过去与未来》。这是 A1 级亲笔,也是他一生唯一一次系统写下一家公司的制度总纲:他列出了“伯克希尔系统”的十五条要素。
逐条罗列会把这一节写成知识卡片,所以按功能分成四组。
第一组,把决策权推到承担后果的人手上。子公司几乎全部业务由独立法人经营,其首席执行官“以极端的自治运作”;集团总部“除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套房,几乎什么都没有,里面只有一位董事长、一位首席财务官和几名主要协助财务官做审计与内控的助手”;没有全系统统一的人事、期权、激励或退休制度,因为子公司各有各的。董事长为自己保留的活动只有八项——管证券投资、选重要子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并定其薪酬、部署多余现金、随叫随到但几乎不主动联系、写年报信并在年会上回答几小时问题、当文化的示范者、“把大量时间留给安静的阅读与思考”、以及“花大量时间热情地欣赏别人的成就”。他 2022 年给这套做法起过一个更狠的名字:伯克希尔管理子公司的方式“就是差一点点就等于弃权”(just short of abdication),并且当场举证——他自己九十八岁,每日期刊的总经理八十三岁,权力大量下放。
第二组,把时间拉长到让后果显形。几乎从不出售子公司;几乎从不把某家子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调到另一家不相关的子公司;绝不因为年龄本身而强迫子公司首席执行官退休;只要每一美元留存收益能为股东创造超过一美元的市值就不分红。这四条的共同点,是取消一切“在任期内交差”的动机——他自己把设计目标写成:“他想要那些能最大化长期结果的决策,并寻求这些决策出自通常会在位足够久、久到能承担其后果的决策者。”
第三组,把资产负债表设计成永远不必解释自己。几乎不举债,以维持“在任何条件下几乎完美的信用”和“在出现不寻常机会时随时可用的现金与信贷”。这一条把上一章与上上章接到了一起:完美的信用既是重注时的弹药,也是声誉的抵押品——一家永远不需要在坏日子里向任何人求情的公司,才有资格谈“唯一的义务是拓宽护城河”。
第四组,把公司做成对卖家友好的对手方。第十五条写得像一份承诺书:伯克希尔对大企业的潜在卖家永远保持“用户友好”,报价会立即得到关注;如果没有成交,“除董事长和一两个人之外,伯克希尔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次报价,而他们永远不会告诉外人”。上一章说过,伯克希尔在收购市场上的真实竞争优势来自一类特殊卖家;这一条是把那份优势写成了条款。
芒格自己给这套制度的可推广性下了判断,而且用了他一生最重的一个比喻:「我相信伯克希尔系统的各种版本应当在别处被更经常地尝试,而官僚制最坏的那些属性,应当远比现在更经常地被当作它们所极其相似的癌症来对待。」
治理的最后一块是董事会。据出席者笔记,2009 年西科年会上他引了富兰克林在制宪会议上的最后一项建议——政府雇员不应成为一个永久的职业阶层——然后说:“我们不给董事付任何钱,他们全都持有大量股票……伯克希尔没有一个人需要他的董事费。正常的公司每年付二十五万美元,而这对一位大学教授来说是一大笔钱。美国的公司如果董事不领薪,会被管理得更好。”[笔记转述] 台下鼓掌,他立刻泼冷水:“你们鼓掌,但这个主意可没有像野火一样传开。”2022 年他在有完整转录的场合把同一件事说成了一个激励问题:「一个每年需要额外三十万美元的董事,不是独立董事。你唯一能保证的是,他会努力继续当董事。」独立性在他这里不是一项资格审查,是一道激励题(机理见第七章的激励性偏误)。
至于这一切靠什么粘合,2005 年他给过名字:一张应得信任的无缝之网(a seamless web of deserved trust)。据出席者笔记,被问到总部只有十五个人怎么可能运转时,他的回答是把“那些为了确认事情做对而层层检查的疯狂东西”全部去掉,“当你得到一张应得信任的无缝之网,你就得到巨大的效率”[笔记转述]。这个概念作为文明层面的主张,以及它成立所需的几个前提,是本书末章的正题;本章只取它在治理上的直接后果——十五条里的极端自治与十五人总部,靠的不是监督技术,是把监督换成了筛选。
