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行动 · 第十六章

测温而非预测

第三部 行动 霍华德·马克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8 分钟

2013年1月7日的备忘录有一个奇怪的标题:《同上》(Ditto)。开篇是马克斯自己十年前写过的一段家事。妻子南希(Nancy)总在备忘录寄出前先读一遍,她的评语毫不客气:“它们全都一样,就像你的领带”(“They’re all the same,” she says, “like your ties”)——都在讲高打击率,讲避开输家,讲有多少事情没人能知道。这段话原载2003年3月的《你知道些什么?》(Whad’Ya Know?,2003-03-11),2013年被作者原样重印在卷首,等于当众承认批评属实。他的辩护只有一层:主题重复,是因为市场行为重复。人们忘记历史的教训,重复同样的行为模式,犯下同样的错误,于是同样的主题一次又一次成熟。他说自己常常忍不住想把旧备忘录掸掸灰、更新细节,然后只添两个字——“同上”。

这个玩笑底下压着第三部到目前为止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第十三章的拨盘需要读数,第十四章的买入需要知道恐慌出清到了几分,第十五章的卖出需要辨认哪些冲动来自心理而非论点——三章的动作依赖同一个输入:对市场此刻状态的判断。这个判断从哪里来?马克斯直到2023年才给自己沿用了几十年的做法起正式的名字:测量市场温度(taking the temperature of the market)。本章拆开这台仪器:它的哲学地基,一次完整的标准操作,2023年公布的部件清单,以及它与“不预测”信条之间必须交代的关系。至于这套方法能否真的与择时划清界限,第三十章将以编辑立场盘问;本章先弄清它到底怎么用。

地基:在既定条件下决策

仪器的哲学说明书写于2006年3月27日,标题取自一句律师的口头禅——《事实就是事实》(It Is What It Is)。1995年橡树资本(Oaktree Capital)开业前几天,合伙人们反复盘问自己是否仍有疏漏,律师彼得·奥斯特罗夫(Peter Ostroff)的回答只有一句:“事实就是事实”(It is what it is)。马克斯对这句流行语的读法与市面上的用法都不同:它不是“无可奉告”,也不是宿命论的“该来的总会来”,而是“认清我们的处境,并’在既定条件之下’尽力做出最好的决定”(recognize our circumstances for what they are and make the best decisions we can “given the givens”)。过去已经过去,它留下的只是此刻的条件;你不必喜欢条件,但必须按条件行事。

他为这个立场交代了思想源头。1960年代中期,沃顿商学院要求学生修非商科辅修,马克斯选了五门日本研究课,自称意外成为大学生涯的高光,并深度参与塑造了他的投资哲学。早期日本文化推崇“无常”(mujo)——“法轮之转”,对变化与兴衰的接受。配套的意象来自老子:“要强大,你必须像水:无障碍则流,有障碍则停”(To be strong you have to be like water: if there are no obstacles, it flows; if there is an obstacle, it stops)。落到市场上,这份接受的对象就是周期:基本面、心理、价格与回报都会起落,它们是给定项。我们无法知道一段趋势会走多远、何时反转、被什么反转,但“我们必须认识、接受、应对”(we must recognize, accept, cope and respond)。他自问:这不正是投资的本质吗?

接受既定不等于无事可做。《事实就是事实》把“可知的现在”拆成三个问题。第一,经济处在周期的哪一段——复苏是否已经年迈,衰退是否已经足够长。第二,市场近来表现如何——若已连年强势,就该起三重疑心:利好是否已被足额定价,未来数年的涨幅是否已被预支,资产是否已按“完美”定价。第三个问题被他标注为分量最重:“最后、也往往最重要的——我们身边的人正在如何行事?”(Finally, and often most important, how are people around us behaving?)如果他们刚被亏损修理过、对未来心存畏惧,我们有理由乐观;如果他们无忧无虑,那正是该担忧的事。第十章解释过为什么行为一项常常就够用——贪婪、轻信与风险容忍三根摆轴几乎总是联动,读出一根就读出了三根。第十三章引过他自称“教条”的那句话(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最好清楚身在何处),也引过那位只描述现状、不说一句未来的火星来客。温度计是同一件东西的正式版本:三条刻度线,经济、价格、行为,全部只朝现在张开。

