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形成 · 第四章
预测的价值
“预测大多没有价值,而有价值的预测无法稳定获得。
— 霍华德·马克斯
1993 年 2 月,加利福尼亚在下雨,而且下个不停。此前五年,这个州经历了持续干旱;就在几个月前,报纸还援引老树年轮的研究宣布,五十年的大旱才是常态,眼下这五年只是开头。然后天就漏了。
在洛杉矶管理着高收益债、可转债与不良债权三条业务线的马克斯,把这场雨写进了备忘录的标题:《预测的价值——这么多雨是从哪儿来的?》(The Value of Predictions, or Where’d All This Rain Come From?,1993 年 2 月 15 日)。
他在开头交代动机:老客户们多年来零零碎碎听他抱怨过市场预测,这一次,他决定“把我能想到的关于预测的所有坏话一次说完”(say at once all of the bad things I can think of about predictions)。
这不是书斋里的感想。写下这篇备忘录之前,马克斯刚刚亲历了一场共识的大溃败:1990 年年中,高收益债跌到谷底,媒体暗示再也不会有人买这种东西;1991 年第一季度,它录得自 1980 年以来最好的季度,随后两年一路强势。
预测者在最需要拿出正确答案的地方交了白卷,而且是集体交卷。这篇备忘录要处理的问题由此而来,它也成了马克斯写作生涯里延续最久的论题:预测大多没有价值,而有价值的预测无法稳定获得。
本章讲这个论点在 1993 至 1999 年间如何成形、如何配上证据、又如何经受头两次实战。
一道乘法
备忘录的骨架是一道公式:预测的期望价值,等于预测正确时的价值,乘以它正确的概率。这道乘法立在开篇第一个小标题的位置。它把一个容易情绪化的话题变成了两个可以分别检查的因子。
先看第一个因子为什么诱人。观察者们早就算过:在每个底部买入、每个顶部卖出的一美元,与买入持有不动的一美元相比,差距总是大得令人心动。这就是预测生意存在的理由。
但马克斯随即引了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John Kenneth Galbraith)的话给第二个因子定调:“我们有两类预测者:不知道的,和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We have two classes of forecasters: Those who don’t know – and those who don’t know they don’t know)。
更要紧的一步在后面:即使预测对了,也未必值钱。假设共识预测国民生产总值增长 5%,股价早已按这个预期定价;你也预测 5%,你也对了,结果只能赚到正常的风险调整后回报。市场对 5%的反应,在共识形成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
推动股价的从来不是变化本身,而是出乎意料的变化。由此得到一张两行两列的赔付表:共识且正确,平均回报;共识且错误,平均回报;非共识且错误,低于平均;只有一格例外,非共识且正确,高于平均。超额收益只住在这一格里。
而马克斯紧接着堵住了通往这一格的路:“非共识的预测难做、做对更难、照着行动难上加难”(non-consensus forecasts are hard to make, hard to make correctly and hard to act on)。
他用 1978 年的利率给这张表配了实例。当时长期利率是 8%,看空利率的人预测 9%,看多的人预测 7%。多数时候利率确实会落在这个区间里,可是没有人能靠它赚到大钱。真正的大钱属于预测 15%的人。
“可那些人在哪里?”(But where were those people?)极端的预测很少正确,“但让你赚大钱的恰恰是它们”(Extreme predictions are rarely right, but they’re the ones that make you big money)。
这就是预测这门生意的死结:安全的预测不值钱,值钱的预测不安全。
后视镜里的未来
为什么绝大多数预测停留在不值钱的那三格里?
