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系统 · 第十一章

经济学九宗罪与 febezzle

第二部 系统 查理·芒格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21 分钟

2003 年 10 月 3 日,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UC Santa Barbara),经济系年度赫伯·凯本科生讲座(Herb Kay Undergraduate Lecture)。系主任拉杰尼什·梅赫拉(Rajnish Mehra)致完欢迎辞,把讲台交给一个 79 岁、自称正处“人生第 80 个年头”的老人。老人开场先交代资格问题:他此生没有修过一门经济学课程,也从未试图靠预测宏观经济变化挣过一美元。“你们可能好奇,凭这份醒目的无证状态,我哪来的胆量站在这里讲这个。答案是:我有一条’放肆’(chutzpah)的黑带。我生来如此。”

玩笑之后是两份真实的资历。其一是伯克希尔:巴菲特接手时市值约一千万美元,四十多年后股份数几乎没变,市值约一千亿美元,“一万倍”——而且是年复一年、几乎没有失手地磨出来的,这至少说明他和沃伦“也许懂一点有用的微观经济学”。他顺手讲了那位诺贝尔奖经济学家的旧事:此公起初用“一个西格玛的运气”解释伯克希尔跑赢市场,因为按硬式有效市场理论没人能靠技能跑赢;伯克希尔继续跑赢,解释一路加码到六个西格玛的运气;等到听众笑场,他把说法原地掉头——仍是六个西格玛,“但是六个西格玛的技能”。芒格的判词借自富兰克林:要说服人,诉诸利益,而不是诉诸道理。其二是加州理工(Caltech):战时空军把他送去学气象,他在那里吸收了他称为“硬科学的完全归因伦理”(fundamental full attribution ethos of hard science)的东西——这个概念是当天整场演讲的标尺,稍后细说。

然后他亮出题目。软科学之间如何更好地对话,是他几十年的兴趣所在;而“经济学在许多方面是软科学中的女王”(economics is in many respects the queen of the soft sciences),被指望比其余的软科学做得好,事实上也确实做得更好——“但我同样认为,它仍然很糟(it’s also my view that it’s still lousy)。我想在这次演讲里讨论这种失败。”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给这门自己没上过一节课的学科列出九条罪状。上一章末尾说过,这不是越界,而是“防御性综合”的进攻形态:检查一门学科有没有守住自己的边界。但要读懂这场检查,得先回到五年前——九宗罪里最原创的那一条,是他 1998 到 2000 年间在两次慈善基金会讲话里一步步做出来的。

一笔看不见的账

1998 年 10 月 14 日,圣莫尼卡,基金会财务官年会。芒格自陈没有东西要卖,所以敢直说。他描述了当时基金会投资的时髦结构:不止一层投资顾问,而是三层——选股的投资顾问之上,有一层专门挑选顾问的顾问,负责配置资产、核验业绩、确保风格不漂移;而投资顾问选股时又倚重第三层,投行雇的卖方分析师,其七位数薪酬由佣金、价差与承销费回收。这套结构的总成本——管理费加上频繁进出大额头寸的摩擦成本——“每年很容易达到基金会净值的 3%”。要害在下一句:“这笔全部成本不会出现在常规会计里。但那是因为会计有局限,不是因为成本不存在”(This full cost doesn’t show up in conventional accounting)。

然后是那道小学算术。近些年基金会享受着 17% 的年毛回报,付 3% 给“庄家”(croupiers,他坚持用赌场荷官这个词)无人喊疼;但假如指数化股票投资的长期真实回报回到 5%,庄家照抽 3%,基金会照捐 5%——“5% 减 3% 再减 5% 的捐赠,等于每年缩水 3%”。所有股票投资者作为一个整体,每年必然承受一笔恰好等于他们共同选择负担的庄家总成本的业绩拖累,“这是躲不开的人生事实”。

同一篇讲话里还有两个后来反复被引的案例。通用汽车用花哨的消费者调研决定不给一款兼作五座家用车的皮卡装第四扇门,对手更朴素,只是亲眼看过五个人上下车——“过度的专业化程序本身催生对其结论的过度自信”,这个错误“烧掉了好几亿美元”,能想到的评语只有一个词:“哎呦(oops)。”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刚刚崩盘,主事者智商平均得有 160,照样死于高杠杆下的过度自信——“聪明勤奋的人并不豁免于过度自信造成的职业灾难。”

