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反证与修正 · 第二十五章

铁律的例外

第五部 反证与修正 查理·芒格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9 分钟

2023 年 2 月 15 日下午,洛杉矶。九十九岁的芒格坐在轮椅上,出席了他一生中最后一场每日期刊(Daily Journal,DJCO)年会——他已于上一年卸任董事长,此时只是董事,仍无偿管理着公司的证券组合。两个多小时的问答里,他给自己开了两次例外:一次关于钱,一次关于知识。

关于钱的那次在前。有人问起他常挂在嘴上的“三个 L”——女人、酒、杠杆(ladies, liquor and leverage)——杠杆是不是三者里危害最小的一个。他先自曝其短:每日期刊借了钱买股票,“你可以说,我正是用那笔杠杆买的比亚迪;你也可以说,那是我为每日期刊做过的最好的一件事”。然后给出答案:“我认为多数人应该避开它,不过也许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按那些规则玩。我有个朋友说过:年轻人知道规则,老人知道例外”(the young man knows the rules, and the old man knows the exceptions)。八个月后,Acquired 播客的主持人把这句话捡回来问他还有哪些有用的例外,他先交代出处是老友彼得·考夫曼(Peter Kaufman)的话,然后举了好市多(Costco)那根一块五的热狗——“换了别人早就涨价了。他们就是不涨。”

关于知识的那次在后,重得多。一位叫本杰明的股东写来一个问题,开头先把他自己的话读了一遍:2007 年在南加大古尔德法学院(USC Gould School of Law),查理说过“除非我能把反对我立场的论证讲得比支持那一方的人还好,否则我没资格在这个题目上持有观点”。那么,这条规矩适用于您那篇主张禁止加密货币的《华尔街日报》文章吗?如果适用,能不能请您把反方论证讲一讲?

芒格的回答没有半秒犹豫:“我不认为存在反对我立场的好论证。我认为反对我立场的人是白痴。所以我不认为有什么理性的论证能反对我的立场。”稍后他把这个意思说得更硬:“他(指中国的决策者)是对的,我们是错的。另一边没有像样的论证。我供不出来”(there is no good argument on the other side. I can’t supply it)。

主持人贝基·奎克(Becky Quick)当场追问:那这不就跟你在南加大说的话冲突了吗?芒格给了一个限定:“我确实认为,很多议题你应该能把两边都讲出来。社会安全网该有多大?那是理性的人可以彼此不同意的地方,你应该能把反方的理由讲得跟你自己相信的那一方差不多好。但当你面对的是加密货币这么糟糕的东西时,那是不可言说的,是绝对的恐怖。”

这是本书能查到的、他对自己认识论纪律最明确的一次公开豁免。加密货币立场的完整演变——从 2017 年的嘲笑到 2023 年的立法主张——留在第三十章处理;这一章只处理一件事:一条被他称为“铁处方”的思维纪律,在他晚年被本人当众划出了适用边界,这件事该怎么记账。

铁处方:这条规矩到底是什么

先把 2007 年那段原文找回来,看它长在什么论证上。

那是南加大古尔德法学院的毕业典礼演讲,芒格 83 岁。这条规矩不是他讲的第一件事,它是讲到“意识形态”那一节时才出现的。他说,年轻人很容易漂进某种忠诚,一旦你宣布自己是忠诚成员、开始把正统教条喊出来,“你做的事情是把它往里锤,往里锤,你在逐步毁掉自己的头脑”。为了让听众记住这个危险的形状,他用了一个北欧划艇者的例子:那些人驯服了斯堪的纳维亚所有的急流,于是来美国挑战阿伦急流的漩涡,死亡率百分之百——“大漩涡不是你想进去的地方,我认为深度的意识形态也一样”。

接着才是那句话:“我有一条我称之为铁处方(iron prescription)的东西,每当我自然地偏向某一种意识形态时,它帮我保持清醒。那就是:除非我能把反对我立场的论证讲得比支持那一方的人还好,否则我没资格在这个题目上持有观点。我认为只有到了那个阶段,我才有资格发言。”他随即替反方说了一句:“你可以说这条铁的纪律太严了。它不算太严,甚至并不难做到。”(他把这比作某位君主的“铁处方”——“不必抱有希望才能坚持”;逐字稿把这句话系在“斐迪南大帝”名下,归属存疑,此处照录不作考订。)最后一句是分寸:“那对多数人大概太苛刻了。我不觉得对我太苛刻,但对多数人太苛刻。”