反证与边界
按本书的规矩,这一节要把上面的东西逐条拆一遍。
第一,起点不可复制,而且他自己写明了。十五条列完没几行,他就自问自答:“巴菲特即使在只有三十四岁时,就控制着伯克希尔约 45% 的股份,并被所有其他大股东完全信任。他可以安装任何他想要的系统。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这句话把“伯克希尔系统”的性质说得很清楚:它不是被论证出来的最优治理,而是一位不受制约的创始人按自己的偏好安装、并且此后五十年没有人能推翻的系统。它之所以从不变形,恰恰因为没有可以让它变形的力量。换个说法:这套制度把一切押在一个人的理性上,对“下一个掌权者恰好不理性”的情形没有任何防护。芒格给出的接续论证是人选——“贾恩与阿贝尔是被证明过的执行者,说他们’世界级’恐怕都低估了”——但人选不是制度。
第二,信任网自己会漏,而且他早就写明了失效模式。还是 2005 年那段话里,紧跟着“无缝之网”的是一句:「每隔一阵子它就不奏效——不是因为有人邪恶,而是因为有人漂移到了不当行为,然后把它合理化。」[笔记转述] 这是极端授权的结构性代价:总部对子公司里正在发生的事,天然比任何一家有庞大合规部门的公司知道得更少。芒格把这个代价当作可接受的定价——同一场他谈到西科时给了一个频率:“每隔一阵子我们会被什么事情吓一跳,也许十年一次”[笔记转述]——但他从未论证过,在什么样的规模和行业构成上,这个定价不再成立。
第三,“唯一的义务是拓宽护城河”与上一章的主张之间有真实的张力。如果义务真的只有一项,那么放弃五千万美元的加价、放弃孔伍德那笔交易,都需要另外的理由——它们并不拓宽任何护城河。诚实的读法是:那句话是针对一种具体病症开的解毒剂,病症的名字叫“为了本季度的数字消耗竞争优势”;它不是一套完备的伦理学,也不该被当作股东至上论的芒格版本来引用。他本人从未把这两句话摆在一起处理,本书只能如实记下这处未被弥合的接缝。
第四,也是最该记的一笔:诊断准确,药方几乎全部落空。他 2002 年提出的那个比美联储更独立的准则制定机构,二十多年过去没有任何进展。他 2001 年痛批的期权会计倒是被改掉了——美国财务会计准则委员会在 2004 年底发布新准则,要求把股份支付计入费用,2005 至 2006 年间陆续生效(公共记录,此处只作时间坐标);但那更像是安然与世通丑闻的产物,而不是制度自省的产物——他自己在 2009 年那篇政策评论里承认了这条规律:只有像当下这样强烈的公众反感,立法者才可能压制强大的既得利益。一位在会计伦理上写了二十多年、几乎每一条诊断都被后来的事实兑现、而政策主张几乎全部没有被采纳的批评者——这个记录本身也是本章的内容。它至少说明,他关于制度的乐观论证(好制度会因为明显更好而被模仿)与他自己的经历相矛盾;十五条摆在所有人面前,而他 2014 年的原话是:「我所知道的其他大公司,没有一家具备其中一半的要素。」
判断框架
以下是编辑的归纳。把本章的东西压成读者能用的三个问题。
其一,这家公司的账在哪个方向上更容易出错?强制悲观的原理是:只要规则允许乐观,乐观就会发生,与经营者的品德无关。所以看财报时该问的不是“数字是不是真的”,而是“如果有人想在这里注水,最方便的接口在哪里”——收入确认的时点、损失准备的历史依据、按模型计价的资产、以及任何把真实消耗挪出利润的口径。
其二,做决定的人会不会活到看见后果?这是芒格从哥伦比亚的哲学家查尔斯·弗兰克尔(Charles Frankel)那里借来的判据:一个系统的负责程度,与做决定的人承担后果的程度成正比。他用过一组画面来说明:古罗马造桥的人要在脚手架拆除时站到桥下;跳伞的人自己叠伞。把这条判据用在任何一家公司上,问题会变得很具体:这里的高管三年后还在不在?他的薪酬是按什么周期结算的?他的决定会由谁付账?