而这篇讲话真正的刺,扎向他自己。他警告说,即便这些复杂高费的投资模式碰巧管用,它们也在把国家的伦理型青年脑力吸进高摩擦的金钱游戏。然后是那句罕见的自我否定:“早年的查理·芒格是青年人可怕的职业榜样,因为他交还给文明的东西,配不上他从资本主义里攫取的东西”(Early Charlie Munger is a horrible career model for the young)。请记住这句话与那笔 3% 的账——两年后它们会合成一个新词。

造一个词

2000 年 11 月 10 日,慈善圆桌会早餐会。互联网泡沫已在这一年春天破裂开始漏气,但股价与消费的巨大惯性还在。芒格宣布要谈“所谓的财富效应(wealth effects)”——股价上涨对消费的刺激——并再次自报家门:没修过经济学,是“终极业余选手”。他的论点却毫不业余:“在当前的极端条件下,多数经济学博士低估了普通股财富效应的力量”(most PhD economists under appraise the power of the common-stock-based “wealth effect”)。

他先拆官方数据的地基。美联储的数据采集没有妥当计入养老金效应。假设一位 63 岁的牙医在私人养老金计划里有 100 万美元的通用电气股票,股票涨到 200 万,牙医觉得阔了,把开了多年的雪佛兰换成租来的凯迪拉克。“在我看来,这是牙医消费中一个明显的巨大财富效应。而在许多用美联储数据的经济学家看来,我怀疑这情形看上去像牙医在挥霍性地负储蓄。”

然后他搬出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John Kenneth Galbraith)四十年前的玩具。加尔布雷思造过一个词“bezzle”——embezzle(贪污)的缩写——指尚未败露的贪污总额。未败露的贪污对消费有奇效:贪污者多了收入照花,被贪污者浑然不觉照花,每一美元的刺激效果强过一美元的诚实交易。芒格承认这个洞察“大体是对的”,但嫌它太小:贪污终会败露,效应随即反转,所以 bezzle 撑不起大场面。加尔布雷思停在了这里。芒格问出下一个合乎逻辑的问题:存在不存在功能上等价于贪污、却规模巨大且不会迅速自我了断的东西?“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他宣布跟加尔布雷思学造词:“第一个词,febezzle,代表 bezzle 的功能等价物(functional equivalent of ”bezzle“);第二个词,febezzlement,指制造 febezzle 的过程;第三个词,febezzlers,指从事 febezzlement 的人。然后我要指出,一个重要的 febezzle 来源就在这个房间里。”

来源正是 1998 年那笔账。一家基金会在强劲上涨的股票组合里每年浪费 3% 于不必要的投资成本,它照样觉得自己更富了;而收下这浪费的 3% 的人,“尽管是 febezzler,却自认在有德性地挣收入”。“这个局面的运作方式,就像不设自限的未败露贪污。事实上,这个过程可以靠自我喂养膨胀很久。”没有人犯法,没有人说谎,甚至没有人不安——功能性侵占的可怕正在于此:它是一种人人自我感觉良好的财富转移,靠牛市的上涨供血,规模想多大有多大。他给在座的老派节俭人士又添一勺苦药:经济学家早就论证愚蠢的开支是繁荣经济的必要成分——他称之为“愚支”(foolexures)——现在他们还得接受,贪污的功能等价物同样在给繁荣供血。“请放心,我并不喜欢 febezzlement。我只是认为它广泛存在,并且有强大的经济效应。”