这段话的位置说明了它的功能。它不是辩论礼仪,不是“多听听不同意见”这类客套;它是一个反意识形态装置,专门用来对付一种他认定极其危险的心理状态——立场被公开宣布之后的自我硬化。这个诊断在他的体系里有明确出处。1995 年那份误判倾向清单的第 4 项就是“一致性与承诺倾向”:人脑像一个受精卵,一个精子进去就把门封上;马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说旧派物理学家从不接受革命性的新物理,得等一批脑子没被旧结论堵死的新人上来。更早的种子在 1986 年的哈佛学校毕业演讲里:达尔文的方法是永远优先关注那些能证伪自己心爱理论的证据。2021 年他把这三样东西并成一句最完整的表述:“在我人生的某些时刻,我给自己立过一个标准,我认为它帮了我:在我能把反对我结论的论证讲得比另一边的人更好之前,我并不真的有资格评论这个题目。如果你一直这么做,如果你在找能证伪自己的证据、把自己架在火上烤,那是一个消除无知的好办法。”

所以这条规矩在他那里是防错装置的一部分,与“太难”一堆、能力圈、检查清单同属一个工具箱。它的针对对象不是别人的错误,是他自己的公开表态——按他 1995 年讲的心理学,公开表态和辛苦得来的结论最容易被过度相信。

它真的运转过

按本书的规则,自我描述不作数。一个人宣称自己每次都替反方立论,与一家银行宣称自己稳健,证据价值相同。要看它是否运转,只能查他有没有在具体题目上交过作业。

有三次可核验的记录,恰好分布在他晚年的三个不同场合。

2006 年 5 月的西科金融(Wesco Financial)年会,有股东拿他两年前立的另一条规矩来审计他——每年至少摧毁一个自己最心爱的观点,去年你摧毁了哪一个?据惠特尼·蒂尔森(Whitney Tilson)的出席者笔记,他给了两个具体答案:他对固定收益套利的轻蔑比过去少了,对中东局势的乐观也比过去少了。这段问答的前半在第二十四章已经处理过。这里要接的是它的后半——同一段里他补上了方法:“在时机合适时快速而不是缓慢地摧毁自己的观点,是最有价值的能力之一。你得下功夫。问问自己反方的论证是什么。如果你不能把反方的理由讲得比你的对手更好,那么以一个你引以为豪的观点自居,是件坏事。这是一门极好的心智纪律。”(出席者笔记记录)注意这里的因果次序:先有“问反方”这个动作,才有“摧毁观点”这个结果。铁处方是修正机制的上游零件。

2020 年 2 月的每日期刊年会,有人直接问他能不能举例说明他如何用反面证据改变自己那些坚定的信念。他的回答是一句账面陈述:“芒格家的很大一部分财富,来自把当初因为看错而买下的东西清算掉”(A good bit of the Munger fortune came from liquidating things we originally purchased because we were wrong)。接着是那句刻薄的对照:“我确实在下功夫丢弃信念。多数人只是珍藏着自己已有的任何蠢念头,因为他们觉得那是自己的念头,所以一定不错。”

2015 年的每日期刊年会上,有人问他从达尔文那里学到了搜寻反面证据的价值,那从爱因斯坦那里学到了什么。他先用笑话岔开——“在爱因斯坦教我之前,我对相对论一无所知;我没聪明到能自己想出来”——然后正面确认:“当然,我们找反面证据。”(B1 出席者笔记)

三次记录都成立,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形状,值得摆到桌面上:全部发生在投资与商业判断的领域。固定收益套利、买错的公司、法院软件小公司的估值——这些都是有价格、有账目、有事后对账单的题目。语料里找不到一例是他在价值判断或道德判断的题目上,公开替反方立论并因此松动自己的结论。这不是指控,是一条可核验的分布事实;它让 2023 年那次破例显得没那么突兀——铁处方从来主要运行在他的能力圈之内。

