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压力测试 · 第二十四章
2010-2013:复苏中的克制
崩塌考验的是胆量,复苏考验的是克制。2008 年到 2009 年初回答的问题是“敢不敢买”,那份答卷前两章已经交代。2010 年 1 月摆在桌上的是一份新考卷:当反弹由政策托起、利率被摁在零上、危机前的行为开始一件件回潮时,该对什么谨慎,又不该对什么谨慎。这份考卷没有 2008 年那样的戏剧性——没有周末救援,没有排队挤兑——它的难度恰恰在于漫长与平淡:四年时间,市场几乎年年上涨,而一个以怀疑为业的人必须决定,自己的怀疑什么时候值得说出口,什么时候只配写进底稿。本章按年份走完这四年,看“谨慎前行”这四个字如何诞生,又如何被一次次校准。
忧虑者的两份请愿
2010 年 1 月 22 日的《告诉我我错了》(Tell Me I’m Wrong,2010-01-22),是马克斯给复苏时代写的第一份体检报告。开篇的判断不留余地:“有一点无可争辩:全球金融市场的反弹已经跑到了基本面前面。”(the rally in financial markets worldwide has outpaced the fundamentals)2009 年初人们预期经济疲弱、消费者与银行保守——这些预期全部应验,基本面依旧脆弱,反弹却超出了他所知的一切预期。所谓“绿芽”,多数只是“跌得慢了”;企业盈利靠的是砍成本,不是收入增长。
经济本身有多少自主动力?他给出一个此后反复使用的比喻:“一辆熄火的车(经济),正被一辆拖车(政府刺激)拖着走。”(a stalled car (the economy) being pulled by a tow truck (government stimulus))拖车总有一天要放下挂钩自己上路,那时这辆车能不能自己开动,只能等着看。他的猜测是:多半会突突着勉强前行,而不是有力地开出去。
比拖车更值得记住的,是他对零利率的观察。近零的国债利率不只是刺激工具,它在改造投资者的构成。他描绘了一幅画像:靠利息生活的退休者打开年终对账单,发现货币基金的回报接近于零,于是抓起电话,“把我从那只零收益的基金里弄出来,转进那只付 15% 的”——“就这样成了高收益债券投资者”(and so became a high yield bond investor)。资产价格的抬升,一部分是被政策从储蓄账户里“灌”出来的。这条观察在此后十年会一再回来。
忧虑清单很长:消费者可能把“更好的生活”重新定义为多储蓄少负债;州与地方财政千疮百孔;商业地产的死结用一句反问就写完了:“一笔一亿美元的贷款,抵押物是一栋八千万美元的楼——它会被偿还或再融资吗?不太可能。”(Will a $100 million loan secured by an $80 million building be repaid or refinanced? Unlikely.)他的结论是,当下可能性分布的左尾比以往多数时候都要肥。落到操作上,是一句时代切换的宣言:“谨慎、辨别与纪律——2009 年用不上的东西——已经取代胆量,成为盈利投资的关键要素。”(caution, discernment and discipline – not much needed in 2009 – have replaced guts as the essential elements in profitable investing)
标题值得停一秒。他没有把这篇文件写成预言,而是写成请求:这些是我的担忧,请告诉我我错了。两个月后的《我宁愿是错的》(I’d Rather Be Wrong,2010-03-17)与它组成一对。这一篇几乎不谈市场,谈的是治理:赤字、国债、医保、社保都是长期病,越早动手代价越小;但治疗的苦在短期、收益在长期,而政客的第一目标是连任,于是无人开药。僵局是结构性的、与哪个党执政无关;程序的通胀让参议院的门槛从五十一票变成了事实上的六十票,而“超级多数不会产生更好的决策,只会产生不作为”(supermajorities don’t result in better decisions, just inaction)。他转引了一位前参议院财政顾问的话:“我过去以为,要让两党坐到桌前得等一场全球财政危机。可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I used to think it would take a global fiscal crisis to get both parties to the table, but we just had one)
把这两篇放在一起读,能看清复苏初期他的忧虑排序:第一层不是市场,是政策与政治——因为这轮复苏本身就是政策制造的,它的可持续性取决于制造者的偿付能力与自我修正能力。市场的问题要到 5 月才正式登场。
