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行动 · 第十五章
卖出纪律
上一章的四步公式解决了崩塌中怎么买。这一章处理硬币的另一面,而它的第一个事实就足够反常:马克斯的备忘录写到第四个十年,讲遍了买入、风险、周期、心理,却从未为卖出写过专文。直到2022年1月13日,《论卖出》(Selling Out,2022年1月13日)才补上这一块——起因是一年前《价值的真谛》(Something of Value,2021年1月11日)里与儿子安德鲁·马克斯(Andrew Marks)的一段对话没有谈透。这个空白本身就是信息:在他的体系里,卖出从来不是一个与买入对称的动作。买入由价格与价值的关系触发,有公式可循;而实践中的大多数卖出由别的东西触发——本章先看那是什么,再看正当的卖出理由长什么样,然后算清两笔常被漏算的账:中断复利的成本,与流动性的幻觉。
先讲《论卖出》开头的一个小故事,因为它把全章的问题压缩成了一句话。马克斯和朋友造访马里布,说起林治(Rindge)家族据传在1892年以30万美元买下了整个马里布——13,330英亩,每英亩22.5美元,如今值几十亿。朋友感叹:真想那时候买下。马克斯的回答只有一句:“你会在它涨到60万的时候就卖了”(you would have sold it when it got to $600,000)。买对只是开始;几乎没有人拿得住一笔翻倍的投资,更不用说翻一万倍。卖出纪律要治的病,就藏在那声感叹与这句回答之间。
两个坏理由
关于卖出,行业里流通的智慧大多是四字格言的水平。马克斯在《论卖出》里引了喜剧演员威尔·罗杰斯(Will Rogers)的“理财建议”来给这类智慧定性:别赌博;拿全部积蓄买只好股票,等它涨了就卖掉;要是它不涨,一开始就别买。这条建议的荒谬恰好照出“低买高卖”这四个字的空洞——它没有回答任何一个真实的问题:什么算高,什么算低,相对什么而言。真正的诊断从一对反题开始:“人们卖出投资有两大原因:因为它涨了,和因为它跌了”(there are two main reasons why people sell investments: because they’re up and because they’re down)。他自己承认这话听着疯,但真正疯的是投资者的行为——两个理由都与投资的前景无关,都错。
先看“因为涨了”。行话把它包装成“获利了结”,听起来专业,动机却是心理的:人们喜欢账面盈利变成落袋盈利的确定感,害怕利润飞走,更害怕那种向客户或自己解释“大赚变持平”的难堪。马克斯在一家非营利机构投资委员会亲历过这种心态的标本:有委员提议对增加开支要谨慎,理由是基金的收益“还没实现”。他当场指出,“把已实现收益看得比未实现收益更牢靠,通常是个错误”(it’s usually a mistake to view realized gains as less transient than unrealized ones)——卖出所得通常会再投资,利润连同本金重新置于风险之中,“落袋”只是把一种持仓换成了另一种持仓,安全感是记账方式给的,不是经济实质给的。他没有说不该卖出赚钱的资产,他说的是:仅仅“因为涨了”卖出,不成立。
再看“因为跌了”,这一条更糟。规则人人会背——低买高卖——但许多人越跌越想卖。马克斯放了一部他脑内常演的电影:典型投资者100元买入,涨到120说“我看对了,该加仓”,涨到150说“我信心十足,加倍下注”;跌到90说“考虑摊低成本”,跌到75说“补仓前先重新确认论点”,跌到50说“等尘埃落定再说”,跌到20说“感觉要归零,快让我出去”。方向完全跟着价格走,判断在每一档都让位于情绪。这不是漫画式的夸张:研究反复发现,共同基金投资者的平均收益差于基金本身的平均收益——只有当投资者系统性地在业绩最差时赎回(错过回升)、追买业绩最好者(赶上回落)时,这个差值才可能出现。专业投资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马克斯回忆五十年前在花旗银行的前身第一国民城市银行(First National City Bank)工作时,客户问股票组合能做出什么回报,标准答案是12%——市场年回报约10%,“稍加努力”该能再提高两成。