破例现场

回到 2023 年 2 月 15 日。把那段对话拆开看,它比“老人失去了耐心”这个解释复杂。

第一层是修辞的:加密货币在他嘴里已经不是一个可讨论的对象,而是一个被命名过的污物。同一段回答里他连用了两个自造的蔑称(逐字稿分别作 crypto crappo 与被消音的 crypto s***),然后给出一个正面论证——货币是人类文明最有用的发明之一,“没有多少东西比国家货币对人类做过更多的好事……它们是把人从一只成功的猿变成现代成功的人类和人类文明所绝对必需的”,所以有人说要造一个东西替代国家货币,“就像说我要替代天然空气”。这里有论证,也有情绪,两者混在一起。

第二层才是关键:他没有忘记那条规矩,他是当场为它划了适用域。被追问时他给的不是道歉,是一条分类原则——议题分两种。一种是“理性的人可以彼此不同意”的议题,他举的例子是社会安全网该有多大;这类议题上铁处方全额适用,你必须能把另一边讲得跟自己这边一样好。另一种是“不可言说的、绝对的恐怖”,这类议题上不存在需要被讲透的反方,因为另一边根本不是一个理性对手——“反对我立场的人是白痴”。

请注意这个分类做了什么。它把铁处方从一条无条件的纪律,改写成了一条有条件的纪律;而条件的判定权,留在了持有立场的那个人自己手里。谁来决定某个题目属于“可分歧”还是“不可言说”?在这段回答里,答案是芒格本人,且判定与结论同时作出——他是因为已经确信加密货币邪恶,才把它归入不必辩论的一类。这个结构,用他自己 1995 年的术语说,正是“一致性与承诺倾向”最典型的作业方式:不是拒绝证据,而是先把证据的提供者移出理性对话的资格名单。

需要同时记上的是他给自己留的边界。他没有说铁处方作废,他说的是“很多议题你应该能把两边都讲出来”。1986 年到 2021 年那条纪律的正文,他一句都没有撤回。他撤回的只是它的普遍性。

他其实供得出反方论证

破例之后八个月,同一年 10 月 30 日,洛杉矶他家的饭桌上,Acquired 播客的两位主持人做了一件贝基·奎克在年会上没能做成的事:他们把最强的反方论证具体地摆到了他面前。

本·吉尔伯特(Ben Gilbert)的问法很讲究,绕开了投机与价格,直取加密货币支持者最硬的那条理由——它是一种跨国转移资金的便捷方式,尤其对那些本国货币缺乏稳定价值储藏功能的国家;拥有一种不与任何民族国家挂钩的独立价值储藏,是不是好事?

芒格当场作答,而且答的是论证,不是判词:对整个世界来说,有一种可用的通货当然是好事;这个问题已经被解决过了——很长时间里英镑是投资世界的国家货币,后来换成了美元,现在还是美元。追问随之而来:那些拿不到美元的、不那么幸运国家里的普通人呢?他的回答只有一句半:“哦,只要他们真拿到钱,他们就拿得到。美元的可替代性非常好,你在任何地方都能买到一张。”

可以不同意这个回答——它对资本管制与汇兑现实的处理相当粗略,而这正是反方最有力的战场。但它在事实层面确认了一件事:他供得出反方论证,也愿意针对反方论证给出针对性的回应。八个月前那句“我供不出来”,与他自己的行为记录并不完全一致。

同样的对照还可以往前推。2017 年在密歇根大学罗斯商学院,他给过一个真正的论证:黄金的价值来自人类没法轻易造出更多黄金,而人是有办法造出更多加密货币的,“他们告诉你不会,意思是除非他们想”;如果有人说规则保证做不到,别信——“激励足够大时,坏事就会发生”。2021 年每日期刊年会上他还讲过一段冷静的货币经济学:比特币波动太大,当不好交换媒介,它其实是黄金的人造替代品,“我从不买黄金,所以也从不买比特币”。这些都是可以被反驳、也可以被证伪的命题,是标准的论证形态。

所以更准确的记账是这样:芒格在加密货币上并非没有论证,他放弃的是一件更具体的事——把持相反立场的人当作值得被认真复述的理性对手。铁处方要求的恰恰是后者。它的操作核心不是“我知不知道反方在说什么”,而是“我肯不肯用最强的形式把反方说一遍”。而“反对我的人是白痴”这句话,是一条针对人的论证;他一生反复讲的心理学里,这类论证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警报信号。