马克斯的回答是:因为“绝大多数预测者预测的,是一个与刚刚过去的时期十分相像的未来”(most forecasters predict a future quite like the recent past)。
他给出三个原因:世界多数时候确实在延续,重大变化本来就少;几乎没有人做“从零开始”的预测,人们从当前水平出发加加减减;而真正的沧海桑田,本来就极难预见。
外推的失败案例俯拾即是。《商业周刊》大概永远洗不掉《股票之死》与《债券之死》两个封面;1990 年年中高收益债的低点上,媒体说再不会有人买垃圾债;1989 年没人相信达拉斯牛仔队离开兰德里还能赢球;仅仅两年前,老布什的连任还被视为十拿九稳。
加州的雨是同一个故事的气象版:旱灾开始前没有人预报旱灾,那时候预报才有用。等到旱灾多半就要结束了,“五十年大旱”的理论才隆重登场。预测不是在描绘未来,而是在为已经发生的事补写说明书。
用他三年后的话说,这些经济学家“开车时眼睛牢牢盯着后视镜”(driving with their eyes firmly fixed on the rearview mirror)。这个比喻读者在第一章已经见过一次,它在马克斯笔下反复出现,不是修辞偷懒,而是同一个病灶在不同病人身上发作。
拐点:最值钱的预测最难做
外推在平静期问题不大,反正明天大致像今天。它的致命处在拐点,而拐点恰恰是预测唯一值钱的地方。马克斯用自己刚经历过的 1989 至 1990 年高收益债崩盘,把这个机制拆开了看。
那两年里,坏消息不是一次到齐,而是排着队来:经济衰退,1980 年代杠杆收购的连环失败,过于严苛的监管立法,然后是德崇证券(Drexel Burnham)、哥伦比亚储贷与 Executive Life 的接连倒闭,每一条都被过度的负面报道放大。
马克斯写道,每一条坏消息都是“中国水刑”(Chinese water torture)的又一滴水:它终结掉某一位投资者继续乐观的能力,于是消灭一个潜在买家、制造一个卖家,价格再下一档。
顺着这个机制走到头,市场底部的定义就水落石出了:“底部就是最后一个将要转为卖家的持有者真正卖出的那一刻”(It’s that moment when the last holder who will become a seller actually does so)。
从那一刻起,再没有人可以变得更悲观,几条好消息、几个相信价值的买家,就足以让市场掉头。
于是有了全篇最锋利的一句话:“悲观的最高潮、最低的价格、预测上涨的最大难度,三者同时出现”(the crescendo of negativism, the lowest prices and the greatest difficulty in predicting a rise all occur simultaneously)。
这不是感慨,是结构:底部由悲观的耗尽构成,所以站在底部时,环顾四周全是不买的理由。1990 年 10 月,如果有人足够有想象力和勇气,向普通投资者陈述高收益债的多头逻辑,对方会信吗?会买吗?马克斯的答案是:多半不会。
一个完全合乎逻辑、容易接受的预测,本身就会是共识预测,它的利润潜力也就所剩无几。
他把这层为难提炼成三联性质:一项预测偏离现状越远,它越可能偏离共识,对了越值钱,也越难让人相信并据以行动。而且即便方向对了,时点还得对。
他举了个思想实验:假如你接受“美国三大车厂五年内夺回全部本土市场份额”的预测并买入,一年后份额与股价双双下跌,你还扛得住吗?五年后毫无动静呢?你多半会放弃。而放弃之时,恰好赶上预言应验。
扑克桌上说“胆怯的钱赢不了”(scared money never wins);投资里,抱着一个不可思议的非共识预测坚持到底,比这还难。马克斯在此写下了那句后来被他终身引用的行话:太超前于时代,与犯错无法区分。
这句话第一次成文,就在这篇备忘录里。
给预测记账
论证到这里是机制层面的。备忘录的后半段换了个姿势:像会计一样,给预测这门生意逐项记账。
第一笔是风险账。持有股票的理由是长期回报:1926 至 1987 年,美股年均回报 9.44%。但这 744 个月里,如果你因为择时而错过表现最好的 50 个月,全部回报归零。
所以“择时的尝试是风险的来源,而不是保护”(attempts at market timing are a source of risk, not protection)。这个结论与直觉相反,直觉以为进进出出是在躲避风险,账本显示它是在制造风险。
第二笔是成本账:即使你的预测像掷硬币一样不好不坏,执行预测的每一笔交易都要花钱,交易越勤,落后买入持有越多。
第三笔是战绩账。
我们天天读到“我认为股市要涨”(I think the stock market’s going to go up),却从来读不到后面跟着战绩的版本。“顺便说一句,我过去三十次预测对了八次”(and 8 out of my last 30 predictions were right)。
马克斯问:“你能想象不看打击率就决定签哪个棒球员吗?”(Can you imagine deciding which baseball players to hire without knowing their batting averages?)。预测行业是唯一不公布战绩的竞技行业。
第四笔是情景账:典型的投资流程是一条链,经济会如何、利率因此如何、股市因此如何、板块因此如何、个股因此如何。就算每一环有 67%的把握(在预测界这已是了不起的成绩),五环全对的概率只有 13%。
这笔连乘的账,他二十九年后在《知识的幻觉》里几乎原样又算了一遍。
最后一笔最诛心,他称之为“为什么是我?”(Why me?)检验:如果某人真做出了大概率正确、潜在价值巨大的预测,它为什么会被分享给你?
一个真有本事的预测者,用很少的本金在期货市场赚到的钱就远超薪水;就算他甘愿打工,雇主为什么把预测白白送人而不是出售?