时间证明“稍加努力”不但没有加分,多数情况下反而减分:绝大多数主动股票基金扣费后跑不赢指数,而被动投资之所以能吞下美国股票基金的多数资本,在他看来不是因为被动的成绩多好,而是因为主动的成绩太差——差的来源之一,正是这些由情绪驱动的买卖。行为的总体后果在市场层面同样可见:“对下跌资产的普遍抛售,可能把市场下跌变成崩盘”(widespread selling of things that are down has the potential to turn market declines into crashes)——正如追涨能把牛市吹成泡沫。泡沫与崩盘都真实存在,证明投资者在两个方向上都在制造过度。
这两个坏理由有一个共同的证人,就是橡树资本自己的账本。不良债权策略三十余年的超额收益从哪里来?马克斯的回答毫不含糊:来自卖家。恐慌把负面情绪推到顶点,持有人以非理性的低价把资产卖给橡树——“高明的投资很大程度上就是利用他人犯下的错误”(Superior investing consists largely of taking advantage of mistakes made by others),而“因为跌了所以卖”正是给买家送上大礼的那个错误。第十四章里每天很长的买入清单,对面站着的正是本章的反面教材。
两个好理由
那么什么时候该卖?马克斯的门槛只有一条:卖出决策必须“基于投资的前景,而不是投资者的心理”(based on the outlook for the investment – not the psyche of the investor),并且经由冷硬的分析、严谨与纪律得出。落到操作上,正当理由只有两类。
第一类:投资论点的可信度下降了。你当初买入是因为一套关于价值与前景的推理;如果基本面的演化使这套推理不再成立,或成立的概率显著降低,减仓或清仓就是恰当的。注意触发器是论点,不是价格——价格下跌本身不构成论点恶化的证据,有时恰恰相反。
第二类:出现了更好的去处。马克斯在这里搬出他从业最早记住的定义之一。斯坦福大学教授西德尼·科特尔(Sidney Cottle)是格雷厄姆与多德《证券分析》后期版本的主编——马克斯在沃顿读的就是“格雷厄姆、多德与科特尔”版——他对投资的描述是“相对选择的纪律”(the discipline of relative selection)。这个定义把机会成本装进了每一笔卖出:卖出产生现金,现金必须回答“接下来买什么”;只有当替代标的的风险调整后前景优于现有持仓时,换仓才说得通。反过来,没有更好去处的卖出,等于把仓位换成了收益率最低的资产。
还有一类卖出不由基金经理决定:客户赎回,或封闭式基金到期清算。马克斯提醒,这时经理能选择的只是卖什么,而不是卖不卖——这正是第十四章末尾资金结构问题的另一面:卖出纪律能否执行,一半取决于钱的性质,这一点到流动性一节还会回来。
顺着“相对选择”再走一步,就碰到仓位上限的问题:如果严格按预期回报排序,逻辑的尽头是把全部资本押进最好的那一个标的。马克斯承认没有科学公式能算出“持有多少算太多”:集中是为了利用你知道的东西,分散是为了防范你不知道的东西——即便最好的投资者,“他们仍然通过分散来防范自己不知道的事”(they still diversify to protect against what they don’t know)。行业里流行一种把这道难题外包给计算的做法:把各资产的预期回报、风险与相关性喂进模型,让“组合优化”吐出理想权重,某项资产涨多了就重跑一遍,照单买卖。马克斯不接受这份外包,理由有两层:模型需要的是准确描述未来的参数,而手头的全部数据都关于过去;更根本的一层在风险那一栏——它要求填进一个数字,而“我绝对坚持:没有任何单一数字能完整描述一项资产的风险”(no single number can fully describe an asset’s risk)。所以优化模型指挥不了组合动作,上限最终是判断,不是计算;但方向明确——因为一笔持仓涨了很多就机械减仓,不在正当理由之列。这直接引出下一个问题:不减仓的话,代价与收益究竟怎么算?
