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压力测试 · 第二十二章

比亚迪与中国

第四部 压力测试 查理·芒格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8 分钟

2009 年 5 月 2 日,奥马哈。有股东问到伯克希尔前一年秋天买入的一家中国公司,巴菲特没有按惯例先给框架,而是直接把话推了出去:“在比亚迪这件事上,查理是我们的团队领袖。他对此非常兴奋。所以我可能得控制他一下。”85 岁的芒格随即讲出了他在伯克希尔讲台上最动情的一段话。他说比亚迪(BYD)“不是什么早期阶段的创业公司”,王传福从零起步做成全球主要的锂电池制造商,又杀进汽车业造出中国最畅销的单款车型,「这可不是什么未经证实、高度投机的行为。这简直是一个活脱脱的奇迹」(munger-brk-2009-2-0010 · 2009-2)。他知道这话听上去像什么:「我知道这看起来像个奇迹,看起来好像沃伦和我都疯了。但我不认为我们疯了」。巴菲特接了一句:“好吧,最多我们中间有一个人疯了。”满场笑声。两段问答之后,芒格又加了码:「我不想押注反对由王传福领导的 17000 名中国工程师,加上另外 10 万名在全新领域才华横溢的中国人……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对比亚迪这样,感到如此荣幸能参与其中」(munger-brk-2009-2-0014 · 2009-2)。

这一幕的反常,此时读者应该一眼能认出来。说话的人一生的操作系统建在“太难”一堆上:不懂的扔进去,高科技扔进去,初创公司一刀切掉,“于是它们就不存在了”。他七十年不碰技术股,理由讲过无数遍。现在他 85 岁,为一家中国高科技公司说出“一生最荣幸”这种话,而且是他先动手、再把巴菲特拉进来的——这是 1994 至 2015 年的伯克希尔讲台上,唯一一个由芒格主导、并驱动了一笔真实投资的领域。压力测试测的从来不是公司,是人。本章要拆的问题是:这次能力圈的最大一次扩张,判断当时是怎么做的;他对这笔投资的定性,如何从 2010 年的“确定的事”改口为 2016 年的“那也是风险投资”;以及同一时期,他的中国论如何从相对表述一路强化为绝对表述。最后一条线不在本章结账——它以真金白银接受检验,是下一章阿里巴巴的事。

进场:李录、格雷厄姆式的价格与“被证明过的实力”

先摆事实。2008 年 9 月,伯克希尔旗下中美能源同意以约 2.3 亿美元认购比亚迪 10% 的股份(2017 年那场炉边谈话的转录编注记为 2.32 亿美元)。交易的源头不在奥马哈也不在洛杉矶,而在李录(Li Lu)——出生于中国、后来管理芒格家族大部分对外资金的基金经理。芒格从不掩饰这层依赖,2017 年他说得干脆:这只股票“若不是李录找到它,我不会有”(I wouldn’t have had it without Li Lu who found that)。

进场逻辑在 2017 年的会后炉边谈话里留下了最完整的版本,全文转录,可以逐字核对。芒格说,买入时比亚迪股价已被砸得很低,“它是一只格雷厄姆式的股票。它不是初创公司,而是一家小公司”(It was a Graham type stock. It wasn’t a start-up, but a small-type company);按当时的价格,“一个风险投资家会愿意为这样一笔交易付三倍的价钱……而且我们看得出这是一笔好的风投,因为这个人已经创造过几个小奇迹了”(a venture capitalist would have paid three times as much… the guy had worked minor miracles already)。这段话里藏着他给自己定的检验标准:能力圈向外扩张,唯一合法的通行证是“已被实力证明”。2010 年年会上他用第三人称重复过这条标准:「比亚迪在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他们做到了一些在我看来几乎不可能的事,然而他们确实做到了」(munger-brk-2010-2-0247 · 2010-2);同一段问答里他先承认,「我们通常没有足够的信心涉足风险投资,去投资一个只有想法、再聪明也还是年轻人的创业者」(munger-brk-2010-2-0245 · 2010-2)。