其三,声誉在这家公司的账上是资产还是负债?测试方法只有一种,而且不由公司自己选择时间:出事的那一天,有多少人会在不核实的情况下相信它的说法。平常年份看不出差别,这正是它被系统性低估的原因。
回到 2008 年那句话。护城河不是产品、份额或专利,那些东西可以被买到、被抄袭、被技术淘汰。在芒格的记法里,它最耐久的部分是别人愿意在不核实的前提下与你打交道——这一项没有会计科目,没有折旧年限,只有一个不预告的测试日期。第三部到此为止处理的是判断如何变成仓位与制度:等待、重注、标准、道德、治理。接下来的第四部要把这套东西送进六场真实的压力测试,第一场从 1988 年那笔占尽法定上限的建仓开始。
本章依据
- 《2008 年西科金融年会详细笔记》(2008 Wesco Shareholder Meeting: Detailed Notes,Peter Boodell 记,2008-05-07)——B1 出席者笔记(记录者声明“仅为回忆、非引语、不可当作逐字记录”,正文已注明);“公司高管唯一的义务是拓宽护城河”、“夜里没有叫的狗”与应得信任的现实运作。均按笔记转述使用。
- 《2003 年大金融丑闻》(The Great Financial Scandal of 2003,虚构,2001)——A1 亲笔。昆特科技全案、“单一缺陷被无情命运惩罚”的悲剧结构、期权不计费用使利润跳增四倍、“一勺一勺系统”、“往葡萄干里掺屎”、“明智地克制的谎言”、“吃谁的面包唱谁的歌”、最深地狱留给采纳该会计惯例的会计事务所资深合伙人、文末“这是虚构作品”的声明。
- 《乐观在会计里没有位置》(Optimism Has No Place in Accounting,《华盛顿邮报》,2002-04-04)——A1 亲笔。安然二因与“制度缺陷更重要”、“蠢人与恶棍将永远与我们同在”、无收银机的零售系统、麻醉机比喻、“强制悲观/乐观会计是公害”、按模型计价由拿奖金的交易员自算、比美联储更独立的准则制定机构与沃尔克标准、“用豌豆枪影响大象”。
- 《副董事长的思考——过去与未来》(Vice Chairman’s Thoughts — Past and Future,伯克希尔五十周年年报附信,2014)——A1 亲笔。“伯克希尔系统”十五条全文依据、董事长自留的八项活动、设计目标五条(含“决策者在位久到承担后果”)、“官僚制最坏的属性应当被当作癌症对待”、乔治·马歇尔的官僚修理范例、“巴菲特三十四岁即控制约 45% 股份、可以安装任何他想要的系统”、“没有一家我所知道的其他大公司具备其中一半的要素”、贾恩与阿贝尔的评价。
- 《2007 年西科金融年会笔记》(Whitney Tilson’s 2007 Wesco Annual Meeting Notes,2007-05-09)——B1 出席者笔记,正文已注明;所罗门危机中尼克·布雷迪反转财政部决定、布雷迪家族与伯克希尔的旧渊源、“沃伦声音里有一个哽住的地方”、“好名声可以带来极为有利的结果”。
- 《2005 年西科金融年会笔记》(2005-05-04)——B1 出席者笔记,正文已注明;“应得信任的无缝之网”全段、日本制造业出处、总部十五人、“每隔一阵子它就不奏效……有人漂移到不当行为然后合理化”、“当会计师躺下时,他们是在一件真正重要的事情上辜负了文明”。
- 《2004 年西科金融年会笔记》(2004-05-05)——B1 出席者笔记,正文已注明;大会计师事务所“二十五年里一小步一小步地卖身……最后你就是一条道德下水道”。
- 《2009 年西科金融年会笔记》(2009-05-06,Peter Boodell 记)——B1 出席者笔记,正文已注明;董事零薪酬加全员持股、富兰克林制宪会议末条建议、“正常公司每年付二十五万美元”、“这个主意可没有像野火一样传开”。
- 每日期刊公司 2022 年度股东会问答(Daily Journal Corp. Annual Meeting 2022)——A2 全文转录;“差一点点就等于弃权”的授权方式、“一个每年需要额外三十万美元的董事不是独立董事”。
- 每日期刊公司 2014 年度股东会记录(Daily Journal Corp. Annual Meeting 2014,出席者笔记)——B1,正文已注明;审计延迟后的“信任与声誉的水库”、“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是一件非事”、“但它确实在客户那边伤到了我们”,均按笔记转述使用。
- 《Acquired 播客芒格专访》(2023-10-30)——A2 逐字转录;EBITDA“仍然是犯罪的”、“把折旧从卡车的收益里拿掉,你就是在对盈利撒谎”。
- 《牺牲以恢复市场信心》(Sacrificing to Restore Market Confidence,《华盛顿邮报》,2009-02-11)——A1 亲笔;只有强烈的公众反感才能让立法者压制既得利益。
- 《Harvard-Westlake 谈金融危机》(2010-01-19,B1 转录)——查尔斯·弗兰克尔的责任哲学:“系统的负责程度,与做决策的人承担后果的程度成正比”;罗马造桥者与自叠伞的画面见 2008 年西科笔记(B1)。
- 回指:第七章与第十一章(激励性偏误、收银机与“让欺诈变难的系统”)、第九章(工程安全边际)、第十三章(完美信用作为重注的弹药)、第十五章(法拍潮不涨价、孔伍德、卡多佐“最敏感之荣誉的一丝不苟”)、第十九章(坏会计的格雷欣法则与所罗门审计委员会旧事)、第二十八章(2011 年寓言与“算错账”)、第三十二章(每日期刊 2014 年审计风波全案)、第三十三章(应得信任的无缝之网及其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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