复利的中断成本
“涨了就该锁定一部分”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它的成本不可见:卖出者看得见落袋的利润,看不见此后没赚到的钱。《论卖出》用一只股票把这笔账算到了明处。人人都希望自己在1998年第一个交易日以5美元买入亚马逊——写作时它是3,304美元,660倍。但马克斯连问三个问题:1999年涨到85美元、不到两年17倍的时候,谁能不卖?2001年跌去93%、只剩6美元的时候,谁能不恐慌?2015年底涨到600美元、较2001年低点100倍的时候,谁还能拿着?然后是那个致命的算术:在600美元卖出的人,只吃到了此后全部涨幅的头18%。前100倍的煎熬替人做了嫁衣,后面的5.5倍才是大头——复利的分布天然长尾,中断它的成本因此天然被低估。
这笔账的一般形式来自市场本身。标普500指数过去约90年的复合年回报约10.5%,1美元变成约8,000美元。爱因斯坦据传把复利称作“世界第八大奇迹”(the eighth wonder of the world),马克斯给这个奇迹标了朝前看的刻度:按10.5%的历史复合回报,今天投下的1美元五十年后是147美元;即便有人主张未来的经济增长更慢、便宜货更难找,按7%算,今天的1美元五十年后也超过29美元。马克斯的结论朴素到近乎无趣:今天步入成年的人,只要尽早入场、别靠交易折腾,退休时几乎注定衣食无忧。比尔·米勒(Bill Miller)2021年三季度致投资人信里的说法被他整段引用,核心一句是:“我们相信,时间——而非择时——才是在股市积累财富的关键”(time, not timing, is the key to building wealth in the stock market)。战后美国股市约七成的年份上涨,赌场老板靠远不如这个的胜率发家,而多数投资者偏要去猜那三成的下跌年份。
《价值的真谛》里的一句转述给这笔账补上了最后的权威:查理·芒格说,“复利的第一条规则是:绝不无谓地打断它”(the first rule of compounding is to never interrupt it unnecessarily)——芒格几乎全部财富来自三四个大赢家,如果他早早减仓了呢?也是在那篇备忘录里,马克斯清算了自己流传最广的一句劝告:“卖掉一半,你就不会全错”(If you sell half, you can’t be all wrong)。这句话的聪明之处在于它对心理的抚慰:无论涨跌,你都对了一半。但用前景的语言重新审视,它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论点变了吗?有更好的去处吗?都没有。它只是把“怕后悔”平均分摊到了两个方向上,而对一台真正的复利机器,减掉的那一半就是“改变人生的错误”(cutting back a holding with great potential can be a life-altering mistake)的那一半。安德鲁在对话里的原话是:“伟大的复利机器极其罕见,放走它们通常是个错误”(Great compounders are extremely hard to find, so it’s usually a mistake to let them go)。马克斯如何从“卖掉一半”走到承认这句话,是一段完整的自我修正,本书第五部有专章;这里只取操作结论:对高确信的长期持仓,用低确信的短期判断去覆盖它,不合算。
择时卖出的错法还可以再数得细一些。第一问问在动机上:“为什么要卖掉一件你认为长期向好的东西,去为一段你预期只是暂时的下跌做准备?”(Why sell something you think has a positive long-term future to prepare for a dip you expect to be temporary?)动机通融过去了,还有次数。芒格指出,为躲避下跌而卖出“实际上给了投资者两次犯错的机会”(selling for market-timing purposes actually gives an investor two ways to be wrong):下跌可能不来;来了,你还得猜对回场的时点。马克斯补了第三次:等待期间,卖出所得放在哪里?他还观察到一种更隐蔽的失败——真躲过下跌的人常沉醉于自己的高明,迟迟不肯在低点回场,结果赢了逃顶、输了整轮行情。数据把这种失败量化得很残酷:摩根大通资产管理公司的统计显示,1999至2018这二十年,标普500年化回报5.6%;错过其中最好的10个交易日——约占全部交易日的0.4%——年化就只剩2.0%;错过最好的20天,颗粒无收。最好的日子又恰好扎堆在最恐慌的时段出现,逃顶者几乎注定同时错过它们。