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备忘录这件事
“如果你能避开致败者(和亏损的年份),制胜者自会照顾自己
— 霍华德·马克斯
2000 年 1 月 2 日,霍华德·马克斯(Howard Marks)给橡树资本(Oaktree Capital)的客户发了一份备忘录,标题叫《bubble.com》。
他在里面断言:科技、互联网和电子商务股票正处在一场大泡沫里,这场泡沫足以跟历史上任何一次狂热并列。十周之后,纳斯达克指数见顶。一年之后,备忘录里点名讨论过的十四只股票,比 1999 年底的价格平均跌了 82%。
事后看,这是投资写作史上时机最准的判断之一。但对马克斯自己来说,这份备忘录的意义首先不在于对错。
二十五年后,他在《泡沫观察》(On Bubble Watch,2025 年 1 月 2 日)里交代了一个底细:《bubble.com》是他写备忘录以来第一篇收到读者回应的文字。在那之前,他“写了将近十年,没有收到过任何回应”(having written for almost ten years without receiving any)。
这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一想。一位管着几十亿美元的基金经理,连续十年给客户写信,每篇都有论点、有证据、有结论,对面却完全沉默。他没有停。所以在进入马克斯的思想体系之前,本书想先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一个没有读者的作者,为什么还要写?
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时解释了本书为什么拿备忘录当主要证据。
先说清楚“备忘录”指的是什么。这是马克斯从 1990 年起按固定格式写给客户的长信:抬头是收件人和主题,正文短则几页、长则二三十页,通常由市场的一个处境或一条新闻引出,展开成论证,结尾落在一个可操作的姿态上。
它不预告发布时间,没有固定频率。市场平静时一年只有几篇,剧烈时一个月就好几篇。
在英语投资界,能跟它并列的连续写作只有巴菲特的股东信。区别在于:股东信每年一封,对象是股东;备忘录跟着市场的节奏走,写作的触发器是“有话必须想清楚”,不是日历。
第一篇:1990 年 10 月
第一篇备忘录写于 1990 年 10 月 12 日,标题叫《通往绩效之路》(The Route to Performance)。当时马克斯还在西部信托(TCW)管高收益债、可转债和不良债权三条业务线,这篇文字是客户季度信的一份附录。
促使他动笔的,是同年 9 月底的两件事。
第一件来自《华尔街日报》。一家知名资产管理公司的股票组合,十二个月落后标普 500 指数 1,840 个基点,五年业绩也被拖到指数之下。
该公司总裁的辩解是:“想进入基金经理的前 5%,你就必须愿意接受垫底 5%的可能”(If you want to be in the top 5% of money managers, you have to be willing to be in the bottom 5%, too)。
第二件是马克斯跟一家美国中西部养老金主管的谈话。这家养老金的股票组合,十四年里从没进过同行前 27%,也从没跌出过前 47%;把十四年加总,它排在全行业第 4 百分位。
马克斯手里还有第三个案例。
他在 1988 年的客户信里讨论过一只可转债共同基金:1987 年前八个月重仓股票,之后全部转成现金,当年领先同类基金 1,600 个基点;接下来的半年里,同样激进的择时押反了方向,把大部分优势吐了回去,十八个月的总成绩缩回平庸之列。
三个案例摆在一起,他写下结论:追求远超同侪的业绩,必然让你暴露在远逊同侪的可能之下——“为追求伟大业绩而迈出的大胆步伐,错和对的机会一样大”(bold steps taken in pursuit of great performance can just as easily be wrong as right)。
更可靠的路径是反过来:“如果你能避开致败者(和亏损的年份),制胜者自会照顾自己”(if you can avoid losers (and losing years), the winners will take care of themselves)。
这句话后来成了橡树资本的座右铭。1990 年写下它的时候,还没有橡树资本,没有畅销书,也没有读者来信。但后来三十五年里马克斯反复展开的几乎所有主题(防守优先、一致性胜过英雄主义、复利依赖于不出灾难),都已经在这篇无人回应的附录里了。
沉默的十年
从 1990 年到 2000 年,马克斯写了几十篇备忘录。把这十年的篇目排出来,能看到一套思想体系在没有掌声的环境里逐年搭建。