马克斯仿照格劳乔·马克斯(Groucho Marx)那句“我不加入任何肯要我的俱乐部”(I wouldn’t join any club that would have me as a member),写下自己的版本:“我绝不会依据任何有人愿意分享给我的预测行动”(I would never act on any forecast that someone would share with me)。
他并不否认世上存在预测能力超群的人。只是如一位芝加哥大学教授所说,这种人更可能在圣特罗佩晒太阳,而不是四处央求别人采用他的预测。
备忘录的落款之后还缀了一行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预测“只该用作冬夜炉边的谈资”(ought to serve but for winter talks by the fireside)。
结论部分则交代了出路。放弃对宏观的占卜,去那些存在偏见、非经济动机主导的利基市场,用勤奋和洞察赚可以赚到的钱。这条出路的完整论证,是下一章的主题。
三年后的对账:那支雪茄
1993 年的备忘录是逻辑,逻辑可以被顶回去:你说预测没用,证据呢?
1996 年 7 月 22 日,已经创立橡树资本的马克斯交出了证据:《预测的价值(二)——“给那位先生发支雪茄”》(The Value of Predictions II (or “Give That Man a Cigar”),1996 年 7 月 22 日)。
标题里的雪茄,是美国游艺场的老派彩头。猜中了,摊主喊一声“给那位先生发支雪茄”。谁在发雪茄,下文自明。
数据来源朴素得近乎业余。《华尔街日报》每半年做一次经济学家调查,让六十几位专家预测利率与汇率;马克斯攒了几期。
他先自首:“这不是科学研究;我的样本仅限于书桌抽屉里的存货”(my sample was limited to the contents of my desk drawer)。然后是三张表。
第一张表核对水平:1993 年 12 月至 1996 年 6 月的六个观察期里,专家共识对三个月国库券利率、三十年国债利率与日元汇率的预测,平均偏离实际值 15%。
仅有的三组半年期数据里,共识对六个月后长期利率的预测平均偏差超过 96 个基点。按面值 1,000 美元的长债算,这意味着价格看错 120 美元。
第二张表核对变化,这才是要害,因为赚钱靠的是预判变化:观察期内所有重大变化(1994 年与 1996 年的加息、1995 年的降息、日元的巨幅震荡)“预测者全部漏掉了”(the forecasters completely missed them)。
平静时常常“对”,剧变时全军覆没:预测的变化与实际的变化之间,几乎没有相关性。
第三张表揭开谜底:把预测值与做预测当时的现值放在一起,拟合好得惊人,平均只差 5%。利率低时预测利率保持低位,利率升上去之后预测它保持高位。每一份共识预测都近乎是对当时水平的外推。
唯一一次例外在 1994 年:共识罕见地大胆预测短期利率将显著偏离现值,结果连方向都错了。因为他们外推的不是 1994 年的水平,而是 1994 年的趋势,而趋势在 1995 年反转。
马克斯的判词是:“这些预测者告诉我们身在何处的本事,远好过告诉我们去往何方”(these forecasters were much better at telling us where things stood than where they were going)。
这印证了那句老话:做出准确的预测很难,尤其是关于未来的。它的推论同样成立:“预测过去易如反掌”(predicting the past is a snap)。
顺带一笔:假如你什么模型都不要,直接拿当前值当预测,平均偏差 16%,与专家的 15%几乎无差。整个行业的附加值,约等于一个基点的自尊。
那么冠军呢?《华尔街日报》每期都会给上期预测最准的人登照片、赞洞见。雪茄按期发放。
马克斯把三位得主苏珊·斯特恩(Susan Sterne)、詹姆斯·史密斯(James Smith)、迈克尔·科斯格罗夫(Michael Cosgrove)的历期成绩排成一张表:每个人在自己夺冠的那期确实准得惊人,而在其余各期不但失准,半数时候错得比本已不准的共识还离谱。
连《华尔街日报》自己都写道,上两期的冠军史密斯与斯特恩“这一次连利率的方向都没猜对”,再上一期的冠军韦恩·安杰尔(Wayne Angell)去年同样如此。表格里还藏着一个模式:三期调查中,斯特恩的预测永远是三人中最低的,科斯格罗夫永远最高。
“想’猜中’,办法之一是永远看多或永远看空”(One way to get to be right is to always be bullish or always be bearish)。立场足够固定,迟早轮到你对一次;立场足够极端,对的那次必然惊世骇俗。
停摆的钟每天也准两次,瞎眼的松鼠偶尔也能捡到橡果。
这篇备忘录真正的论点不是“没人猜得中”,而是一句更精确的话:“重要的不是对一次,而是持续地对”(The important thing isn’t getting it right once. It’s doing so consistently)。
手里拿着一份含六十四个预测的调查,其中总有几个碰巧准确,可你必须事先知道是哪几个;如果每期准确的都是不同的人,这份调查的集体价值就是零。
马克斯还点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类比:有效市场的信徒从不说没人能跑赢市场。任何样本里都有一半观察值在中位数之上。他们只断言没人能持续地、按风险调整后的口径跑赢。反预测论与效率论,在“持续性”这个标准上是同一个论证。
一个不预测的人怎样谈论市场
立场立住了,接下来两次实战回答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拒绝预测的人,面对市场还能说什么?
