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形成 · 第二章
蓝筹印花:管一门在萎缩的生意
1979年2月28日,洛杉矶,一封致股东信签发。署名有两个:董事长查尔斯·T·芒格,总裁唐纳德·科佩尔(Donald Koeppel)。公司叫蓝筹印花(Blue Chip Stamps),它的主业正在死亡:贸易印花服务收入在1970财年达到峰值1.2418亿美元,1978年只剩1653万,跌去87%。信里没有扭转乾坤的计划,没有振奋人心的展望。董事长向股东承诺的全部东西是一句干巴巴的话:“我们的目标,是从所有来源赚取一个波动的股东权益回报,使它在多年平均之后成为一个可敬的年回报率”(our objective is to earn from all sources a fluctuating return… a respectable average annual return over a period of years)。
从这封信起,到1983年2月的最后一封,芒格连续五年执笔蓝筹印花的年报信。需要交代一句证据性质:五封信均由芒格与科佩尔联署,本书将其作为芒格的文本处理,依据是它们与他此后独立署名的西科金融(Wesco Financial)董事长信在句法、比喻与论题上连成一体(编辑判断)。这是芒格留下的第一批成体系的书面材料——在南加州大学讲“世俗智慧”之前十几年,在“误判心理学”成为演讲之前十六年。本章处理的问题因此有两层:一个投资者接手一门确定萎缩的生意,该做什么;以及,当他不得不每年向股东书面交代自己做了什么时,他会把哪些规矩白纸黑字写下来。
印花、浮存金与一台搬运机器
先看这门生意本身。贸易印花是美国五六十年代零售业的促销工具:超市、加油站、保龄球馆向蓝筹购买印花,作为赠品发给顾客;顾客把印花贴满册子,拿到兑换商店去换熨斗、玩具或保龄球。对零售商,这是拴住回头客的办法;对蓝筹,这是一门先收钱、后付货的生意。从印花售出到最终兑付,中间隔着漫长的时间,有相当一部分印花永远不会回来。这段时间差里沉淀的资金,就是浮存金(float)——年报的说法是“已发行但尚未兑付的印花所对应的可用资金”。
芒格、巴菲特与瑞克·格林买下这家公司,靠的是一个法律事件留下的缝隙。芒格2021年在每日期刊年会上追述:一场反垄断和解让蓝筹的股票被广泛分散,三人趁此从市场上买成了控股股东;用他同年在电视访谈里的话说,“很快,我们三个人合在一起就持有了大部分股票”。他们买到的东西结构古怪:一门注定萎缩的主业,外加一大笔流出极慢的浮存金。老印花是在生意好过许多倍的年代发出去的,存量相对当前发行量非常大;只要兑付缓慢,投资收益就还在。1978年末,估算的未来兑付负债是6683万美元;到1982年末仍有6024万,一年只降6.3%。
芒格在信里从不粉饰这个结构的残酷面。他反复告诉股东:印花本业“在计入投资收益之前就已亏损”,浮存金的最终流失只是时间问题;而且那6024万的账面负债并不都能拿去投资——按财政部的规定,其中1717.5万美元必须以“预缴所得税”的名义无息趴在美国国库里。生意在死,浮存在缩水,缩水的浮存还要打税务折扣。他把每一层坏消息都算给股东看。
但在坏消息之上,这台机器完成了它的使命。2011年西科金融的告别年会上,出席者笔记记录了他自己的总结:蓝筹的浮存金像一家财产险公司的浮存金,而他和巴菲特用这笔钱,几十年里“只做了三件大事”——买下喜诗糖果(See’s Candies),买下布法罗晚报(Buffalo Evening News),买下西科金融的控股权。笔记还记录了他的解释:投资银行家永远在劝人买东西,而几乎所有数据都表明多数收购让股东受损;他们能忍住只做三件事,是因为手里始终有另一个选项——买有价证券。耐心不是美德,是选项给的。
2021年那次访谈里有一段对话,可以当作这台机器的墓志铭。芒格说,我们早年一起拥有的生意如今全都消失了。巴菲特纠正他:“它们不是消失了,是失败了”(They didn’t disappear, they failed)。芒格接受订正——“对,失败了”——然后补上关键的一句:“但在它们失败之前,我们已经从里面拿出来太多了,所以对我们来说结果仍然很好”(we took so much out of them before they failed that it still worked out fine for us)。
五门生意