1991 年 4 月,第二篇备忘录《第一季度业绩》(First Quarter Performance)借高收益债市场从海湾战争恐慌中的急剧回升,第一次提出“钟摆”:市场情绪像钟摆一样,在亢奋与沮丧之间摆动,极少停在中点,而且“正是摆向极端的运动本身,为回摆提供了能量”(it is the movement toward an extreme itself that supplies the energy for the swing back)。
这一年他刚警告过客户,不要把一个季度的暴涨外推成常态。当时没人理会,后来“钟摆”成了他整个体系的第一根支柱。
1993 年 2 月,《预测的价值》(The Value of Predictions, or Where’d All This Rain Come From?)一次说完他对宏观预测的全部怀疑,核心命题是“超常的业绩只能来自正确的非共识预测”(extraordinary performance comes only from correct non-consensus forecasts)。这类预测难做、难信、更难坚持。
1994 年 7 月,《市场是如何变得无效的?》(How Does an Inefficient Market Get That Way?)解释了他的饭碗建立在什么理论地基上。1996 年 11 月,《这次会不一样吗?》(Will It Be Different This Time?)在道琼斯指数创新高、《华尔街日报》头版宣告商业周期已被驯服之际,把 1929 年和 1987 年的旧报纸翻出来逐条对照,又援引老前辈的经验:“说这次会不一样的人,五次里只对一次”(people who say things will be different are right only one time out of five)。
1998 年 1 月,亚洲金融危机蔓延,美股照常创新高。他在《谁知道呢?》(Who Knew?)里第一次写下“牛市三阶段”:第一阶段,少数有远见的人开始相信情况可能改善;第二阶段,多数人承认改善正在发生;“第三阶段,人人相信一切将永远更好”(the third, when everyone believes everything will get better forever)。
同年 10 月,《天才还不够》(Genius Isn’t Enough)解剖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崩塌,留下那句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告诫:“永远不要把牛市当成才华”(Never confuse brains with a bull market)。
这些篇目构成本书第一部与第二部的主要材料。这里只需指出一件事:上述每一篇的核心论点,马克斯此后再也没有放弃过。钟摆、反预测、无效市场、周期记忆、牛市三阶段。2000 年之后为他赢得声誉的所有判断工具,都在这十年里成文定型。
备忘录不是灵感的碎片,而是一套判断系统的施工记录。地基打在无人围观的年代。
为什么无人回应?从今天看,答案并不复杂。1990 年代是美股史上最长的牛市之一,标普 500 指数在 1995 至 1999 年连续五年录得 20%以上的年回报。人人都在赚钱的年代,没多少人需要一个专做债券的经理反复论证防守、周期和人性弱点。
备忘录的冷遇不是文字的失败,而是内容与时代情绪错位的自然结果。这个错位本身,恰好是马克斯思想的题中之义。
那他为什么继续写?马克斯自己给过一个朴素的解释。
2001 年 9 月,他在 9·11 袭击后第五天写下一篇与投资无关的备忘录《纽约札记》(Notes from New York),开头说,周六早上在家醒来,脑子里全是纽约,“我处理这些念头的方式,就是把它们变成句子和段落”(My way of dealing with them is to turn them into sentences and paragraphs)。
写作对他首先是思考的纪律:想法只有被迫落成文字,才暴露出它是否成立。备忘录的第一读者始终是作者本人;客户的回应,是这件事的副产品。
与此相关的是他对自己写作性质的清醒。
就在《bubble.com》里,他先把话说在前头:“我要写的东西很少是原创的;我希望通过整合多个来源的观点来增加价值”(little that I will write will be original; instead, I hope to add value by pulling together ideas)。
这不是谦辞,而是方法。备忘录的长处从来不是发明概念,而是在正确的时点,把散落在历史、报纸与交易台上的证据连接成一个可检验的判断。本书对备忘录的处理方式与此对称:解释、连接、比较,而不是摘抄金句。
《bubble.com》:判断是如何做出的
现在回到 2000 年 1 月。按照本书通篇遵守的纪律,我们只用马克斯当时写下的内容重建这次判断,事后的结果单独交代。