同一篇还留下两条读表规则。其一是菜单规则:“市场不给的回报,我们不能指望”(We can’t expect high returns when the market doesn’t offer them)——温度计不改变天气,它只阻止你穿错衣服。其二是倒读规则:“高的已实现回报,绝不能与投入更多资金的大好机会混为一谈”(high realized returns must never be confused with great opportunities to invest more)——过去的高回报更可能是从未来预借的。第二条直接顶撞行业的默认动作:钱总在业绩最好看的时候涌进去。温度计读的是价格里还剩多少未来,不是后视镜里已经兑现了多少过去。

一次标准操作:2013年1月

回到《同上》。它值得整段拆解,因为它演示了温度计在没有任何极端事件的年份里怎么工作——这正是日常测温与“五十年五次”的大判断相区分的地方。

先重建处境。2013年初,零利率已运行四年。投资者的头脑相当清醒:美国复苏乏力、财政失衡,欧洲同样糟或更糟,日本不增长,中国减速,地缘紧张——没人对这串单子视而不见。若问“大家乐观吗”,问卷会给出否定的答案。但马克斯的仪器不问观点,问行为,于是读出了那一年的核心矛盾:“如今没什么人在乐观地想,但很多人在乐观地做”(while few people are thinking bullish today, many are acting bullish)。他判断,这个想法与行为的背离是“当下投资者必须直面的头号问题”。

行为清单是硬数据。2012年杠杆融资发行量8,120亿美元,创历史新高,比2007年危机前夜的旧纪录还高20%。固定收益证券收益率多数处于美国历史最低,高收益债券平均只剩6%左右;他的合伙人谢尔登·斯通(Sheldon Stone)每天都在以110、115的价格卖出可赎回债券,因为它们的赎回收益率只剩3字头、4字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I’ve never seen anything like it)。CCC级债券轻松发行,借钱分红卷土重来,加杠杆买杠杆贷款的CLO重新组建。《华尔街日报》2012年12月17日报道:大型并购中私募股权自有出资的比例六个月内从42%降到33%,逼近2006年的31%与2007年的30%;并购负债已达5.5倍EBITDA,落在2006年的5.4倍与2007年的6.2倍之间。读数方法一目了然:把此刻的行为,逐项对到上一轮周期顶部的行为上去。

为什么想法清醒的人会做出狂热的事?马克斯的解释用了他多年前起的名字——“手铐志愿者”(handcuff volunteers)。他想象一位靠储蓄生活的退休者拿起电话,对基金公司说:“把我从收益为零的基金里弄出来,换进那只收益6%的”(get me out of that fund yielding zero and get me into one yielding 6%)。就这样,他成了高收益债券投资者,自觉或不自觉;养老金与捐赠基金的版本只是金额更大。这幅画像的方法论含义比它的同情心更重要:价格不问动机。被逼出来的买盘和贪婪的买盘一样抬价、压低回报、堆积风险,所以温度计只认行为,不认心情。他的劝告是:“要做也可以,但要有意识地做,并完全认清其中的风险”(Do it if you want, but do it consciously and with full recognition of the risks involved)——而且,哪怕你自己不伸手,也要警惕别人的伸手对市场的改动。

输出端是这篇备忘录最著名的地方。铺垫完毕,马克斯把2004年10月《今日的风险与回报》(Risk and Return Today,2004-10-27)的结论原句抄来:“有属于进攻的时代。我认为此刻是属于谨慎的时代”(There are times for aggressiveness. I think this is a time for caution)——然后写道,2013年开年,他只需添一个词:“同上”。顺带他为九年前那次同样的读数做了自我鉴定:“那篇备忘录也许太早了,但它没有错”(That memo may have been too early, but it wasn’t wrong)。注意输出的形制:没有点位,没有日期,没有“何时反转”,只有一个姿态词。这不是大判断——2013年不在五次名单里;温度计的日常产出就是这种低调的东西,它喂给第十三章的拨盘,让“前进,但要谨慎”的重音落在正确的字上。也要如实记下代价:这个谨慎立场此后维持了约三年,2013至2015年信用市场继续宽松,读数没有立刻兑现——日常测温的“太早”,与大判断的版本并无二致。