到1980年代初,浮存金和现金流已经换成了五门生意:喜诗糖果(1972年买入,100%);经西科金融控股80%的互助储蓄(Mutual Savings,帕萨迪纳的一家储贷机构)与精密钢材(Precision Steel,1979年2月以约1500万美元买入的钢材服务中心);布法罗晚报(1977年4月,约3400万美元,按信中可见的各笔金额,这是蓝筹最大的一笔现金收购);外加一笔成本2336.4万美元、只有分红没有投票权的平克顿(Pinkerton’s)股权,占这家老牌侦探与保安公司的三成多。
喜诗是五门生意里最好的一门,芒格在1981年的信里称它“是我们买过的最好的生意,远超其余”。它值得整整一章,本书下一章专门处理;此处按下不表。本章走另外两条线:一条是把钱投进去、差点淹死、最后赌赢了的(布法罗晚报);一条是把生意主动做小、才躲过全行业没顶之灾的(互助储蓄)。这两条线合起来,才是“管一门在萎缩的生意”的完整教程——因为蓝筹买下的这两门生意,本身也先后走进了萎缩。
布法罗:为生存而亏损
布法罗晚报买来时有个致命缺陷:没有周日版。竞争对手快递报(Courier-Express)独享布法罗的周日市场。
芒格在信里为此搭了一个后来每年重印并扩充的论证。美国所有重要城市里,凡是长期只出平日版、而对手握有周日版的报纸,结局无一例外是完蛋——无论它平日的发行和广告曾多么占优。到1977年,全国这样的幸存者只剩三家,而且全部深陷困境。此后几年他逐年在信里更新这份死亡名单:辛辛那提邮报靠司法部长特批的联营协议续命;克利夫兰新闻报换了东家、砸下重金补办周日版,仍“几乎必死”;纽约邮报年亏数百万,等着比它更大的对手先倒下。结论用的是生物学的措辞:用不了几年,这类报纸就会“像渡渡鸟一样灭绝”(as extinct as the dodo bird)。
所以1977年底推出周日版不是扩张,是求生。对手的反应是立即提起反垄断诉讼,并拿到临时禁令——在隆冬季节搅乱发行流程,禁止晚报使用行业里司空见惯的促销手段,而对手自己更激进的同类做法不受限制。1979年,联邦上诉法院一致裁决撤销禁令,理由被芒格原文引进信里:总体上促进竞争的反垄断法,不应被用来反竞争。但官司赢了,伤害已经造成。他的比喻冷得像病历:“婴儿在出生时受的伤害会损及此后的一生,哪怕产房里主事的人后来已经认定,当初本该换一种接生方式”(Damage inflicted on an infant at birth impairs its subsequent life…)。
亏损逐年记录在案:税前经营亏损1979年462万美元,1980年281万,1981年109万,1982年127万;从收购到1982年底,累计税前亏损约1200万,接近买价的三分之一还多。1980年12月又来了罢工。晚报83%的员工分属13个工会,其中一个小工会要求把“没干活也要付钱”的条款写进合同;多数工会成员无视纠察线照常上班,但印刷工最终停手,报纸停印。芒格在信里把利害算给股东听:一份被罢工关停而对手照常出版的都会报纸,通常在罢工期间流失发行量之快,会使它很快“根本不值得复刊”——蒙特利尔那份曾经绝对主导的英文报纸,就是在几个月罢工后徒劳复刊、赔尽几百万才死掉的。所以决策规则很清楚:若罢工拖长,理性的选择就是永不复刊。这一次,善意和常识足够,罢工两天结束。
最重的一笔账出现在1981年的信里,而且是芒格主动算的。会计惯例不要求向股东报告机会成本,他偏要报:如果1977年没买这份报纸,把那笔钱按公司其余股东权益的平均回报滚动,如今约有7000万美元资产、每年赚1000万以上——而现实是一摊红字。“无论布法罗未来发生什么,我们几乎百分之百确定,自己的经济位置低于不做这笔收购时本可占据的位置。”然后是那句后来被他讲成方法论的话:“当别的资本在全力冲刺时,长时间蹲在起跑器里,就永远追不上大部队了”(When other capital is sprinting, remaining in the starting blocks for a long time prevents one from ever catching the field)。
1982年9月19日,快递报停刊。布法罗晚报成为大布法罗地区唯一的都会日报,随即开出平日晨版,11、12月已经盈利,1983年预计全年盈利,目标是10%的税后销售净利率。五年苦役换来的对比表印在信里:工作日发行量从收购时的27.9万份升到32.3万;周日版从零做到36.7万,比对手1977年独占周日时的27.2万还多出9.5万份。