《bubble.com》的入口不是数据,而是一本书。
马克斯读了爱德华·钱塞勒(Edward Chancellor)的投机史《金融投机史》(Devil Take the Hindmost),被其中的南海泡沫抓住:1720 年,牛顿早早看出投机性质、获利离场,却受不了身边人继续暴富,在高位重新杀入,最终亏掉两万英镑。
马克斯引用了牛顿那句著名的感叹:“我能计算天体的运动,却算不出人类的疯狂”(I can calculate the motions of the heavenly bodies, but not the madness of the people)。
这个故事为全篇定调:泡沫的引擎不是愚蠢,而是聪明人也无法承受的攀比压力。
他为此写下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观察:“有时最强的驱动力不是贪婪,而是怕错过”(sometimes the strongest motivator is the fear of missing out)。
接着是逐层论证。
技术革命是真的,但改变世界不等于值得任何价格。无线电改变了 1920 年代的世界,行业龙头美国无线电公司(RCA)的股价从 1927 年年中的 8 美元涨到 1929 年年中的 114 美元,三年内跌到 2.5 美元,二十五年后仍不到前高的三分之一。
他还转述了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观察:飞机和汽车确实改变了世界,而两类制造商几乎全军覆没;航空业自诞生至 1992 年的累计利润为零。
供需可以毁掉最好的机会。涌入风险投资的资金从 1994 年的 78 亿美元膨胀到 1998 年的 261 亿美元。芝加哥大学商学院的学生当面问他,风险投资一年能赚 100%,为什么还有人满足于 20%到 25%。
估值已经脱锚。雅虎(Yahoo!)的市盈率超过一千倍;上市不足一年、靠倒贴卖机票亏损的 Priceline,市值达 75 亿美元,超过联合航空与大陆航空两家之和。而后两者合计有 71 亿美元的销售额和 4.69 亿美元的利润;网络设备公司 Akamai 以 26 美元发行、首日收于 145 美元,两个月后市值 290 亿美元,对应的是此前九个月 130 万美元的收入和 2,800 万美元的亏损。
免费送货的“商业模式”更简单: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边际收入恰好为零。
值得注意的是这篇檄文的两处自我设限。
其一,马克斯坦白自己此前的战绩:“描述我近来对股市的谨慎,一个词就够了:错”(a single word suffices to describe my recent caution regarding the stock market: wrong)。
其二,他在结论里专门写道:“‘价格太高’远不等于’下一步就是下跌’”(“Prices are too high” is far from synonymous with “the next move will be downward”)。
也就是说,这篇后来以“精准”著称的判断,作者本人在发出时既不掩饰此前的失误,也不承诺时点。这两处设限不是修辞姿态,而是他整套方法的边界声明:可以判断市场处于极端,无法判断极端何时结束。
对账单,以及运气的位置
事后结果如下。纳斯达克指数于 2000 年 3 月 10 日见顶。这个指数 1999 年上涨 86%,创下主要指数的历史最大年涨幅;2000 年下跌 39%,其年度跌幅在当时仅次于 1931 年的道琼斯与标普。
2000 年 12 月 31 日,马克斯发出《托托,我们已不在 1999 年了》(We’re Not in 1999 Anymore, Toto),在附表里逐只公布了《bubble.com》提到的十四只股票的对账单:“较 1999 年底的价格平均下跌 82%,较 2000 年的高点下跌 87%”(they’re down 82% on average from their year-end 1999 prices and 87% from their highs),其中八只跌幅超过 96%。同一篇里他注意到,往届泡沫破灭后《华尔街日报》盘点的是跌去 90%的股票,而“2000 年纳斯达克跌幅前十的股票全都跌了 99%以上”(the top ten losers on the NASDAQ all declined more than 99%)。
这篇年度总结的开头没有用数据,而是用了两支电视广告。
1999 年他最喜欢的广告里,收发室的年轻人怂恿老板完成第一笔网上股票交易,喊的是“点火吧!”(Let’s light this candle!);2000 年的同类广告里,儿子指着屏幕问父亲“23 倍的市盈率,算好吗?”,父亲哑口无言。
一年之间,数百万投资者发现自己知道的比想象中少。这正是钟摆回摆时的标准景象。