“被证明过的实力”具体指什么,2016 年他给过一份清单:王传福是农民的第八个儿子,工程博士,从中国银行借 30 万美元起家,进入被日本高科技企业完全垄断的手机小电池行业,“从零的起点抢下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市场”,还在日本本土打赢了知识产权诉讼。到了 2017 年的炉边,判断标准进一步收窄到人本身:“你说得对,我在一定程度上是在押那个人”(I’m betting to some extent on the person)。他去看过比亚迪的电池隔膜工厂,说全世界“大约只有五家公司会做电池隔膜”,而王传福需要什么技术就能自学什么技术。同一场有人问他在埃隆·马斯克身上是否看到类似素质,他的回答把“押人”的操作定义讲清了:“马斯克认为自己什么都能干。我宁可押那个对自我评估有边界的人”(I’d rather bet on the man who has some limit to his self-appraisal)。判断人不是看才华的绝对值,是看此人对自己能力边界的刻度是否准确——这与他给能力圈下的定义(“不知道边界,就算不上能力圈”)是同一句话的两面。

至于为什么七十年不碰高科技、这次却碰了,他在 2010 年西科年会上给过方法论解释,出席者笔记记录:多元思维模型里有一个“北方狗鱼模型”——往满是鳟鱼的湖里扔几条北方狗鱼,很快湖里就只剩大狗鱼;沃尔玛是狗鱼,好市多是狗鱼,而比亚迪在他看来是中国制造业放进全球湖里的又一条;“有些模型变得如此强大,以至于我们认为自己可以做出预测”(笔记转述)。同一场笔记还录下一个比喻:如果查理说他能举起 800 磅,你会笑;但如果你亲眼看他举过几次,你就会改主意。比亚迪就是那个举过几次的人。

2010 年 5 月的奥马哈年会上,他给这笔投资补了自我注脚:「如果这个投资机会早五到十年出现,伯克希尔根本不会投。这事说明我们这两个老家伙还在继续学习」;他还自曝了推销手法——没把握光靠自己说服巴菲特,「所以我把戴夫哄到中国去」,让中美能源的索科尔替他背书(munger-brk-2010-1-0176 · 2010-1)。

“确定的事”:2010 年的定性,与它的裂缝

进场逻辑是一回事,公开定性是另一回事。2010 年西科年会——就是讲北方狗鱼的那一场——留下了本章要全程追踪的那句话。出席者笔记的原文是第三人称:“查理不认为这是风险投资;更像是在一件确定的事上下注”(Charlie doesn’t consider it venture capital; more like betting on a sure thing)。同场他试驾了续航 200 英里的比亚迪车,绕道奇体育场停车场开了一圈,说比他的奔驰 550 还好;奔驰与比亚迪成立合资公司,“只可能是因为他们测过电池”。笔记里还有一句加了引号的话:“我认为在比亚迪这件事上我是对的”(I think I’m right about BYD)。

按本书的证据纪律先做个技术说明:这是 B1 级出席者笔记,措辞不作逐字看待。但“sure thing”这个定性与他同期在 A2 级场合的口径互相印证——2009 年奥马哈那句“这可不是什么未经证实、高度投机的行为”,说的是同一个意思。所以可以放心把 2010 年记为这条修正线的起点:他当时明确否认这是风投

还要如实记下说这话的语境。2010 年 5 月,伯克希尔的比亚迪持仓账面浮盈巨大——买入价远低于当时市价,这一点笔记里他自己说了(“经李录之智,我们的买入价比现价低得多”)。把一笔已经赢着的注定性为“确定的事”,心理上毫无成本;误判心理学的作者对此不会陌生。