换任何一家公司的年报,接下来该是庆功。芒格写下的是本书引用的所有材料里最反常的一段自我审判:股东应当明白,即便这笔收购从他们的角度看如今结果尚可,“也推不出我们当时以那个价格买下晚报是一个正确的管理决策。回头看,我们受了喜欢这份报纸、喜欢报社的人和这座城市的强烈影响,我们也许只是拿股东的钱逆着赔率赌了一把,而且赌赢了。我们的受托管理,在这件事上往好里说也是可疑的”(we may simply have gambled shareholders’ money against the odds and won. Our stewardship may have been, at best, dubious)。他还替股东把反事实补全:只要运气稍差,结局同样可能是关张清算的巨额损失,或是无休止的失血。
结果转好,评价反而降级——把决策质量与结果分开评估,这条后来贯穿他一生的纪律,第一次白纸黑字,就写在胜利的当口。需要指出,这段自我审判并不意味着他中途动摇过。恰恰相反,五年里他年年重申“我们的政策是改良并持有”(Our policy is to improve and hold),并说明理由:只要发行与广告份额稳定,报纸随时卖得掉,卖掉再投资能立刻改善报表——“我们丝毫不为所动”,因为判断是布法罗会有体面的未来,而晚报是“社会最好的服务机构之一”。持有的论点始终是可证伪的商业判断;事后他又坦白,当初买入时感情可能参了股。两层都写进了信里,这是这批文本最稀有的地方。
顺带记下他在这场苦役里表达敬意的方式。晚报的传奇主编基希霍弗(Alfred H. Kirchhofer)87岁仍每天到报社,他立下的规矩是人名连中间名缩写都必须准确。芒格把他的话引进年报:“如果你连读者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对,他凭什么相信你报道的其他东西是对的?”然后接上一句:“人们说,一个机构常常是一个人被拉长的影子。”而蓝筹的生意,“有一部分就是设法投资于对的那种人被拉长的影子”(invest in the lengthened shadows of the right sort of people)。
缩帆:把一门生意主动做小
布法罗的打法是把钱押进去等对手先死。互助储蓄的打法正相反。
储贷机构的结构性病灶是“借短放长”:负债端是随时可提、利率随行就市的储蓄存款,资产端是几十年期的固定利率按揭。利率平稳时这台机器运转良好;利率飙升时,旧按揭的低息收入盖不住新存款的高息成本。1978年还是创纪录的好年景,互助储蓄贡献了741.7万美元盈利;1979年的信却已经翻脸,预告1980年“前景很差”,盈利将从纪录水平大幅下跌。
预告的下一段就是行动。1980年3月25日——那封信付印的当天——互助储蓄签约,把除总部及一间街对面卫星店之外的全部分行卖给布伦特伍德储贷(Brentwood Savings):转让约三亿美元的分行存款和等额按揭,只留下利率最低、但期限也最短的那部分旧贷款。12月1日交割。一家储贷机构亲手卖掉了自己多年经营的整个分行网络。
动机的写法最能看出这颗头脑的构造。信里明确说,这不是预测:“所采取的行动,并非基于’未来高通胀与高利率不可避免、甚至大概率发生’的信念。”它防的是一种被他命名为“地震风险”的东西——利率若升到某个高度,负利差会把机构活活拖死;消除这种尾部风险的考量,“源于工程学中固有的安全边际思想,我们认为它同样适用于金融机构”。第二年的信补上了那个航海比喻:卖掉分行是“缩帆,以备飓风”(shortened sail to allow for hurricane conditions),“不是因为清楚地预见了飓风,而是因为危险信号捅在了我们这种生性谨慎的人身上”。代价也写得明白:如果利率就此回落,卖分行将重罚未来的盈利。安全是买来的,不是白捡的。
飓风1981年真的来了。利率管制放开叠加恶性通胀,几乎所有储贷机构陷入巨亏,一批机构倒闭,被监管当局塞给更强的同行吸收。互助储蓄当年仍赚339.3万美元——靠的是全美成熟储贷机构里最高的权益负债比、超配的短期现金等价物,以及税后收益率约为典型按揭组合两倍的中期免税债和公用事业优先股。它留下的按揭组合平均利率7.6%,芒格说这“可能是全美所有储贷机构里最低的”——在别人身上这是耻辱,在一家刚缩完帆的机构身上,这是活下来的证明。
比行动更值得抄录的,是他对自己迟钝的解剖。1981年的信里,他把储贷业的惨状归到生态学家加勒特·哈丁(Garrett Hardin)的软科学原理头上:“坏主意在出生时都是好主意”(bad ideas are born good)——一个善意的主意运转良好,然后停止运转,然后走向反面,储贷业“借短放长再靠管制压低储户回报”的基本设计正是如此。悲剧本可部分避免,只要在危险信号升起时掉头;不幸的是,另一种反常现象在此作梗——“当危险信号与珍爱的观念相抵触时,头脑倾向于拒收它捎来的讯息”(the tendency of the mind to reject the message from a danger signal which is inconsistent with a cherished idea)。然后他把矛头对准自己:“在互助储蓄,我们瞎了太久,恰如哈丁所预言的那样;和整个储贷业一样,直到现实不再朝我们挥舞危险信号、而是开始用它们捅我们的脑袋和肚子,我们才开始更好地面对现实。”(At Mutual Savings we were too blind for too long)