十八个月后的旧把戏
2010 年 5 月 12 日的《警示信号》(Warning Flags,2010-05-12),是本章真正的机制篇。触发它的是马克斯的剪报堆:危机见底才一年多,危机前的行为已经一件件回来了。低门槛(covenant-lite)贷款重新做成了五亿美元的交易;私募股权基金给旗下枪械公司发了 2.25 亿美元实物付息(PIK)债券,募资用途包括给自己分红套现;2010 年头几个月分红型举债 108 亿美元,而 2009 年全年只有 10 亿;CLO 市场复活;恐慌指数 VIX 跌回 2007 年 7 月——也就是上一场危机爆发前夜——的水平。
他用来整理这堆剪报的,是一个此后贯穿其全部写作的框架:“投资世界有两大主要风险:亏钱的风险,与踏空的风险。”(the risk of losing money and the risk of missing opportunity)你可以彻底回避其中一个,也可以在两者之间折中,但不可能同时消除两个。投资者心理的通病,是在极端处执迷于错的那一个:2008 年底人人只怕亏钱,那恰是该怕踏空的时刻;2010 年春人人抢着承担风险,天平就该往回摆了。支撑天平的是一条更深的断言:“风险规避是市场正常运转的绝对前提。”(Risk aversion is absolutely essential in order for markets to function properly)当投资者集体放下戒心,市场的安全装置就被拆掉了——这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警示信号。判断信号的标尺来自他此后引用了几十年的巴菲特箴言:“别人处理自己的事务越不审慎,我们处理自己的事务就该越审慎。”(The less prudence with which others conduct their affairs, the greater the prudence with which we should conduct our own affairs)
这篇备忘录还有一个意外的注脚。写作途中,希腊危机全面爆发,全球市场重挫——而希腊恰好不在他 1 月那张忧虑清单上。他就势补写一节,把它当作活教材:市场能消化预见得到的坏事,击倒它的从来是清单之外的东西。“‘我们不预期会有任何意外’,是我最喜欢的自相矛盾句之一。”(“We’re not expecting any surprises” is one of my favorite oxymorons)结论把 1 月的宣言再拧紧一格:“2009 年那么不必要的谨慎、纪律、耐心、选择性与辨别力,今天绝对必需。”(the caution, discipline, patience, selectivity and discernment that were so unnecessary in 2009 are absolutely essential today)
主权的病,市场的震
希腊给了他一个把债务问题想透的机会。7 月 19 日的《天书希腊》(It’s Greek to Me,2010-07-19)写于伦敦,诊断分两层。第一层是纠正流行说法:“债务不是问题本身,也不是问题的原因。但它一直是促成者。”(debt isn’t the problem, or the cause of the problem. But it has been the facilitator)病根是结构性的:不事生产的经济、老龄化、负担不起的福利承诺,叠加欧元区的制度缺陷——共享货币而不共享财政纪律,希腊借着德国信用的反射光环低息举债,而传统上最容易的出路又被单一货币锁死:“那条或许最容易的解决之道,对欧盟成员国不可用:货币贬值。”(one potential solution – traditionally perhaps the easiest – isn’t available… currency devaluation)第二层是方法论:“主权债务的分析在很大程度上是政治的,而非经济的。”(The analysis of sovereign debt is in large part political, not economic)主权者没有资产负债表意义上的清算,只有意愿、选票与谈判。下半篇他把镜头转回美国,标题借了漫画《波哥》的名句:我们已遇见敌人,他就是我们自己——美国与“地中海国家”的差别是程度之差,不是性质之别。