这一节的结论要写得克制。本书不以加密货币后来的价格判定谁对谁错——按第四部的纪律,价格从不自动证明判断。可以确认的成本只有一项,而且是方法论上的:他给自己装的那台纠错机器,被他在唯一一个自己情绪最强的题目上关掉了;而按他自己讲了三十年的心理学,那正是它最该开着的地方。

第二个例外:风投的两副面孔

铁处方之外,晚年语料里还有一处被反复引用的“自相矛盾”,值得用同一把尺子量一量。

2020 年 12 月,加州理工学院(Caltech)的校友对谈。芒格 96 岁,回忆自己第一笔投资——帕萨迪纳的威廉·米勒仪器公司(William Miller Instruments),示波器刚做好就被磁带取代,“全国总共卖了三台”,几乎血本无归。他给这段经历的结论是:“技术既是机会,也是杀手。”于是他很长时间的态度是“别让我沾风险投资、别让我沾技术前沿”。但同一场对谈里,当主持人问怎么应对变化时,他给了两条路:有些人骑在变革的锋刃上,去毁灭别人而不是被毁灭,那是谷歌和苹果那一类;另一些人像我,主要靠回避大的变化取胜,比如伯灵顿北方铁路——“究竟还有谁会去再修一条干线铁路?”紧接着,他给了一段近乎不加保留的赞美:“你可以在技术的最前沿去找价值高于价格的东西,红杉(Sequoia)就是这么做的。美国最了不起的投资公司大概就是红杉。那家风险投资公司狂热地紧贴现代技术的最前沿。他们赚得比谁都多,记录也比谁都好。红杉做到的事情,简直令人惊叹。”

三年后,Acquired 播客上,主持人问他风险投资在社会中的角色是否被恰当地履行了。他的回答很短:“不,我认为做得很糟。”(No, I think it’s very poorly done.)

单看这两句话,一句是“最了不起的投资公司”,一句是“做得很糟”,间隔不到三年,出自同一个人。有两种读法。第一种是“晚年立场变了”。第二种要求把两段话的上下文都读完——而读完之后,第一种读法站不住。

赞的是什么?是能力。红杉在他的坐标系里被表扬的理由,与喜诗糖果、好市多被表扬的理由完全一样:他们找到了一种可持续地用低于价值的价格买到价值的办法。他明确把这条路和自己的路并列为两种都成立的方法,并且承认自己走的是回避变化那条。

批的是什么?是制度。他在 Acquired 上把批评展开得很细,每一条都指向收费结构和代理问题,没有一条是“风投看的方向不对”:多数被投企业里真正在干活的人“往往痛恨风险投资人,他们不觉得那是在帮公司的伙伴,只觉得那些人在照顾自己”;这个行业“吸引了错误的人”,赚钱最多的那批人“很像投资银行家,在挑今年哪个热门领域进场,他们不是伟大的投资人,也不特别擅长什么”;而症结在费用的楔子——“你真不该在额外收费的生意里,除非你真的能拿出极不寻常的结果;当然,假装能拿到好结果,比真拿到容易得多”。最狠的一句是道德定性:“你不该靠坑自己的投资人赚钱,而很多风投干的就是这个。”他甚至给出了正面版本的设计:“如果做对了,这是一门非常正当的生意——把权力给对的人,扶持他们,帮助他们;你懂很多游戏里的门道,可以帮他们经营,又不至于干预到他们恨你。”

于是所谓矛盾解散了:他赞的是极少数机构在信息与判断上的能力,批的是整个行业普遍的收费制度与代理关系。这两件事在同一个坐标系里可以同时成立,就像他可以同时说“股票市场是人类最好的资本形成机制之一”和“股票市场混进了一座赌场”。