这段话值得停留。“误判心理学”要到1995年才成为哈佛的演讲,可它的第一块基石1982年3月就砌在年报里了——而且不是用来分析别人的愚蠢,是用来解剖自己的失明。同样值得停留的是他给自家资产的评级:缩帆之后的互助储蓄“绝不是一颗宝石般的生意”,7.2%的权益回报率“不合格”;1982年的信干脆定性为“一门低于平庸的生意”(less-than-mediocre business)。一个董事长对着股东,用“低于平庸”形容自己管的公司,这种措辞习惯本书后面还会反复遇到。
同一封1982年的信里还埋着一声更远的雷。他警告说,国会两党在金融机构游说下,刚刚扩大了银行与储贷体系里那个“雌雄同体”的部分——存款实质上由美国财政部担保,付给储户的利率却几乎任由投保机构自定。“我们希望自己看错了,但从这些改动里,我们预见的是:对那些恰恰需要被朝相反方向鼓励的机构,长远看不稳健的做法得到了更多鼓励。”这是1983年2月写下的句子。它预告的那场系统性灾难,以及芒格为此打的十年战争,本书第五章专门处理。
写进信里的规矩
五封信除了记录两场战役,还沉淀了一批被他自称为“固定商业教义”(fixed business catechism)的规矩。它们后来大多长成了伯克希尔的制度。
关于控制权。平克顿那笔股权没有投票权,芒格专门写了一节为这种“残缺”辩护:“把所有因素都考虑进去,我们常常宁愿购买不能投票或不会去投票的股票,而不是绝对控制权。”四条理由的第一条最像他:“我们知道自己的商业技能常常大幅逊于他人——这一点,对比数字和我们那份记录着重大错误的审计账目都能证明。”其余三条:许多经理人即便不受股东约束也值得信任;无控制权折价买入的便宜,常能抵销无控制权的坏处;旗下生意本来就必须持有大量被动投资。六年旁观下来他的结论是:即便买下投票控制权,平克顿也不会被管得好一分。1983年初,这笔股权随并购案整体变现,税后获利2390.1万美元,六年年化复合回报15%。
关于资本。蓝筹多年不增发一股新股,理由写得斩钉截铁:如今的美国公司增发新股时,拿到的内在价值几乎总是少于付出的,“我们公司不是例外”。与之配套的是无可挑剔的银行信用,加上“在具体需求出现之前预先做一定量长期借款”的习惯——两者相加,“给了我们面对危险与机会的最大财务弹性”。
关于挑生意。1980年的信第一次总结五门生意的共性,1981年定稿:都是高品格团队经营的高品格生意,“相当程度上浸透着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商业理念”;而且正常运转时,都能产出不被强制再投资吞掉的现金。通胀年代里,许多生意报表盈利却永远缺现金,“这样的生意,若无特殊因素,不是理性收购者的候选对象”。
关于怎么写信。他把披露标准定为一条换位测试:披露那些“如果角色互换、我们是被动投资者时,希望被告知的事情”。他为年复一年的重复辩护:事实长期为真且分析上重要时,重复是恰当的,年报无非是“一台缓慢变化的发动机的维修手册”(a service manual for a slowly-changing engine)的历年版本。他拒绝图表和彩页,理由是这样“更便宜,也更少让人联想到那些我们不愿仿效的财务公关做法”。最要紧的一条是报忧的次序:“写年度致股东信时,人当然经不住想把困难一笔带过、把成绩大书特书。对向我们汇报的经理人,我们建议的恰恰是相反的侧重,而我们相信要言行一致。”于是,年年亏损的布法罗晚报,年年占据信中最大的篇幅——1981年他还专门注明:“今年我们再破纪录。”
清算:一门坏生意的好结局
1983年2月17日的信开头就打了招呼:这可能是股东们从蓝筹印花收到的最后一份独立年报——与持股59.6%的伯克希尔的合并方案正在推进。当年年中,合并完成,蓝筹从此消失在伯克希尔的报表里。
清算这段岁月的账目如下。1971年初,蓝筹净值约4300万美元,只有一门注定萎缩87%的生意,外加一个前任留下的、“若持有至今会酿成十足灾难”的债券组合;1982年末,净值约2.18亿美元,五门生意,十年年均股东回报约15%——芒格自己的评语是“体面而不出色”,并且年年提醒股东:在通胀与所得税的“购买力跑步机”(purchasing-power treadmill)上,这样的名义回报换成实际购买力后所剩有限。他从不让好数字自我表扬。