二十五年后马克斯自己总结,《bubble.com》占了两样便宜:“它是对的,而且对得快”(it was right, and it was right fast)。
“对得快”三个字需要认真对待。
马克斯在 1970 年代初学到的一句行话,他终身引用:“超前于时代太多,与犯错无法区分”(being too far ahead of your time is indistinguishable from being wrong)。
他早在 1999 年 4 月的《行情如何?》(How’s the Market?)里就已指出市场的病征:标普 500 当年一季度 5%的涨幅全部来自 18 只股票。
假如泡沫再膨胀三年,《bubble.com》就会成为又一个“太早”的案例,其作者会继续做那个无人回信的写作者。需要指出:判断的质量与判断的报偿是两回事。这次两者恰好重合,其中有运气的成分。
马克斯本人不回避这一点,本书第四部会反复回到“太早的代价”这个主题。
从一封信到一家公司的账本
《bubble.com》之后,备忘录有了读者,也逐渐有了机构史的分量。这里需要补上公司这条线。
1995 年 4 月 10 日,马克斯与布鲁斯·卡什(Bruce Karsh)、谢尔登·斯通(Sheldon Stone)等合伙人离开西部信托,创立橡树资本。创业团队四十二人整体出走。
2005 年 4 月 11 日,马克斯在《橡树十年》(Oaktree at Ten)里给这家公司算了十年的账,开头一句是自我定位:“橡树不是从预算、利润预测或商业计划书起步的”(Oaktree didn’t start with a budget, a profit projection or a business plan)。它起步于一套投资哲学和一组商业原则。
十年账本与 1990 年那篇附录的哲学严丝合缝。公司 1995 年春天发布的投资哲学与商业原则,十年后一字未改;员工从四十二人增至约三百人,七位创始合伙人一个都没离开。
七个创始策略的资产从离开西部信托时的 70 亿美元增长到 2004 年底的 225 亿美元,公司总规模 280 亿美元。其间橡树在高收益债一项上主动拒绝或放弃竞争 140 亿美元的新资金。限制规模被马克斯列为“我们最好的一批决策”。
1988 至 2003 年间发起的 24 只封闭式基金全部盈利,净内部收益率从 4%到 49%。客户名单同样说明问题:美国最大的 50 家企业年金中有 24 家、50 个州中 22 个州的养老金、81 家大学捐赠基金。
马克斯把业绩目标说得毫无豪气:“我们的目标是消灭灾难,让每一年不是好就是很好”(it’s our goal to eliminate disasters, so that every year is either good or great)。
从 1990 年“避开致败者”到 2005 年“消灭灾难”,十五年间措辞几乎没有变化。对读者而言,这种一致性本身就是证据:备忘录不是营销文案,而是一家公司实际按图施工的图纸。
备忘录本身的身份也在变化。它从西部信托时期写给机构客户的内部信,变成橡树资本公开发布、行业内广泛传阅的公共文本。
但它没有完全变成公开出版物。直到今天,仍有部分篇目只发给橡树客户。2025 年 1 月马克斯还提到,前一个月那篇讨论宏观图景的备忘录“只发给了橡树的客户”(that memo only went to Oaktree clients)。
这个双重身份提醒我们:备忘录首先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与其出资人的沟通,其次才是思想文献。读它的时候不能忘记作者的立场。他管理的策略、他要安抚或说服的客户,都会影响一篇备忘录选择说什么、不说什么。
2025 年 10 月,橡树资本出版了备忘录全集《The Complete Collection》,收录 1990 年以来的逾一百六十篇。马克斯在卷首语里把三十五年的写作归纳为十四条“不可或缺的主题”。
开头几条是体系的骨干:周期不可避免,理解并驾驭周期至关重要;投资者行为的模式一轮又一轮地“押韵”,在极端处创造深刻的机会;情绪驱使投资者在错误的时点做错误的事,必须抵抗。
中间有一条是价格哲学的总纲:“如果价格与内在价值的关系不合理,就不存在好投资”(There’s no such thing as a good investment i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rice and underlying value is unreasonable)。
收尾几条则是认识论:宏观预测难以提供优势;投资中没有确定性,智识上的谦逊必不可少;风险只能控制、不能消除。这份清单可以看作他本人绘制的体系总图,本书第六部将回到它。