还有第三条证据可以坐实这个读法。芒格自己对比亚迪那笔投资的定性,从头到尾都是骄傲的:“那是一笔风险投资式的投资,只不过恰好发生在一家交易清淡的上市公司身上。”(Acquired 2023)在伯克希尔的场合,他和巴菲特也一起讲过为什么不做风投:“我们通常没有足够的信心涉足风险投资,去投资一个只有想法、再聪明也还是年轻人的创业者”(munger-brk-2010-2-0245 · 2010-2)——理由是自知的能力边界,不是对风投这门生意的道德判决。2022 年 11 月,他还主动做过一次自我澄清:“我不反对一切新事物”——他赞成 Zoom,赞成 Stripe 这类由风险资本创造出来的新公司,他反对的是“魔法与妄想式”的高危投机。

这一节的方法论收益比结论更重要。晚年口述里那些极短、极强的判断句——“做得很糟”“最了不起的公司”——单独摘出来必然互相打架;它们只有连着上下文才是可用的证据。这本身就是铁处方的一个应用:如果连芒格自己都肯替红杉立论,那句“很糟”就该按他给的理由读成对行业费率与代理关系的批评,而不是对风投这条路的整体否定。

例外的三个物种

把上面几件事放在一起,可以做一次编辑归纳。以下是编辑判断,不是他本人的表述。

第一种是适用域例外:他公开声明规则在某类题目上不适用。加密货币那次属于这一种。它的特点是诚实——他没有偷偷不做,而是当着几千名听众说“我在这件事上不做”——但它缺一样关键的东西:判据。什么样的题目算“不可言说”?由谁认定?在什么条件下可以撤销认定?他一样都没有给。缺了判据,这类例外就只能靠持有者的品性担保,而按他自己的心理学,品性是不足以担保的——正是因为人不可靠,才需要装置。

第二种是语境差造成的表观例外:风投的两副面孔属于这一种。它其实不是例外,是同一套标准在两个不同的量上给出的两个读数(能力与制度)。这类“矛盾”在他的语料里数量最多,也最容易被误引;处理方法只有一个,把上下文补全。本书第二十二章处理比亚迪定性的改口、第二十四章处理通胀三年自校准,用的都是同一道工序。

第三种最需要警惕,可以叫特权式例外:规则对多数人有效,但持有者以经验为由给自己豁免。杠杆那次属于这一种——“多数人应该避开它,不过也许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按那些规则玩……年轻人知道规则,老人知道例外”。这句话作为一句关于生活的观察是精彩的,作为一条可传授的判断纪律却是空的:它无法被检验,也无法被反驳;一个人凭什么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知道例外”的那一档?他给的唯一凭据是年龄与经验,而这恰好是他一生讥笑的那种论证——凭权威而非凭理由。公平地说,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层。同一年 11 月最后一次接受采访时,他把外祖父英厄姆(Ingham)那条家训——“确信自己是对的时候,就加杠杆”(Lever up when you’re sure you’re right)——复述完之后,立刻自己拆了它:“这当然是好建议。但难就难在’确信自己是对的’。你怎么能确信自己是对的?你不能。这就是要害。”

三种例外的风险等级不同。第二种基本无害,是读者的阅读技术问题。第一种要求申报,而他申报了。第三种既不可核验也不可迁移,是本书唯一要给读者贴警示标签的一类:这类话可以欣赏,不可照搬。

一条规矩的使用说明

这一章不给传主定罪,也不替他开脱,只做三件事的登记。

第一,铁处方是真实存在的纪律,不是人设。1986 年的达尔文、1995 年清单上的第 4 项、2006 年现场交出的两条被摧毁的观点、2020 年“财富的很大一部分来自清算买错的东西”,构成一条从方法到账目的完整链条。它在他的能力圈之内运转良好。

第二,这条纪律在 2023 年被本人当众划出了适用边界,而边界的判定权留在了他自己手里。这次破例的代价不在于加密货币这个具体判断的对错——那要留给时间,而且价格并不构成裁决——而在于装置本身:一台专门用来对付“公开宣布过的立场”的纠错机器,在他公开宣布得最多、情绪最强的那个题目上被关掉了。按他自己的心理学,这正是最需要它的位置。

第三,把这条规矩交给读者时,需要把它和它的例外一起交出去。铁处方的真正难点从来不是“愿不愿意听反方”,而是“肯不肯用最强的形式复述反方”——弱化的复述比不复述更危险,因为它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做过检验。至于例外,唯一稳妥的用法是把它当作风险敞口记账:每当你发现自己正在说“这件事上没有理性的反方”,先不要急着下结论,先记一笔——这句话本身,是全部心理学告诉你要提高警惕的那一类句子。