顺着这个思路,他把 2000 年的美股整体估值切成两半:“股票的定价一部分像债券,基于对未来现金产出的大致理性的推算。但另一部分像伦勃朗的画,人们买它主要是因为它的价格一直在涨”(they are also valued partly like Rembrandt paintings, purchased mostly because their prices have gone up, so far)。他配了一个思想实验:某家英国养老基金真的买过一批古代艺术品,十年后小赚卖出;假如所有养老基金把全部资产都买成古代艺术品,会是什么局面?假如一半资产是古代艺术品呢?“假如股票总值的一半成了狂热的产物,局面不就跟养老金一半是古董一样吗?”再叠加员工股票期权——约 7,500 亿美元浮动的、不断再生的准财富,其中一部分就是 febezzle 效应,“由法律要求的腐败会计惯例助长”——以及标普 500 每涨 100 点新增的约一万亿美元市值和凯恩斯乘数,他的结论是:这轮繁荣从股价相关财富效应中得到的推力,比以往任何一轮都大,“其中一些相当恶心”;上行时更大的力,下行时也会更大。日本刚用十年演示了财富效应倒转后凯恩斯与货币把戏一齐失灵的样子。讲话末尾他预告了三年后的第九宗罪:“当金融场景开始让你想起所多玛与蛾摩拉,你就该害怕实际后果,哪怕你喜欢参与其中正在发生的事。”至于这番直言的社交代价,他自己收尾:“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对慈善基金会讲话。”

九宗罪:从锤子到收银机

现在回到 2003 年的圣塔芭芭拉。有了 1998 年的账与 2000 年的词,那场演讲的结构就清楚了:前七条罪状是方法论批判,第八条把 febezzle 正式编入框架,第九条把 2000 年的“所多玛”预告展开成体系。他开列时自己都数不利索——“我想我有八条,不,九条反对意见,其中一些是一个大总反对的逻辑细分。”

总纲是第一宗罪:致命的互不连通(fatal unconnectedness)。这个词借自哲学家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各学科教授互不知道对方的模型,更不用说综合。芒格给这种状态起的现代名字是“发疯”(bonkers),它的临床表现就是那句他用了半辈子的民谚:“在只有一把锤子的人看来,每个问题都长得很像钉子”(To the man with only a hammer, every problem looks pretty much like a nail)。解药有两味:备齐全套工具,而且要按检查清单的方式过一遍工具,“否则你会漏掉很多东西”。这宗罪有个具体的亚型:高估可计量之物。经济学盛产漂亮数字,于是人人高估能进统计的因素、漏掉更重要却无法精确计数的因素。他的反面榜样是生物学家托马斯·亨特·摩尔根(Thomas Hunt Morgan):在加州理工时,摩尔根把当时的计算工具弗里登计算器逐出生物系,理由是“我就像 1849 年在萨克拉门托河边淘金的人,用一点智慧就能弯腰捡起大金块。只要还能捡到大金块,我不会让系里任何人把稀缺资源浪费在砂矿开采(placer mining)上”。芒格自称照抄了这个办法,“如今我在人生第 80 个年头,还没做过一次砂矿开采”。

第二宗罪是不遵守硬科学的完全归因伦理——这就是他在加州理工学来的那把标尺。这套伦理要求:你必须掌握所有比你所在学科更基础的学科的大观念;凡是能用更基础的方式解释的,绝不允许用别的方式解释;而且取用时必须完全归因,“用物理学时,你就说你在用物理学;用生物学时,你就说你在用生物学”。硬科学的还原论强到什么程度?物理学有个玻尔兹曼常数,而它不是玻尔兹曼发现的——因为玻尔兹曼用更基础的物理把它重新推导了一遍,原发现者就被“从历史里洗掉了”。芒格认为这是对的。以此对照,他点名当时最畅销的经济学教科书作者曼昆(N. Gregory Mankiw):“抓来就用”,从心理学、生物学、博弈论里拿概念却不标注学科出处,他称之为“随手拿主义”(take what you wish)——比不拿要好得多,但像用一套邋遢的档案系统经营企业,“削弱你达到自己上限的能力”。