裂缝第二年就出现了。2011 年 7 月的西科告别年会上,有人问股价大跌后的比亚迪是不是大机会,他不接:“他不想吹捧任何一只证券——尤其他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回避早期公司”;他会“持有到最后一刻,因为他爱这些人”,但不能告诉别人该怎么用自己的钱;接着是关键的一句:他“在早期风险投资上经验极少”——记录者当场加注:这暗示买入比亚迪类似于一笔风投(出席者笔记记录)。同年奥马哈,他主动给奇迹叙事降温:「任何一家想和比亚迪一样快速前进、同时在多条战线出击的公司,都难免会遇到各种延迟和故障……他们试图连续六年每年让汽车销量翻倍,前五次都成功了」(munger-brk-2011-2-0009 · 2011-2)。翻倍五次是事实,第六次没成也是事实——他选择把后者说出来。2012 年他还在讲王传福的画像:「一个农民家庭的八个孩子之一……员工超过 18 万,自有土地面积大致相当于澳门」(munger-brk-2012-2-0329 · 2012-2),但“奇迹”这个词,2009 年之后他在奥马哈没有再用过。

改口:2016 年 2 月,“那也是风险投资”

正式的改口发生在 2016 年 2 月的每日期刊年会上,这一场有近逐字的完整转录,是这条修正线上证据等级最高的文本。有股东问他对比亚迪未来十年的预期,他答:

“比亚迪有 22 万员工。那是一家大公司。我们进场的时候,那也是风险投资(That too was venture capital when we went into it)。”

讲完王传福从 30 万美元借款到三分之一市场份额的老故事,他把话说死了:“伯克希尔不做这种风投的事(Berkshire doesn’t do this kind of venture capital stuff)。我只希望每日期刊能有我预期中比亚迪的一半好。”隔了几句,自问自答:“那是不是一次意外?算是吧(Now was it an accident? Sort of.)。伯克希尔偏离了自己的标准方法,做了这一单。”

把 2010 年和 2016 年两句话并排放着看:同一笔投资,同一个人,“不是风投、是确定的事”变成了“进场时就是风投、伯克希尔本不做这种事”。中间没有发生任何迫使他改口的事——2016 年初的比亚迪没有暴雷,他上个月还在说它在中国单月卖了一万辆电动车、超过特斯拉;没有股东逼问定性问题;巴菲特也从未公开纠正过他。这次修正是无压力状态下的自我修正,而且方向与人性相反。常人的记账习惯是把亏掉的注解释成运气不好、把赢下的注追认成必然;他反着来,把一笔大赢特赢的投资的入场时点,重新标注为“当时其实是在做风投”——也就是承认当时的不确定性比他 2010 年公开宣称的要大。此后这个口径再没变过:2021 年他说与李录买入比亚迪是自己唯一一次接近红杉资本的打法,“我们买入的是一笔风险投资式的投资,只不过它在公开市场上”(a venture capital type investment but in the public market);2023 年 10 月在 Acquired 播客上,99 岁的他最后一次定性:“那是一次风投式的下注”(a venture capital–type play)。

这条修正线还有一个证据结构上的巧合,值得写下来:说“sure thing”的 2010 年只有出席者笔记传世,说“venture capital”的 2016 年有逐字转录传世。换句话说,这段历史里最可靠的文本,记录的恰好是修正之后的口径。编辑在此提示读者:如果只读转录级材料,你会以为他从头到尾清醒;把 B1 笔记接回去,才能看见他也经历了从“确定”到“承认不确定”的六年。