芒格自己大概会同意这个记法。他 2021 年说过为什么忍受那些年会:因为人会过度相信自己公开宣布过的东西,所以他把自己的旧话交到了听众手里。2023 年 2 月,那批听众果然用他 2007 年的话审计了他 2023 年的文章。他当场没有过关。但这场审计能够发生,本身是他自己十六年前埋下的装置在起作用——这也是一条应当如实记入账本的事实。

本章依据

  • 《南加大古尔德法学院毕业典礼演讲》(USC Gould School of Law Commencement Address,2007)——A2 转录;“铁处方”命名与全文语境(意识形态漩涡、北欧划艇者、达尔文与反面证据、检查清单)。文中“斐迪南大帝”一语按逐字稿照录,归属存疑,未作考订。
  • 每日期刊 2023 年度股东会问答(Daily Journal Corp. Annual Meeting,Becky Quick 主持,2023-02-15)——A2 逐字转录;本杰明的提问全文、“我供不出来”、贝基追问与“社会安全网/不可言说”的分类回答、国家货币论证、杠杆自曝与“年轻人知道规则,老人知道例外”。
  • 每日期刊 2021、2020 年度股东会问答——A2 逐字转录;2021 年“在我能把反对我结论的论证讲得更好之前,我并不真的有资格评论”及“我接受了这些该死的年会”(后者第二十四章已引);2020 年“芒格家的很大一部分财富来自清算买错的东西”、“多数人只是珍藏自己的蠢念头”、比特币“人造黄金替代品”。
  • 每日期刊 2015 年度股东会笔记(《福布斯》记者记,2015)——B1 出席者笔记;达尔文与反面证据的现场问答。
  • 《2006 年西科金融年会笔记》(Whitney Tilson 记,2006-05-11)——B1 出席者笔记;“问反方论证”的方法论段落与当年摧毁的两个观点(该问答前半见第二十四章)。
  • 《人类误判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Human Misjudgment,Harvard 大学,Whitney Tilson 逐字转录,约 1995-06)——A2;第 4 项“一致性与承诺倾向”、受精卵比喻、普朗克。
  • 《保证痛苦一生的处方》(Prescriptions for Guaranteed Misery in Life,Harvard School 毕业演讲,1986-06-13)——A2;达尔文优先关注证伪自己理论的证据。
  • 《芒格在加州理工》(Charlie Munger at Caltech,Zoom 对谈,2020-12)——A2,整理者注明“问题为概括、原话尽量忠实”,本章引其表述时按近似转录处理;威廉·米勒仪器公司、“技术既是机会也是杀手”、回避变化与骑在锋刃上的两条路、红杉评价。
  • Acquired 播客芒格专访(2023-10-30)——A2 官方转录;风投批评全案(“做得很糟”、费用楔子、“不该靠坑投资人赚钱”、正面设计版本)、加密货币跨境价值储藏的反方论证与他的当场回应、“年轻人知道规则”的出处与好市多热狗例外、比亚迪“风投式投资”。
  • 《CNBC “Squawk Box” 芒格专访》(2022-11-15)——A2;“我不反对一切新事物”。
  • CNBC 最后一次专访(2023-11-14 录于洛杉矶,11-28 节选版与 11-30 纪录片版同源)——A2;外祖父英厄姆家训“确信自己是对的时候就加杠杆”及他随即的自拆“你怎么能确信自己是对的?你不能”。
  • 《芒格在密歇根大学罗斯商学院》(2017-12)——A2;加密货币供给量与激励的论证(该案全貌见第三十章)。
  • 伯克希尔·哈撒韦股东会问答,出版级中文审校译文(A2),可回查 corpus/zh_reviewed_v2/meetings/:munger-brk-2010-2-0245(“我们通常没有足够的信心涉足风险投资”)。
  • 加密货币立场全史见第三十章;比亚迪定性改口见第二十二章;“每年摧毁一个心爱观点”的制度与评级机构、通胀两条修正链见第二十四章。本章仅回指,不重复举证。

本站正文为基于公开材料的独立编辑与研究归纳,不替代原始资料,也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