第三宗罪,物理学嫉妒(physics envy)——这个词仿自弗洛伊德,芒格顺手把弗洛伊德标注为“世界级白痴之一”。病症是渴求经济学得不到的那种精确。最坏的病例就是硬式有效市场理论及其推论:既然价格永远有效,公司回购自家股票就永远不可能占便宜。某商学院把这套逻辑教给了一位麦肯锡合伙人,此人后来做了华盛顿邮报公司的顾问;邮报股价当时跌到“一只猩猩掰着指头都算得出的每股价值”的五分之一,他劝公司别回购。幸而巴菲特进了董事会,说服邮报回购过半流通股,为留存股东增值十几亿美元。芒格开出的药方是拆开来取舍:经济学应该拿走硬科学的完全归因习惯,但放弃对物理式精确的渴求——“对那种精确的渴求,除了让你陷入可怕的麻烦,几乎一无所成。”他引爱因斯坦:“一切应该尽可能简单,但不能更简单”;又引经济学家赫伯·斯坦(Herb Stein)那句他“深爱的同义反复”:“一件事如果不能永远持续,它终将停下。”

第四、第五、第六宗罪构成中段,指向同一个方向:这门学科最有用的部分被最不用心地对待。宏观过重、微观过轻,“就像不学解剖和化学就想精通医学”。他当场用两道微观题演示什么叫基本功:伯克希尔在堪萨斯城新开的内布拉斯加家具城(Nebraska Furniture Mart)一开业就以每年超过 5 亿美元的速度卖货,超过原世界第一大店,3,200 个车位天天停满——为什么?在陌生城市一炮而红的不可能是高价店;能走 5 亿美元家具的必然是巨型店;巨型店必然意味着大选择。低价加大选择,如此简单,为什么以前没人做?因为开这么大的店要先砸一大笔钱。第二题更难:西北部的莱斯·施瓦布轮胎连锁(Les Schwab)在制造商直营店与 Costco 式折扣巨头的两面夹击下磨了五十年,做到几亿美元销售额——答案要拼装:先是搭上了日本轮胎崛起的浪,然后必然是一个偏执的天才把无数件事同时做对,尤其是激励结构。综合太少(第五宗罪)的证据同样来自现场实验:他在两所商学院问过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涨价反而能放大销量?五十个人里约有一个能想到“高价作为质量信号”(他的朋友鲍尔豪斯执掌贝克曼仪器时把一款关键部件提价约 20%,销量大涨);而没有一个人想到他最喜欢的答案:“把价格提上去,用多出来的钱去贿赂对方的采购代理。”这不是玩笑,是现实中上万亿美元共同基金销售的运作机制:提高佣金,等于抬高终端投资者每单位真实投资的价格,再用多收的佣金“贿赂客户的采购代理”——收买经纪人背叛他的客户,把客户的钱塞进高佣金产品。至于对心理学的极端无知(第六宗罪),他出了那道老虎机题:赌场里五十台外观、赔率、机制完全相同的老虎机,有一台无论摆在哪里,日终收入总比别的机器多 25%——为什么?答案是有人用现代电子技术调高了它的“差一点就中”(near miss)的比例,“那台机器总在开出 BAR、BAR、柠檬”。不把心理倾向列在检查清单上,这类问题永远无从下手;这正是第七章那份清单在经济学里的用武之地。

第七宗罪,对二阶及更高阶效应关注太少——制度设计者的原罪。开国案例是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立法时包括经济学博士在内的专家用简单外推预测成本,结果偏差超过 1000%,“他们预测的成本不到实际发生成本的 10%”。激励一旦布下,行为随之改变,医学又如约发明出昂贵的新疗法。商界的对应版本是纺织织机:新织机三年回本的账算得再漂亮,二十年买下来资本回报还是 4%——因为经济规律把效率收益全数交给了买布的人,不是织机的主人(这与 1987 年那封信的逻辑同源,见第四章)。加州工伤赔偿制度被博弈成艺术,他那位控制着约 8% 卡车挂车市场的朋友,得克萨斯工厂的工伤成本做到了工资额的 30%,关厂迁到犹他州奥格登的摩门社区后降到 2%——“难道他得州厂里的拉美裔天生比摩门教徒不诚实?不。是无知的立法机构装上的激励结构在奖励欺诈。”他的判词狠到人身:“设计出容易被博弈的系统的人,属于地狱最底层。”这宗罪最不舒服的应用是他自己反复找茬的中美自由贸易:李嘉图的比较优势定理证明了贸易让双方的平均福祉都提高,“但假设你面对的是一个极有天分、贫穷落后的族群,比如中国人,而你是发达国家,你们长期自由贸易——哪个国家会增长得更快?显然是中国。李嘉图从没证明这对原先的领先国家是个美妙结局。”他拿这个问题问过三次经济学教授,对方“缩起来,又惊又恼”。得到的最佳答案来自乔治·舒尔茨(George Schultz):就算我们停止对华贸易,其他发达国家也会照做,中国照样崛起,我们只是白白丢掉李嘉图式的贸易好处。芒格答:“乔治,你刚刚发明了公地悲剧(tragedy of the commons)的新形态。你被锁死在这个系统里,修不了它。”舒尔茨说:“查理,我不想思考这个问题。”芒格补了一句:“我觉得他是明智的。”