持有:波动、忠诚,与不假装有系统

定性改了,仓位没动。持有期的记录同样值得核账,因为它暴露了这套系统很少被谈论的一面:在卖出这件事上,芒格不假装自己有纪律。

2020 年 2 月有人问:为什么比亚迪的电动车销量跌了一半以上,特斯拉却在涨?他答得平实:比亚迪销量下滑是因为中国削减了电动车补贴,“特斯拉的销量上涨,则是因为埃隆让人们相信他能治愈癌症”(Tesla’s sales went up because Elon has convinced people that he can cure cancer)。2021 年 2 月,股价刚翻了五倍,有股东问他怎么决定卖不卖,他把持有史摊开:「我们持有的头五年,比亚迪股价什么也没干。去年它翻了五倍」(BYD stock did nothing for the first five years we held it. Last year it quintupled)。当时比亚迪市盈率约 200 倍,他不辩解估值,只说按这种价格“正常情况下我们不会新建仓位”;至于要不要卖,“我很少持有一只涨到让人流鼻血的价格的公司,所以我想我还没有一套系统。我只是边走边学”(I don’t think I’ve got a system yet. I’m just learning as I go along)。他还预先认领了偏差:「如果我们真心喜欢这家公司、喜欢它的管理层——我们对比亚迪就是这种感觉——我们很可能会有点过于忠诚。我想这一点我们不会改」(we’re likely to be a little too loyal)。

2022 年之后的动作与言辞对得上这份自供。2023 年 2 月的年会上他交代,每日期刊在大约一年前、以比当时高得多的价格卖出了一部分比亚迪持仓;同一场他评当时约 50 倍市盈率的股价:“那不是一只便宜的股票”——“小小的比亚迪,市值超过了整个奔驰公司”(little BYD is worth more than the entire Mercedes Corporation)。但他没有清仓,也没有把减持包装成先见,理由还是那句“过于忠诚”。到 2023 年 10 月的 Acquired 播客,他留下了对这家公司的最后一份底稿——不是赞歌:“我也许是个大粉丝,但我是拽着帽子在跑道上踉跄。他们让我紧张。太激进了”(They make me nervous. Just so aggressive.)。持有十五年、赚了几十倍之后,他仍然拒绝把这笔投资讲成一件安稳的事。

数字也要按纪律核一遍。2023 年 2 月他自述这笔投资“现在值大约 80 亿,也许 90 亿美元”,转录稿把本金记作“27 万美元”——这与公开记录的约 2.3 亿美元相差三个数量级,Acquired 播客上主持人的口径是“约 2.7 亿美元”,可判定年会转录的“27 万”是口误或转录之误 [转录存疑]。另有一处容易误读:2009 年的“17000 名工程师”与 2012 年的“18 万员工”、2016 年的“22 万员工”不是同一指标的漂移,前者是工程毕业生数,后两者是员工总数。

持有史里最好的一个故事,他留到最后才讲,而且是当笑话讲的。2023 年 2 月:王传福当年造着手机电池,忽然要买下一家破产的小汽车厂、从零进汽车业,“李录和我试着劝他:请别干这种蠢事”——在 Acquired 上他补全了台词:“我说,那对你是一片坟场(that’s a graveyard for you),你为什么要去?他完全没理我们,径直干了。”结果是 2022 年比亚迪汽车业务税后赚了 20 多亿美元。“但李录和我拿走了全部功劳,因为我们当年试图拦住他。”这个笑话是“押人”方法论的完整闭环:你押一个人,就包括押他有权否决你的意见——而且他否决得对。

中国论:从“果子挂得更低”到“更强、更便宜”

比亚迪案有一条平行线:芒格对中国本身的判断。这条线必须单独清点,因为它的斜率在三十年里只朝一个方向变——越来越陡——而为它结账的不是比亚迪,是下一章的阿里巴巴。

起点是审慎的。2007 年被问到中国银行体系,他说过去 15 年中国所有令人瞩目的经济进步“都是在政府银行的某些做法伴随下取得的——那些做法,要是拿来跟正常银行标准比,会让你不寒而栗”,所以他「非常谨慎地不去断言」这一定导致崩溃(munger-brk-2007-1-0165 · 2007-1)。2008 年他给批评中国的人出了一道方向题:「中国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不完美了,还是不那么不完美了?答案是,中国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munger-brk-2008-2-0079 · 2008-2)。此后逐年加码:2009 年称中国的经济政策「确实完全正确」(munger-brk-2009-2-0047 · 2009-2);2010 年承认「我低估了它实现的速度」(munger-brk-2010-2-0052 · 2010-2);2012 年说「我们也许应该向那里寻求建议,而不是给出建议」(munger-brk-2012-1-0032 · 2012-1)。2015 年是仪式化的顶点:他宣布自己「刚刚订购——准备了一尊李光耀的半身像」,与家里的富兰克林像作伴,因为李光耀先改造新加坡、后影响中国,而中国的反腐「是我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见过一个大国所做的最聪明的事」(munger-brk-2015-2-0278 · 2015-2);中国的脱贫是「地球历史上最非凡的成就之一」,伯克希尔所做的「也不过就是效仿正确的人」(munger-brk-2015-2-0280 · 2015-2)。