12 月 1 日的《一开一关》(Open and Shut,2010-12-01)把这一年的观察收进一个机制。经济只小幅波动,企业利润波动稍大,为什么资本市场暴涨暴跌?答案在心理对资本可得性的支配:“信贷之窗大开,然后砰然关死。”(the credit window opens wide and then slams shut)信贷周期是所有周期里最猛烈、影响最大的一个;牛市由轻率供给的资本推动,崩盘的种子在放贷最慷慨的日子里种下——“下次危机的时候看看四周,你多半能找到一个放贷人。”(Look around the next time there’s a crisis; you’ll probably find a lender)2010 年末的新证据已经排成一行:一百年期的债券;五十年期却五年可赎回的债券;锁定负实际收益的通胀保值债券;下午宣布、次日清晨就定价、投资者根本来不及尽调的“路过式发行”。他的工具箱结论与年初呼应而更完整:“不再是资本与胆量:如今不可或缺的要素,是风控、选择性、辨别力、纪律与耐心。”(Instead of capital and nerve, then, the indispensable elements are now risk control, selectivity, discernment, discipline and patience)
2011 年把“主权的病”从欧洲搬到了华盛顿。8 月 2 日是美国债务上限的最后期限,7 月 21 日——大限前十二天——他发出《最后关头》(Down to the Wire,2011-07-21),特意声明是写给“完全无法理解华盛顿为何谈不拢”的非美客户看的。他的定性绕开了程序之争:“问题不在上限,在我们的行为。”(The problem isn’t the ceiling, it’s our behavior)四十二年职业生涯所见最大的宏观趋势,就是信贷使用的膨胀;而现代债务最惊人的特征是:“没有人偿清自己的债务。”(No one pays off their debt)个人、企业、主权国家都只滚动、只加码;评级衡量的从来不是偿还本金的能力,而是付息与再融资的能力——再融资依赖的,是下一批债主的意愿。对眼前的僵局,他的预测冷峻:“多半只是把罐子往路的前方踢。”(for the most part it’ll just kick the can down the road)
预测很快兑现,兑现的方式比预测更猛。8 月初,协议在最后时刻达成,一如所料缺乏实质;8 月 5 日,标普把美国长期主权债评级从 AAA 下调至 AA+;随后一周,道琼斯指数史上第一次连续四个交易日涨跌超过四百点。9 月 7 日的《下跌背后是什么?》(What’s Behind the Downturn?,2011-09-07)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解释:市场能从容消化单个坏消息,压垮它的是多个负面事件的“合流”——债务上限闹剧、降级、欧债恶化、二次衰退担忧、新兴市场神话破裂,五重奏同时到场。第二件更有意思,是记录了一个悖论:降级美债之后,资金恐慌性涌入的恰恰是美债,十年期收益率跌破 2%。如果说事前有什么共识,那就是降级会推高美债收益率——“这么多人在这个看似简单的联动上看错,足以治好投资者自以为懂得市场如何运作的病。”(should disabuse investors of the notion that they know how markets work)
而全篇的落点是温度计的另一面。三个月来,下跌的所有理由早已存在,市场此前却安之若素——“我们经历的这轮摆动,更多是在心理上,而不是在基本面上。”(the swing we’ve had is more in psychology than in fundamentals)高收益债的收益率与利差从 5 月末的 6.8% 与 526 个基点,走阔到 8 月末的 8.3% 与 719 个基点,对应的市场行为却是基金遭大规模赎回。于是有了这四年里少见的一次转向买入:“没有人会在资产变得足够便宜时摇旗示警”(Nobody waves a banner when assets have gotten cheap enough)——所以此刻“我愿意做一个更积极的买家,但有节制,因为基本面仍有威胁”。谨慎前行的时代不是单向的:跌出来的便宜,同一支温度计照样读得出来。同一篇里他还写下了一个更长期的底色判断:今天可能未来的分布,相对二十世纪末“向左偏移”(today’s distribution of possible futures is shifted to the left)——不是没有增长,而是不再有那样的繁荣与好心情。
口号的诞生