第一幕在 1998 年 1 月 8 日,备忘录《谁知道呢?》(Who Knew?)。亚洲金融危机已全面爆发,马克斯却以自嘲开场:多年来我一直炮轰自称知道未来的人,结果上一篇备忘录,1997 年 9 月 3 日的《你是投资者还是投机者?》(Are You an Investor or a Speculator?),可能真的做出了一次正确的预测。
那篇的原文是:下一个意外可能是地缘政治的、经济的或市场内部的,“但最可能的,是某件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事——包括我们”(it’s most likely to be something that no one has anticipated – including us)。
一个月后,亚洲崩了。
这次“命中”恰恰证明了他的立场:“对未来永远正确很容易……只要你把预测限定为两条:(1)重大的事迟早会发生,(2)我们永远不知道是什么”((1) something significant is bound to happen eventually, and (2) we never know what it’ll be)。
同一篇里还有一段对话。此前的 12 月,一位客户打趣他:你这个自称不做预测的人,想必永远不会说“永远”。
马克斯回答:在负面方向上,我有一堆“永远”。“事情永远不会一直顺利下去”(Things will never go right forever),投资者最美好的期望永远逃不过最终落空。
同事凯文·克莱顿给他起的绰号“消极老内德”(Negative Ned),他不太服气:这不是悲观,是对称性。
接着他写下了读了几十年、第一次落进备忘录的“牛市三阶段”:第一阶段,“少数有远见的人开始相信改善是可能的”(a few far-sighted people begin to believe that some improvement is possible);第二阶段,多数人承认改善正在发生;第三阶段,人人相信一切将永远更好。
注意这个工具的性质:它不预测下一步,只给现在分级。
所以他敢下的结论也严格停留在现在时。价格贴着历史高位,乐观仍在盛放,感知到的风险却在上升,这是危险的组合;彼得·伯恩斯坦(Peter Bernstein)1979 年前后写过,“绝佳的买入机会……从不出自那些最美好的期望天天被兑现的投资者之手”(The great buying opportunities … are never made by investors whose happiest hopes are daily being realized);客户迈克·赫尔曼在考夫曼基金会年报里那句“真的不能比现在更好了”(It truly doesn’t get much better than this),本身就该唤起警惕而非自满。
最终的判断句斟酌得很苦:“虽然崩盘未必迫在眉睫,股市最好的日子已暂告一段落”(although no collapse need be imminent, the stock market’s best days are behind it for a while)。
落款下面附了一行:道琼斯指数 7,802 点。把坐标写进落款,等于邀请读者日后对账。
需要指出,这笔账并不体面。此后美股又狂奔了两年,按他自己在 2001 年《安全第一……但何处安全?》里引用的数据,标普 500 在 1995 至 1999 年间年均回报 28.3%,纳斯达克要到 2000 年 3 月才见顶。
“最好的日子已暂告一段落”按字面计算是错的,至少是早了两年。马克斯的辩护只有一条:他从不承诺时点。本书的立场是,辩护成立,但成本照记。“太早”不是无伤大雅的措辞问题,而是真金白银的踏空,这份代价的完整清单在第五部结算。
第二幕在 1999 年 4 月 15 日,备忘录《行情如何?》(How’s the Market?)。这一次他索性只用一天的报纸。1999 年 4 月 5 日,道指涨 175 点再创新高,《华尔街日报》次日的报道一如既往地喜气。
马克斯把这篇 22 英寸长的报道放到显微镜下:创纪录的当天,下跌的股票 1,318 只,几乎追平上涨的 1,695 只;创 52 周新低的 81 只,多于创新高的 73 只。
当季标普 500 涨了 5%,而全部涨幅来自 18 只股票。其余 482 只平均回报为零,55%的成分股在下跌,罗素 2000 指数跌了 5.4%。整篇报道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市盈率、现金流倍数或股息率中的任何一个词。
他的结论是白描:“今天市场上定价格的许多投资者,根本不关心估值”(many of the investors setting the prices in today’s market don’t care about valuation)。
这篇备忘录最妙的一段是他自拟的练习。同一份 4 月 2 日就业数据,报道的解读一路向好:失业率低利好消费,工资涨幅低则通胀无忧,就业温和增长说明经济增长而不过热。