所以《论卖出》里那句最重的话是这么说的:“通过欠考虑的卖出削减市场敞口……是投资中的大罪”(Reducing market exposure through ill-conceived selling…is a cardinal sin in investing)。紧跟着的一句把两个坏理由里更糟的那个再钉了一遍:无缘无故卖出已经下跌的资产,罪加一等——那是亲手“把负向的波动变成永久的损失”(turning negative fluctuations into permanent losses),并且错过长期复利的奇迹。持有的底气则有一句平实的对应:即便买在高位,经历一段下跌本身远非致命,“通常,每个市场高点之后都有更高的高点,而终究只有长期回报才作数”(every market high is followed by a higher one and, after all, only the long-term return matters)。至于“待在市场里”这件事本身,他自嘲地写道:显然,始终投资在场才是“最重要的事”——真该有人拿这个书名写本书。
这套立场并非2022年的新悟。橡树资本1995年创立时五位创始人写下六条投资信条,其中一条从未修改:因为不相信择时所需的预测能力,只要买得到定价合理的资产就保持满仓;对市场的担忧可以让组合更防御,但绝不筹集现金。理由写得斩钉截铁:“因为没有买入我们受雇该买的资产而错过回报,是不可原谅的”(missing out on returns because we failed to buy what we were hired to buy is inexcusable)。
流动性的幻觉
卖出纪律还有一个更底层的预设需要拆穿:人们默认“想卖就能卖”。2015年3月25日的《流动性》(Liquidity,2015年3月25日)——也就是《论卖出》自认的源头——专门处理这个预设。马克斯先纠正定义:流动性不是“能不能卖出”,挂牌资产几乎总能卖出;真正的问题是能否在接近上一笔成交价的水平上卖出。按这个定义,“说某项资产’有流动性’或’没有流动性’,通常是个错误。流动性是转瞬即逝的”(Liquidity is ephemeral: it can come and go)——它取决于市场环境、取决于你想卖多少,最要命的是取决于你想走的方向和所有人想走的方向是否相同。想卖人人想买的东西,流动性极好;想卖人人都在卖的东西,流动性消失。于是悖论成立:持有人越害怕、越想卖,就越卖不掉,因为人人同时害怕——“恰恰在你最需要流动性的时候,它往往不在”(just when you need liquidity most, it tends not to be there)。巴菲特在同月发布的2014年度致股东信里说的是同一件事,马克斯顺手引作旁证:他不喜欢那些“号称能提供流动性、也确实能——除了在真正需要它的时候”(claimed to deliver liquidity and actually do so, except when it is truly needed)的现金替代品。
由此推出他的一条铁律:“任何投资工具承诺的流动性,都不应超过其底层资产所能提供的流动性”(No investment vehicle should promise greater liquidity than is afforded by its underlying assets)。超出的部分没有来源,因此是幻觉——像庞氏结构一样,在市场冻结、承诺被检验的那一刻现形。检验的清单在2008年已经列过一遍:号称“季度可赎回”的对冲基金在危机中落闸限赎;被描述为“安全且流动”的拍卖利率证券从2008年2月7日起连环流标——2月13日,八成拍卖失败——四大做市投行拒当最后买家,持有人被冻结多年。2015年他把同一把尺子举向当时的新品:持有高收益债的ETF承诺分钟级的交易便利,但“ETF不可能比它的底层资产更具流动性”(The ETF can’t be more liquid than the underlying),套利机制在危机中终究要回到底层市场找买家。从今天看,这个警告的兑现快得出乎意料:九个月后的2015年12月,第三大道(Third Avenue)聚焦信用基金宣布清盘、冻结赎回,马克斯在次月的《躺上诊疗椅》(On the Couch,2016年1月14日)里直接引用本篇的规则作解释,并加了一句:“非流动资产加上资本外逃的可能:比这更保险的投资灾难配方不多”(Illiquid assets and the possibility of capital flight: there are few surer recipes for investment disaster)。