但这里要立一条治学规矩:卷首语写于 2025 年,是追溯性总结,不能当作 1990 年代的观点引用。例如“第二层思维”(second-level thinking)这个后来最广为人知的术语,就出现在卷首语对“知识优势”的概括里,而在 1990 年代的备忘录正文中并未出现。
一个概念何时首次成文、在什么市场处境下成文,本书一律以各篇正文的实际日期为准。这不是学究气:思想出现的时点,恰恰是理解这套体系如何生长的关键证据。
本书的读法与证据边界
最后交代本书的方法,也就是读者手里这本书与市面上众多马克斯读物的区别。
第一,证据以备忘录原文为主。
马克斯出版过成书著作,《投资最重要的事》(The Most Important Thing,2011)与《周期》(Mastering the Market Cycle,2018)流传很广,但成书是对备忘录的再组织,时间线被抹平了。
本书要还原的恰恰是时间线:某个判断在哪一年、面对什么市场处境、以什么措辞第一次出现,后来又如何被修正。成书著作在本书中只作书目定位,不承担证据功能。
第二,所有直接引语均与备忘录原文逐句核对,中文译文后附英文原文。日期一律以各篇正文落款为准。官方全集的电子文件存在不少元数据错误,例如《这次会不一样吗?》的文件头日期被误标为文中所引 1987 年报章的刊出日。
这类勘误工作枯燥,但对一本以“思想何时出现”为骨架的书,日期错误是致命的。
第三,区分三种声音。马克斯本人的观点,以备忘录为据;可核验的市场事实,注明日期与数据;编辑的判断与批评,以“从今天看”“需要指出”一类措辞明示,不冒充传主。
举一个本章已经出现的例子:《bubble.com》“对得快”是马克斯的自述,纳斯达克 2000 年下跌 39%是市场事实,而“假如泡沫再膨胀三年,这篇会成为又一个太早的案例”是编辑的推断。三者的可靠程度不同,混在一起就会把传记写成神话。
马克斯不是不可批评的人物,本书第五部整部处理他的错误、遗漏与修正。
第四,案例只用当时可知的信息重建,事后结果单独交代。股价后来涨了,不自动证明当初的判断正确;“太早”作为真实的成本如实入账。马克斯 2004 年就开始警告市场过热,而危机到 2008 年才来,中间三年的踏空是他亲口承认的代价,本书不会替他抹掉。
这条纪律来自马克斯自己的方法论,也用在他自己身上。
关于这套体系的产出密度,最好的概括来自他的儿子安德鲁·马克斯(Andrew Marks)。
2017 年,父子二人讨论书稿时,马克斯说回头看自己的市场判断大体是对的。安德鲁回答:“是啊,爸爸,那是因为你五十年里只做了五次”(Yeah, Dad, that’s because you did it five times in 50 years)。
马克斯把这句话记进了 2023 年的备忘录《测量市场温度》(Taking the Temperature),称之为顿悟。
按他自己的盘点,这五次分别是:2000 年初判定科技股泡沫,2005 至 2007 年逐步转入防守,2008 年末雷曼倒闭后转身进攻,2012 年判断对股票的悲观已经过度,2020 年 3 月疫情恐慌中坚持买入。
五十年、逾一百六十篇备忘录、五次大判断。备忘录的绝大多数篇幅不是在做判断,而是在维护那套让五次判断成为可能的框架。
这本书的结构照此展开:先讲框架从哪里来(第一部),框架本身如何咬合(第二部),如何落成组合动作(第三部),再用八场实战检验它(第四部),清点它的失误与修正(第五部),最后评估它留下了什么(第六部)。
备忘录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一个自认“不知道未来”的人,用三十五年的写作把“不知道”组织成了一套可以操作、可以核查、也可以被批评的纪律。
下一章从这套纪律的起点讲起:1967 年,一个沃顿毕业生在芝加哥大学的课堂上,遇到了一套宣判他此前所学大半无用的新理论。
本章依据
- 《通往绩效之路》(The Route to Performance,1990-10-12)
- 《第一季度业绩》(First Quarter Performance,1991-04-11)
- 《bubble.com》(bubble.com,2000-01-02)
- 《托托,我们已不在 1999 年了》(We’re Not in 1999 Anymore, Toto,2000-12-31)
- 《纽约札记》(Notes from New York,2001-09-16)
- 《橡树十年》(Oaktree at Ten,2005-04-11)
- 《测量市场温度》(Taking the Temperature,2023-07-10)
- 《泡沫观察》(On Bubble Watch,2025-01-02)
- 全集卷首语(The Complete Collection,2025-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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