到每日期刊的讲台上,判断从治理转向了投资,措辞从相对变成了绝对。2017 年还是条件句:“如果我是一个才智出众的中国人,我会投资中国,而不是美国。我认为那里的果子挂得更低”(the fruit is hanging lower there);“按当前的价格,我认为一个聪明人在中国投资会做得更好”。2019 年变成了陈述句:“中国的伟大公司比美国的伟大公司便宜”(The great companies of China are cheaper than the great companies of the United States)。2020 年 2 月,有提问者的前提是美国公司最强,他当场翻掉:“我不同意你。我认为最强的公司不在美国。我认为中国公司比我们的更强,而且增长更快”,然后是那句典型的芒格式收尾:“我投了它们,你没投。我对,你错。”(I’m right and you’re wrong.)

三点技术性观察,作为本章给下一章留的接口。第一,强化线与仓位线同步:说条件句的 2017 年,他的敞口是伯克希尔的比亚迪加李录的基金;说“我对你错”的 2020 年之后一年,每日期刊将建仓阿里巴巴。表态在为仓位铺路,仓位反过来又加固表态——他 1995 年讲的一致性与承诺倾向,教科书般的运行轨迹。第二,比亚迪在这条强化线里扮演的角色,恰好是他自己警告过的“极端生动的证据”:一笔赚了几十倍、有人物、有戏剧性的投资,是任何头脑里可得性最高的样本。第三,他的中国论从来不是无差别看多——同一个 2020 年,他说中国散户的持股周期短、爱赌股票,“很难想象比这更蠢的事”(It’s hard to imagine anything dumber);他看多的是“更强的公司、更低的价格”这个具体命题。这个命题对不对,要看你买的是不是真的“更强的公司”——这正是阿里巴巴一案的题眼。

复盘:可复制的与不可复制的(事后判断)

以下为事后核账。

先按本书的案例规则说结果:截至 2023 年,这笔约 2.3 亿美元的投资价值约 80 至 90 亿美元,是芒格自认「在伯克希尔从未帮着做成过比这更好的事」的一笔。但股价结果不自动证明判断正确——这条纪律在本案里不是编辑的外加要求,而是芒格本人执行过的:2016 年,在大赢的状态下,他亲手把这笔投资的入场定性从“确定的事”改回“风险投资”。等于他自己承认:按当时可知的信息,这笔投资可能失败,赢了也不该把它追述成必然。全书写到的所有人里,很少有人对自己最成功的投资做过这种反向修正。

判断当时,可复制的部分有三样。一是检验标准:能力圈外的下注必须过“已被实力证明”这一关——王传福在电池业从零到三分之一份额、赢下日本诉讼,都是买入前的既成事实,不是预期。二是价格:格雷厄姆式的低价,风投愿付三倍的估值折扣,这给了“押人”失误时的安全边际。三是“押人”的操作定义:押对自我评估有边界的人,而不是押无所不能的天才。

不可复制的部分同样有三样,都得写明白。一是李录——没有这个渠道,就没有这个案子,而“认识一个李录”不是方法,是运气与几十年信任网络的产物。二是频率——他自己在 2010 年的笔记里就说“我们不会经常做——比亚迪不多”,2023 年说得更绝对:“我们一辈子做一次”(We do it once in a lifetime)。三是王传福本人。