流动性一章对卖出纪律还有一记反向的敲打:过度的流动性本身有害,害处在买入端就开始了。“流动性可能让你降低对投资的要求”(Liquidity can cause you to lower the bar for investments):明知多年退不出去的投资,人自然会做足尽调、采用保守假设、带着怀疑推进;而一件看上去随时能卖掉的东西,人会在没做多少功课、没多少信念的情况下随手建仓——反正出去又快又便宜。他引巴菲特的话作证:“如果你不愿意持有一只股票十年,就连持有它十分钟都不要考虑”(If you aren’t willing to own a stock for ten years, don’t even think about owning it for ten minutes)。到了持有端,《流动性》里被马克斯专段引用的一个观点来自安德鲁:当你找到一笔能长期复利的投资,最难的是耐心持有——新闻、情绪、已有的账面利润、更刺激的新想法,都在劝你卖出。“看着一张二十年一路向右上方走的图,想想持有人得说服自己不卖多少次”(think about all the times a holder would have had to convince himself not to sell)——而充裕的流动性恰恰是这道关口的敌人:每天都能卖,意味着每天都要重新决定不卖。马克斯由此对401(k)退休账户的每日申赎设计公开表示异议:与其保证每日流动性,不如限制每年最多调仓一次。把这一层与亚马逊的算术放在一起,结论已经自己浮出来:卖出的能力被高估了,卖出的冲动被低估了,而两者的乘积正是多数投资者跑输自己所持资产的原因。
那么防御靠什么?不靠预测流动性,靠不需要它。《流动性》给出的双支柱与第十四章的资金结构完全同构:其一,以低于持久内在价值的价格买入可以长期持有——债券则持有到期——的资产,即便价格下跌、甚至价格发现完全停摆,投资也不依赖“卖个好价”来成立;其二,确保投资工具的结构、杠杆安排与客户关系允许长期主义。做到这两条,危机中的流动性枯竭就从威胁变成了机会——别人被迫卖出时,你是那个出价的人。
边界与收束
按本书的规矩,交代这套纪律的边界。第一,“待在市场里”的论证依赖一个前提:所处市场具有长期上行的正趋势。《论卖出》的数据全部取自美国股市,这个前提在那里成立了九十年,但它是经验事实,不是逻辑必然——把结论平移到任何单一资产、单一市场之前,前提需要单独检验。第二,马克斯不是在鼓吹永不卖出。橡树的主业恰恰要求卖出——不良债权基金的回报必须通过处置与退出来实现,封闭式基金有到期日;他反对的不是卖出这个动作,而是由心理触发的卖出。第三,本章的纪律针对常态;在周期的罕见极端处,基于测温的整体敞口调整是另一类决策——它有明示的论证义务和极高的启用门槛,属于第十三章的拨盘与第十六章的测温,不属于“因为涨了所以卖”的日常反射。混淆这两类决策,恰恰是“择时”一词造成的最大误会。
最后是身份问题,它是全部卖出决策背后的那只手。马克斯写道,初次见面的人得知他做投资,常问“你交易什么?”(what do you trade?)——这个问题让他起刺。在他的用法里,“交易”意味着基于对未来一小时、一天、一个月价格走向的猜测跳进跳出;而投资意味着基于对潜力的充分论证投入资本,靠长期结果获益。橡树雇有头衔叫交易员的人,但他们的工作是执行基金经理基于基本面做出的长期决策;公司里没有人相信自己能靠“先卖出、等下跌、再买回”挣钱或升职。一个把自己定义为交易者的人,无法执行本章的任何一条纪律,因为他的每一次卖出都由价格触发——而单纯的价格变动,本章从头到尾都在说,是最常见也最坏的卖出理由。
收束。卖出纪律比买入纪律短,因为它的大部分内容是否定式的:不因为涨了卖,不因为跌了卖,不为躲避预期中的下跌卖。肯定式的只有两条:论点坏了,卖;有明确更好的去处,换。此外的一切卖出冲动,都该先过三个问题:我是在回应前景,还是在回应自己的情绪?卖出所得去哪里,那里的风险调整后前景真的更好吗?如果这是一台复利机器,我是否算过中断它的完整成本——包括那些扎堆出现、错过即无法补回的最好的日子?马克斯写了三十多年备忘录,才为卖出写下第一篇专文,这个顺序本身就是结论:在一个长期向上、且你已按价值纪律买入的组合里,卖出是例外,持有是默认。“你会在60万的时候就卖了”——这句玩笑之所以扎人,是因为它对几乎所有人都成立;纪律存在的意义,是让它对你不成立。
本章依据
- 《流动性》(Liquidity,2015-03-25)
- 《躺上诊疗椅》(On the Couch,2016-01-14)
- 《价值的真谛》(Something of Value,2021-01-11)
- 《论卖出》(Selling Out,2022-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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