2012 年 9 月 11 日——9·11 十一周年当天——的《立于不确定之地》(On Uncertain Ground,2012-09-11),开篇断言世界比他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更不确定。美国复苏的四台引擎——人口、基建、信贷、信心——全部减速;中国面临硬着陆之问;至于欧洲,他说自己对这个“庞大、复杂、混沌”的问题绝对确定三件事:“(a) 我不知道,(b) 没有人知道”((a) I don’t know, (b) nobody knows),第三件是:如果你向专家求教并照办,多半是在犯错。他对欧洲领导人的预期是一种精确的敷衍:“在最后可能的时刻,做刚好够用的最低限度之事。”(doing the absolute minimum that suffices at the last possible moment)
但这篇备忘录的价值在它反直觉的落点。按常理,最不确定的世界应该最危险;他却指出,真正的危险信号——“普遍相信没有风险”——2012 年恰恰缺席。人人自认看不懂未来,人人行为收敛,于是:“如果人们的担忧使其行为谨慎,一个不确定的世界可以比人们感知的更安全。”(an uncertain world can be safer than people perceive if their concern causes them to behave cautiously)反过来,2005 到 2007 年那个人人自信的世界,才是真正的雷区。风险不在环境里,在参与者的行为里。
行为里当然也有被扭曲的部分。央行把利率摁在地板上,等于把本想避险的投资者铐上风险曲线——他借岳父萨姆·弗里曼(Sam Freeman)的话,把这类人叫作“戴手铐的志愿者”(handcuff volunteers):非自愿、不情愿,但确实在冒险。对短线宏观择时(risk-on/risk-off)他明确说不:做对的概率太低,期望值为负。可这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就安全——“在投资世界里,连什么都不做,也是在做什么。”(In the investing world, even doing nothing is doing something)
结论浓缩成四个字,成为此后三年的口号:“‘谨慎前行’——这是我今天的口头禅。”(“Move forward, but with caution” – that’s my mantra today)前行,因为资产没贵到、前景没坏到需要躲到床底下;谨慎,因为轻率的行为正在一件件回来。这不是模棱两可,是一个连续拨盘上的具体刻度:比 2008 年底的全力进攻退了很多格,比 2006 年的严防死守松了几格。
想法与行为的背离
2013 年 1 月 7 日的《同上》(Ditto,2013-01-07),标题来自妻子南希的打趣:你的备忘录全都一样。他认账,并把重复本身论证成主题:备忘录重复,是因为市场行为周而复始。这一篇钉住了 2013 年初的核心矛盾:“今天几乎没有人在想法上看多,但很多人在行为上做多。”(while few people are thinking bullish today, many are acting bullish)没人对经济欢欣鼓舞,可 2012 年杠杆融资发行量达到 8,120 亿美元,创历史新高,比 2007 年的前高还多 20%;低门槛贷款、实物付息债券、CCC 级新债、分红重组全数回场;高收益债平均收益率只剩 6% 左右。驱动这一切的不是贪婪,是别无选择——还是那位打 800 电话的退休者。他不反对有意识的冒险,反对的是梦游:“要做可以,但要有意识地做,并充分认识其中的风险。”(Do it if you want, but do it consciously and with full recognition of the risks involved)
风险的悖反性在这里得到最凝练的表述:“投资世界里最危险的事,是相信没有风险。”(The riskiest thing in the investment world is the belief that there’s no risk)结尾是一次刻意的自我引用:2004 年 10 月他写过“有进攻的时代,也有谨慎的时代。我认为现在是谨慎的时代”(There are times for aggressiveness. I think this is a time for caution)——2013 年开年,他只加一个词:同上(ditto)。附在后面的是那句他称为最伟大的投资格言:“智者在开头做的事,愚者在结尾做。”(what the wise man does in the beginning, the fool does in the end)智者在 2008 年底 2009 年初激进买入;如今还在激进的,他相信只有愚者。