第八宗罪,把三年前造的词正式编入框架:经济学对 febezzlement 概念关注太少。这一次他给这个词补上了方法论出身——它其实来自“代数最简单、最基本的原理”:若 A 等于 B、B 等于 C,则 A 等于 C。等价原理命令你去寻找功能等价物,能找多少找多少。加尔布雷思没有多问一句“贪污有没有功能等价物”,所以停在了一个小现象上;问了这一句,答案就涌出来。他重述了投资管理业的版本:只要市场还在涨,浪费几十亿美元的人感觉不到损失,收钱的人觉得那是“挣得干净的收入”,而他实际上是在“收钱卖损害”(selling detriment for money),“这无疑就是未败露贪污的功能等价物”。这些等价物制造的财富效应,比教科书里的老财富效应“打了类固醇”(a “wealth effect” that is on steroids)。至于学界反应,他自嘲:“你们看得出我为什么不常被请去讲课。我把这个想法无偿转让(quitclaim)给任何一位有独立生活来源的饥饿研究生——在论文选题获批之前,他会需要那份独立来源的。”

第九宗罪,对善与恶的经济效应(virtue and vice effects)关注太少。经济学家一谈善恶就浑身不自在,因为它排不成数字列。芒格举证:修士帕乔利(Fra Luca de Pacioli)传播的复式记账是一次巨大的善效应,它让商业更可控、更诚实;然后是他此后二十年讲了无数遍的那句——“收银机对人类道德的贡献超过了公理会教堂”(The cash register did more for human morality than the congregational church)。让人难以行骗的系统靠减少恶行提升文明的经济表现;反过来,容易被欺诈的系统会毁掉文明。可靠性伦理(reliability ethos)的传统来源是宗教灌注的内疚——他家附近那位爱尔兰神父的说法是:“老犹太人也许发明了内疚,但我们把它完善了。”由此推出的制度处方相当反直觉:治高管天价薪酬,与其堆程序,不如让董事全是零报酬的大股东,互惠倾向的杠杆一撤,“你会惊讶于事情的变化”;英格兰的下级刑事法庭由三名零薪酬的业余治安法官主持,“运转美妙了大约 700 年”。更反直觉的是“刻意的不公”:海军舰长只要船只搁浅就断送生涯,无论是否他的错——对那一个无辜舰长的不公,换来所有舰长时刻血汗警惕的更大公平。“容忍对少数人的一点不公,去换取对所有人的更大公平,是我推荐给你们每个人的模型。”泡沫史也被他收进这一宗罪:南海泡沫之后,英国议会立法禁止公开交易股票数十年,“而英国照样增长”——“以为资本市场必须像赌场一样快才符合经济需要,是个神话。”最后是这宗罪自带的悖论:摩西十诫用重笔禁止嫉妒,而曼德维尔(Bernard Mandeville)的蜜蜂寓言令人信服地证明,嫉妒恰恰是消费的巨大驱动力——恶在这里推动着经济学里人人喜欢的结果。芒格的态度是与悖论共存:既然数学家自己都已证明数学里的悖论除不尽,“可怜的经济学家永远除不掉悖论,我们其余人也一样。没关系。带一点悖论的生活才有意思。”