印花本业至死没有被放弃。斯泰特兄弟连锁超市(Stater Bros.)占1981年印花收入的51%,1982年4月1日停用印花,当年收入崩至920万美元,较峰值跌去93%。即便如此,每年的信里都有一句雷打不动的话:“我们打算留在贸易印花业。”这句承诺该怎么读?以下是编辑的判断:它不是对前景的判断——同一批信里,他把前景写得毫无幻想——更像对残存客户和几千万未兑付印花的一种姿态:只要还有人持有印花,兑换商店就开着。生意可以死,义务不能先死。四十年后伯克希尔“半像样的生意就永不卖”的声誉,在这里已经有了底片:连不像样的生意,也不用甩掉义务的方式退出。
至于这段岁月在芒格自己心里的分量,他在生命最后一个月给出了答案。被问到伯克希尔最初的30亿美元从哪里来,99岁的芒格排出的名单是:“蓝筹印花,喜诗糖果,布法罗晚报,还有阿吉特·贾恩来了之后的早期保险业务……一切同时起了作用。我们从这些算不上多好的小生意里,赚出了不敬神的暴利。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里面也有运气的成分。”(everything worked at once… there was some luck involved)
把运气如实入账,剩下的才是方法。这五年的信是一份完整的操作样本:不预测,只配置;不粉饰,先报忧;不追新,肯重复;结果好的时候怀疑自己的决策,结果坏的时候计算机会成本。一句话概括:资本应当不断从坏生意流向好生意,哪怕搬运的机器本身正在死亡。而在被搬运的五门生意里,有一门教给这两个搬运工的东西,比其余四门加起来还多——它让他们第一次看清,好生意究竟好在哪里。下一章讲那颗糖。
本章依据
- 《蓝筹印花1978年度致股东信》(Blue Chip Stamps Annual Letter, fiscal 1978,1979-02-28,A1)——回报目标、三大子公司格局、浮存金机制、布法罗周日版与诉讼
- 《蓝筹印花1979年度致股东信》(fiscal 1979,1980-03-25,A1)——互助储蓄卖分行签约、上诉法院翻案、基希霍弗与“拉长的影子”、“改良并持有”、十年回顾与购买力跑步机
- 《蓝筹印花1980年度致股东信》(fiscal 1980,1981-02-25,A1)——分行交割与“地震风险”、罢工全案、“渡渡鸟”死亡名单、平克顿被动股权哲学四条、报忧优先原则、五门生意共性
- 《蓝筹印花1981年度致股东信》(fiscal 1981,1982-03-18,A1)——哈丁“坏主意生来是好的”、危险信号与珍爱观念、“瞎了太久”、布法罗机会成本核算、“起跑器”、固定商业教义、富兰克林式理念
- 《蓝筹印花1982年度致股东信》(fiscal 1982,1983-02-17,A1)——快递报停刊与布法罗翻身、“拿股东的钱赌赢了/受托管理可疑”、“维修手册”、存保体系“雌雄同体”警告、斯泰特兄弟流失、平克顿变现、合并预告
- 每日期刊公司2021年度股东会问答(DJCO Annual Meeting,2021-02-24,A2)——反垄断和解与三人买入蓝筹控股权(追忆格林时的叙述)
- 《巴菲特与芒格:智慧的财富》(CNBC “A Wealth of Wisdom”特辑,2021-06-29,A2)——“三人很快持有大部分股票”、“不是消失是失败”对话、“在失败前拿出来太多”
- 西科金融2011年度股东会出席者笔记(Wesco Financial Annual Meeting notes,2011-07-01,B1;正文已注明出席者笔记)——浮存金类比财险、“几十年只做三件大事”、耐心与有价证券选项
- 《芒格:机智与智慧的一生》(CNBC纪录片完整文稿,2023-11-14专访、11-30播出,A2)——“一切同时起作用/不敬神的暴利/有运气成分”
- Acquired播客芒格专访(2023-10-30,A2)——西科储贷“约2000万”投入的量级(呼应第一章,未重复引用)
- 伯克希尔·哈撒韦1983年度股东信(Berkshire Hathaway Shareholder Letter 1983,A1,巴菲特的声音,仅用于合并完成时间的交叉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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