如果只读到这里,很容易把这四年的马克斯归档为悲观者。对照组恰好在旁边。2012 年 3 月 19 日的《似曾相识,又来一遍》(Déjà Vu All Over Again,2012-03-19)里,他在南美出差的失眠夜重读 1979 年 8 月《商业周刊》的封面文章《股票之死》——断言股票已被通胀“杀死”、近乎永久不可翻身。那篇文章发表在史上最伟大牛市的前夜:标普 500 在 1979 年上涨 18.4%,此后二十年年均 18.9%。“外推者对股票缴械投降之时,恰是逆向者该转向乐观的时刻。”(The extrapolator threw in the towel on stocks, just as the time was right for the contrarian to turn optimistic)而 2012 年的处境与 1979 年押韵:股票十二年近零回报,三十年期回报史上第一次输给债券,资金连年从股票基金流出,报纸上又出现了“股票比你想的更危险”的文章。
2013 年 3 月 13 日的《股票的前景》(The Outlook for Equities,2013-03-13)把这层对照推到台面上。他先给方法立规矩:债券的承诺回报可以精确计算,而“要为一只股票推算未来回报,需要对遥远的未来做一些重大的猜测”(coming up with the future return for a stock requires making some massive guesses about the far-off future)——所以任何用现在时态宣称股权风险溢价“是”多少的说法都是危险的误导。规矩立完,他照样把秤压了下去:2013 年初标普 500 的盈余收益率约 6.25%,对国库券的 1%,利差 525 个基点、倍数 6.25 倍;战后常态是 325 个基点、2.08 倍;2000 年顶部只有 112 个基点、1.56 倍。这是近百年最有利的股债比价之一——打折项是人人皆知利率被人为压低。情绪面上,投资者对股票“相对无感与冷漠”,这在他的框架里是利好:“上涨可以由一次切换来驱动:从怕亏钱,切换到怕踏空。”(A move upward can be powered by a switch from the fear of losing money to the fear of missing opportunity)温度计定位:“我们大概处在第二阶段的前半段。”(we’re somewhere in the first half of stage two)然后是他少有的明确站队:“我可以相当安心地想象,未来几年的股票表现,会相对于我所理解的每年 6% 左右的主流预期,给出一个愉快的惊喜。”(a few years of equity performance that provide a pleasant surprise relative to what I think is the prevailing expectation of 6% or so)
从今天看,2013 年标普 500 全年上涨约 32%,这个判断成了他为数不多方向性言中的股票观点——但比对错更要紧的是结构:同一个月,同一个人,对信用市场维持“谨慎的时代”,对股票市场写下“愉快的惊喜”。“谨慎前行”从来不是一刀切的悲观,它是同一支温度计在两个市场读出的两个读数——信用市场的行为已经过热,股票市场的价格还没有。他对行为谨慎,对价格忠实。
竞赛开始了,但警报未拉
2013 年 11 月 26 日的《竞赛开始了》(The Race Is On,2013-11-26),是 2007 年名篇《逐底竞赛》的正式续集。方法是新旧对表:2007 年的四项特征——全球流动性过剩、对传统投资兴趣寡淡、对风险漠不关心、到处是微薄的预期回报——逐项打勾,全部复现。证据用当月的剪报堆成:低门槛贷款年内发行超过 2,000 亿美元,而 2007 年全年才 1,000 亿,如今占到新杠杆贷款的 56%;CLO 发行创 2007 年以来新高;Twitter 上市首日暴涨 73%;成立两年、零收入的 Snapchat 拒绝了三十亿美元的收购。他的定位判断毫不含糊:“我毫不怀疑,市场比危机深处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更有风险。”(I have no doubt that markets are riskier than at any other time since the depths of the crisis)