最后是失误栏,本案也有。定性失准六年:2010 年公开否认风投属性,2016 年才改口——尽管改口的方式为他挣回了分数。卖出无系统:他自己招认“还没有一套系统”“可能过于忠诚”,2021 年 200 倍市盈率一股未减,减持发生在其后、价格更低处(仍远高于 2023 年初)。这两条与其说是污点,不如说是这套系统的定价:它买的是“少数几次可靠判断”,代价是判断之间的定性延迟和退出的随意。第四部六场实战至此收官——先见与踩错并存的格局,到这最后一场依然成立,只是这一次,踩错的部分不在钱上,在话上。

本章依据

  • 伯克希尔股东会问答,出版级中文审校译文(A2):2007-1、2008-2、2009-2、2010-1、2010-2、2011-2、2012-1、2012-2、2015-1、2015-2 各场,引语以 record_id 标注,可回查 corpus/zh_reviewed_v2/meetings/。核心:比亚迪“活脱脱的奇迹”与“17000 名工程师”(2009-2-0010/0014)、“老家伙还在学”(2010-1-0176)、“已用实力证明了自己”(2010-2-0245/0247)、“前五次都成功了”(2011-2-0009)、李光耀半身像与“效仿正确的人”(2015-2-0278/0280)。
  • 《西科金融 2010 年年会笔记》(Wesco Financial Annual Meeting 2010, notes of Charlie Munger’s remarks)——B1,出席者笔记;“不认为是风投;更像在确定的事上下注”、北方狗鱼模型、道奇体育场试驾、“举起 800 磅”,均按笔记转述使用。
  • 《与查理·芒格的对话》(Conversation with Charlie Munger,西科告别年会,2011-07-01)——B1,出席者笔记;“持有到最后一刻因为爱这些人”、“早期风投经验极少”。
  • 《每日期刊 2016 年年会问答》(Daily Journal Corp. Annual Meeting 2016,近逐字转录)——A2;“That too was venture capital when we went into it”、“伯克希尔不做这种风投的事”、王传福 30 万美元起家与日本诉讼、“算是一次意外”。
  • 《每日期刊 2017 年会后炉边谈话》(DJCO 2017 Post-Meeting Fireside Chat,2017-02-15)——A2 全文转录;“格雷厄姆式股票、不是初创”、“风投家愿付三倍价钱”、“没有李录就没有这只股票”、“我在押那个人”、电池隔膜工厂、马斯克对照;伯克希尔 2.32 亿美元买入 10%(转录编注,与公开记录一致)。
  • 《每日期刊 2017 年年会问答》(DJCO Annual Meeting 2017,2017-02-15)——A2;“果子挂得更低”、“按当前价格聪明人在中国投资会更好”。
  • 《每日期刊 2019 年年会问答》(DJCO Annual Meeting 2019,2019-02-13)——A2;“中国的伟大公司比美国的伟大公司便宜”。
  • 《每日期刊 2020 年年会问答》(DJCO Annual Meeting 2020,2020-02-12)——A2;“中国公司更强、增长更快”“我对你错”、补贴退坡与特斯拉“治愈癌症”、中国散户爱赌“难以想象更蠢的事”。
  • 《每日期刊 2021 年年会问答》(DJCO Annual Meeting 2021,2021-02-24)——A2;“头五年什么也没干、去年翻五倍”、“还没有一套系统”、“可能过于忠诚”、“公开市场上的风投式投资”(与红杉的唯一交集)。
  • 《每日期刊 2023 年年会问答》(DJCO Annual Meeting 2023,Becky Quick 主持,2023-02-15)——A2;“劝他别干这种蠢事”、一年前高价减持一部分、50 倍市盈率“不便宜”、市值超奔驰、“80 亿也许 90 亿”(本金“27 万美元”为转录之误 [转录存疑])、“一辈子做一次”。
  • 《Acquired 播客芒格专访》(Acquired Podcast interview,2023-10-30 录制)——A2 官方转录;“风投式的下注”、“那对你是一片坟场”、“他们让我紧张。太激进了”、主持人口径本金约 2.7 亿美元。
  • 伯克希尔 2008 年 9 月经中美能源认购比亚迪 10% 股份为公共可核验史实,仅作时间与金额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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