问答席上的一次预言

演讲结束,问答第一题就撞上了日后的历史。有听众问及衍生品交易的金融破坏风险。芒格答:“灾难预测从来很难成功。但我有信心地预测:大麻烦在前面(I confidently predict that there are big troubles to come)。这个系统几乎是发疯般地不负责任。人们以为的修补并不是真修补。”他列举理由:牵涉的是万亿级美元,复杂到无法想象,会计难到无法想象,对价值、对平仓能力抱一厢情愿想法的激励大到无法想象。安然试图了结衍生品账本时,“它经过审计认证的净资产蒸发了”。然后是把本章两条线拧在一起的判断:“在美国的衍生品账本里,有大量从未挣到的账面利润和从未存在过的资产。衍生品活动产生着巨大的 febezzlement 效应,还有一些普通的贪污效应。这些效应的反转将带来痛苦。”

这个词在这里完成了它的成年礼。febezzle 不是讲堂里的俏皮话,而是一台诊断仪:凡是靠资产价格上涨供血、让付钱者无感、让收钱者自觉清白的财富转移,都会在价格停涨时反转,且反转的烈度与积累的规模成正比。2003 年他用它指认衍生品账本,2008 年账本如约爆炸——那条预言链的逐年细节与最终兑现,第十九、二十章已有全案,此处只需记下:这台诊断仪造于 2000 年的一次早餐会,定型于 2003 年的这场问答。

边界:一门没人接招的批判

按本书纪律,写反证。这场批判有四处需要向读者说破的软肋。

第一,学界没有接招,而且他自己的概念工具确实给不出接招的路径。九宗罪从未成为经济学文献里被正面回应的议题;febezzle 与 lollapalooza 一样,始终是芒格的私人工具箱词汇,行为经济学后来的确繁荣(他在 1996 年就点名称许芝加哥大学请来理查德·塞勒是达尔文式的自我证伪),但没有采用他的词,也没有采用他“完全归因伦理”的框架。部分原因是结构性的:febezzle 无法计量——多大比例的管理费算“收钱卖损害”?多大比例的股价算“伦勃朗成分”?这些问题没有非武断的答案。于是出现一个必须如实记录的讽刺:一个把“高估可计量之物”列为第一宗罪的人,交出的原创概念恰恰全部不可计量、也难以证伪。他大概会回答:宁要大致的对,不要精确的错。这个回答有力量,但它同时意味着这套批判永远无法在对手的规则里赢——它只能在历史里赢。

第二,他的证据大量是轶事与口头数字,本章按 A2 级引语如实转述,但读者不应把它们当作已核验的统计事实。医疗保险“偏差超过 1000%”、工伤成本“30% 对 2%”、老虎机“多赢 25%”,都是芒格的口述取整,本库无独立数据可核。他的论证力量在机制而非数字——激励改变行为、系统必被博弈——机制经得起推敲,数字应打引号。

第三,李嘉图那段的成色要分开评。以 2003 年而论,把中美贸易的二阶后果摆上台面、并预见领先国的相对位置问题,确有先见;但也要如实记录:他自己没有答案。舒尔茨说不想思考,他说舒尔茨明智——公地悲剧的框架本身就意味着无解,这是诊断的锋利,也是处方的空白。后来的历史既部分印证了他的担忧,也证明“停止贸易”从来不是他的主张;把这段话读成保护主义宣言,是读错了。

第四,2000 年那场财富效应讲话的预测成绩单,得两栏都记。看多空头一栏:讲话后两年美股深跌,科技股灰飞烟灭,“伦勃朗成分”如约缩水,方向全对。看错的一栏藏在日本段落里:他当时希望日本的困境“有很大部分出自日本特有的社会心理效应与腐败”,那样美国“至少有人们普遍以为的一半安全”。2008 年证明,美国对财富效应倒转的免疫力并不比日本强多少;而他本人后来(2011 年西科年会,出席者笔记)对日本停滞另给了一个解释——真正的病因是 1980 年代后中韩带来的可信新竞争[笔记转述]。同一个现象,前后两个归因,这是他自己“综合太少”批评的一次自我中招,如实入账。