马克斯提笔写出另一个时代的版本:“失业率低,带来通胀重燃的威胁”(low unemployment, which carries a threat of renewed inflation),工资涨幅低意味着经济贫血,就业温和增长预示消费疲弱。
数据没变,变的是情绪。解读的方向由情绪决定,而不是由数据决定。至于华尔街的“专业分歧”,报道里正好有一对:富国资本建议客户把股票配置从 65%提到 70%,贝尔斯登建议从 60%降到 55%。
马克斯的评语一本正经:“我确信其中一家会被证明是对的”(I’m certain one of them will be proved right)。
全篇结在自嘲上:理性的价值派唱了多年反调,“包括我自己”;他从未像现在这样体会那句 1970 年代学来的话,太超前与犯错无法区分。
“但这是我的故事,我讲定了”(that’s my story and I’m stickin’ with it)。
把两幕放在一起,可以看清一个不预测的人的全部话语空间:他不说市场下个月怎么走,他说市场的宽度正在收窄、估值已从定价中缺席、同一组数据只剩一种许可的读法、乐观已经盛放到不留余地。全部是现在时,全部可核验。
这套“只读现在”的姿势,马克斯后来给它起了正式的名字:测量市场温度,第十六章专门检验它。而 1999 年 4 月的这份切片,十个月后将由《bubble.com》收割。那是序章讲过、第二十章重讲的故事。
边界、代价与带走的问题
按本书的纪律,最后把这个论点的边界画清楚。
第一,反预测不是“未来不重要”。恰恰相反,1993 年备忘录承认超额收益只属于正确的非共识预测。未来重要极了,问题只在于对宏观未来的预知无法稳定获得、无法事先识别、无法低成本执行。马克斯放弃的是占卜,不是判断。
第二,弃权是有选区的:同一篇备忘录一边宣布不猜经济、利率与市场方向,一边承诺在可转债、高收益债、不良债权里“尽力摸清少数几件事的一切,而不是对每件事都知道一点”(know everything we can about a small number of things…rather than a little bit about everything)。
哪里弃权、哪里下注,本身是一个结构性决定,它的完整逻辑在下一章展开。
第三,这个立场自带成本,而且是复利式的:1998 年 1 月的“最好的日子”说早了两年,1999 年 4 月他还在自嘲“讲定了”的故事。在共识正确的漫长时段里,反预测者的账面与名声都在失血。
这个立场能活下来,靠的不是心理素质,而是与之配套的生意结构:不靠预测赚钱的组合,才养得起不做预测的人。
从今天看,1993 至 1996 年这两篇备忘录的证据也有其粗糙处:六期调查、三个指标、书桌抽屉的样本,放在学术标准下不够看。但要害在于举证责任的位置。声称“预测能持续创造价值”的是预测行业,三十年过去,行业始终没有拿出自己的打击率表。
马克斯只是坚持了一个朴素的会计原则:先看战绩,再听故事。
读者可以带走的,是他留下的五个问题。面对任何一个预测:它正确时值多少,乘以它正确的概率,还剩多少?它与共识的差别在哪里?没有差别的预测,对了也不赚钱。预测者的历史战绩表在哪里?照它行动要花多少交易成本、承担多少择时风险?
以及最后那个最不客气的:如果它真的值钱,为什么轮得到我?五个问题问完还站得住的预测,三十年里马克斯没有遇到几个。他遇到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些结构性地拒绝有效定价的市场,那里不需要预测未来,只需要比对手更懂现在。
1994 年 7 月,他写了一篇备忘录解释这种市场从何而来。那就是下一章。
本章依据
- 《预测的价值——这么多雨是从哪儿来的?》(The Value of Predictions, or Where’d All This Rain Come From?,1993-02-15)
- 《预测的价值(二)——“给那位先生发支雪茄”》(The Value of Predictions II (or “Give That Man a Cigar”),1996-07-22)
- 《你是投资者还是投机者?》(Are You an Investor or a Speculator?,1997-09-03,经《谁知道呢?》自引)
- 《谁知道呢?》(Who Knew?,1998-01-08)
- 《行情如何?》(How’s the Market?,1999-04-15)
- 《安全第一……但何处安全?》(Safety First . . . But Where?,2001-04-10)
- 《知识的幻觉》(The Illusion of Knowledge,2022-09-08,情景连乘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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