但这篇备忘录真正的贡献,是它拒绝把定位升级成警报。风险容忍度的抬升值得警觉,“但要真正令人担忧,它必须伴随着极端化的估值。我认为我们还没到那里。”(for it to be highly worrisome, it has to be accompanied by extended valuations. I don’t think we’re there yet)2013 年的标普市盈率约 16 倍,恰是战后均值;2000 年是三十出头——那才叫极端。多数资产定价饱满、偏贵,但不是泡沫。所以这不是卖出信号,是提高警觉的信号。支撑这个分寸感的,是他的第一原则:“我们永远不知道要去往何方……但我们应该知道自己身在何处。”(we never know where we’re going… but we ought to know where we are)结尾的两句话,把克制写成了时间的函数:风险终有一天会到达极端水平——“向来如此,终会如此。只是还没到。”(It always does, eventually… Just not yet)
复盘:从今天看这四年
以下是事后视角,与前文的实时重建须严格分开。
第一,先把成本算清楚。“谨慎”的语言持续了四年,市场涨了四年——仅 2012、2013 两年,标普 500 就分别上涨约 16% 与 32%。但这笔账不能按“看空踏空”来算,因为谨慎前行从头到尾不是离场:橡树的信条是不择时、不为等待下跌而持币,这四年改变的是买什么、要求多少补偿、拒绝哪些交易,而不是仓位的进出。所以真实的成本是让渡——拒绝低门槛贷款和实物付息债券,等于把这些交易在 2013 年前后继续产生的收益让给了别人;对客户解释“为什么我们的收益率低一截”,是这套姿态的经常性开支。需要指出,这笔账的另一半要到 2015 至 2016 年才部分结清:能源高收益债违约潮爆发,2013 年前后发行的那批弱条款债券开始暴露原形,橡树转入逆势买入。四年的克制既没有被证明为先知,也没有被证明为多虑——它被证明为一种可以持续支付的保险费。
第二,这四年给判断框架添了三个零件。其一是双风险框架的完整表述(2010 年 5 月):亏钱与踏空不可同时消除,纪律的内容就是在对的时点怕对的那一个。其二是温度计的双向使用(2011 年 8 月):谨慎时代不妨碍在合流砸出便宜时转身做“更积极的买家”——测温不是站队,是逐次读数。其三是警报的两要素标准(2013 年 11 月):危险行为回潮只是必要条件,只有叠加极端估值才构成警报。从今天看,第三个零件是对 2004 至 2007 年“太早”教训(第二十一章)最直接的修正:那一次他在行为恶化的早期就持续加码警告,付了三年的等待成本;这一次他明确区分“值得注意”与“值得害怕”,四年没有喊过一次顶。
第三,若判断错了会怎样。如果 2013 年就是 2007 年的重演,信贷崩溃随即到来,他的克制会被追认为先见;如果宽松再延续十年,让渡的收益会更大,客户的耐心会更薄。两要素标准的价值正在于此:它使他不必赌对时点——警报条件不满足就不拉警报,这个决定在两种未来里都站得住。
第四,边界必须写明。“谨慎前行”这类语言天然带弹性:一句同时包含“前行”与“谨慎”的口号,事后总能找到自己说对的那一半。使它可检验的不是口号,而是附着其上的两样东西——可查证的拒绝清单(哪些交易没做、哪些标准没降),以及两要素标准这样可以被证伪的升级条件。剥掉这两样,“谨慎前行”就退化为修辞。这个方法论风险,本书第三十章还要单独清算。
这四年最终留下的图像,不是一个预言家,而是一个守夜人:他没有预言火灾,也没有拉响过警报,只是每隔几个月记录一次干柴的堆积高度,并注明——还不到点火的湿度。克制不是无所作为,它是把“不行动”当作一个需要每次重新论证的决定。
本章依据
- 《告诉我我错了》(Tell Me I’m Wrong,2010-01-22)
- 《我宁愿是错的》(I’d Rather Be Wrong,2010-03-17)
- 《警示信号》(Warning Flags,2010-05-12)
- 《天书希腊》(It’s Greek to Me,2010-07-19)
- 《一开一关》(Open and Shut,2010-12-01)
- 《最后关头》(Down to the Wire,2011-07-21)
- 《下跌背后是什么?》(What’s Behind the Downturn?,2011-09-07)
- 《立于不确定之地》(On Uncertain Ground,2012-09-11)
- 《同上》(Ditto,2013-01-07)
- 对照与收束:《似曾相识,又来一遍》(Déjà Vu All Over Again,2012-03-19)、《股票的前景》(The Outlook for Equities,2013-03-13)、《竞赛开始了》(The Race Is On,2013-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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