判断框架

把这一章收拢成可操作的纪律,有五条。

第一,找功能等价物。这是 febezzle 的方法论内核,也是整场批判里最可迁移的一招:凡确认某个效应存在,就追问“还有什么东西在功能上与它等价”,尤其去找那些换了名字、换了会计科目、因而不触发警报的等价物。贪污的等价物是被浪费的管理费,印钞的等价物是期权会计——你的行业里也有。第二,给资产价格记两本账。任何时点问自己:我持有的价格里,多少是债券成分(可由未来现金流大致推算),多少是伦勃朗成分(仅因一直在涨而被买);对后者,别问它值多少,问它停涨时谁在裸泳。第三,把庄家成本算进去,尤其是会计看不见的那部分。5 减 3 减 5 的算术适用于一切“毛回报减摩擦减支取”的载体——基金会、养老金、你自己的账户。第四,审查可博弈性。评估任何制度、预测、合同时,先假设所有参与者会按新激励改变行为,再把二阶、三阶效应推一遍;对“按过去成本外推”的任何预算,默认它错一个数量级的可能。第五,收银机原则。无论设计还是选择系统,优先选让欺诈变难的结构,而不是指望道德劝诫;必要时接受刻意的局部不公,换取整体的可靠。至于何时该离场,他在 2000 年已经给了那条嗅觉规则:当金融场景开始让你想起所多玛与蛾摩拉,就该害怕实际后果——哪怕你正乐在其中。

到这里,第二部完成了。世俗智慧提供格栅,误判心理学提供清单,lollapalooza 提供组合观,反演提供检验,能力圈提供边界,九宗罪与 febezzle 提供对系统性自欺的诊断。判断的操作系统装配完毕。但操作系统不产生回报,仓位才产生。第三部从他最反直觉的一个动作开始:什么都不做。用他自己的话说——钱是等出来的。

本章依据

  • 《学院派经济学:在考量跨学科需求之后的优点与缺陷》(“Academic Economics: Strengths and Faults After Considering Interdisciplinary Needs”,赫伯·凯本科生讲座,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2003-10-03)——A2。惠特尼·蒂尔森(Whitney Tilson)转录、芒格本人事后轻校。九宗罪全案、玻尔兹曼常数、摩尔根禁计算器、华盛顿邮报回购、内布拉斯加家具城与莱斯·施瓦布两道微观题、涨价贿赂采购代理、老虎机近失、医疗保险预测、工伤赔偿迁厂、舒尔茨对话、febezzlement 代数根据、收银机与零薪法官、南海禁股、曼德维尔悖论、问答衍生品预言;引语逐句核对。
  • 《致慈善圆桌早餐会的谈话》(Talk of Charles T. Munger to Breakfast Meeting of the Philanthropy Round Table,2000-11-10)——A1(芒格亲撰讲稿文本)。财富效应论、牙医与凯迪拉克、bezzle→febezzle/febezzlement/febezzlers 造词全段、基金会 3% 浪费定性、“股票部分像债券部分像伦勃朗的画”、古代艺术品思想实验、期权 7,500 亿美元、日本警示、所多玛与蛾摩拉、“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对慈善基金会讲话”。
  • 《领先慈善基金会的投资实践》(Investment Practices of Leading Charitable Foundations,基金会财务官团体讲话,圣莫尼卡,1998-10-14)——A1。三层顾问结构、庄家成本 3% 与“不出现在常规会计里”、5-3-5 算术、通用汽车第四扇门、LTCM、“早年的查理·芒格是可怕的职业榜样”。
  • 《关于实用思维的实用思考?》(Practical Thought About Practical Thought?,1996-07-20 文字定稿)——A1。“拿锤子的人”谚语的早期书面出现、芝加哥大学聘塞勒一段(用于本章边界节)。
  • 西科金融 2011 年会出席者笔记(2011-07-01)——B1。日本停滞的“中韩新竞争”再归因,[笔记转述],仅用于边界节的对照。
  • 编辑说明:正文中医疗保险偏差、工伤成本、老虎机比例等数字均为芒格演讲口述,本库无独立统计可核,按其口径转述并已在边界节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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