同一篇还留下了温度计的理论内核。周期“最好不要仅仅被看作一个标准序列的推进……而要看作一场链式反应”(a cycle is usually best viewed not merely as a progression . . . but as a chain reaction)。他为风险态度写出了上行、下行各一条完整链条:上行段从“只有少数胆大的逆向者敢想象改善”起步,一环导致一环,直到最后一个怀疑者投降、最后一个潜在买家买入;下行段对称地滑到“人人断定事情只会永远更糟”。顶点处的判词借赫伯·斯坦(Herb Stein)的名言改写:“当事情好到不能再好,它们就不可能更好了”(when things are as good as they can get, they can’t get any better)。链条的每一环都由上一环导致,所以在链条中段认出自己的位置是可能的——这正是测温之所以可行的论证。

部件清单:七件工具

2023年7月10日的《测量市场温度》(Taking the Temperature)把这套手艺整理成文。备忘录的前半——五次大判断的自述及其代价——第二十七章已作为账目审计过,此处不重写。本章要用的是后半,标题是一个直接的问题:“你怎么能做到?”(How Can You Do It?)他先给出复盘的总公式:要真正从经历中学习,就得不时退后一步,看完整串事件,然后回答三问——发生了什么;是否有重复出现的模式;模式里有什么教训。接着开列清单,说这些事项都归在“测量市场温度”的总标题之下。清单共七件,值得逐件过手,并把五次大判断当作每件工具的使用记录——第四部已按“当时可知”重建过那些战役,这里只看每一次是哪件工具在做工。

其一,模式识别(pattern recognition)。“研究市场史,以便更好地理解今日事件的含义”(Study market history in order to better understand the implications of today’s events)。这一条自带反讽:投资者心理与市场周期看似轻浮无常,拉长了看却“以近乎可靠的方式波动”(fluctuate in ways that approach dependability)——前提是你愿意忽略其高度可变的因果、时点与幅度。2000年那次判断的直接输入不是模型,而是一部金融投机史:钱塞勒的书让他认出TMT狂热与历史泡沫的同构,认出那些“好得不像真的”的市场叙事(market narratives that I thought were too good to be true)。这件工具的使用门槛也在27章交代过——模式识别需要实战年头与伤疤,1979年他就没接住。

其二,把周期理解为“过度与修正”(excesses and corrections)。一段强劲的单向运动之后,更可能出现的是反向修正,而不是“长到天上去”(grows to the sky)的趋势。这一条是把观察换算成赔率的先验:没有它,“市场已连涨五年”只是一个事实;有了它,同一个事实变成一个概率倾斜。

其三,双向话术警报。留意大多数人乐观到认为“事情只会更好”的时刻——这句话通常在为“没有价格算太高”(there’s no price too high)的危险观点辩护;同样,识别人们沮丧到断定“只会更糟”的时刻——那往往意味着他们认为按任何价格卖出都是好交易。判据一句话:“当羊群的想法不是盲目乐观就是末日论时,当前价格水平与方向难以为继的概率就在上升”(When the herd’s thinking is either Pollyannaish or apocalyptic, the odds increase that the current price level and direction are unsustainable)。五次判断里至少三次是这件工具的直接产出:2008年10月的“人人同意只会更糟”(第十四章引过原文);2012年智利失眠夜的两个反问——如果对股票的乐观已经低无可低,事情是不是只能变好?低价所预示的是不是收益而非停滞?——以及2000年顶部话术的镜像版本。

其四,逆向的知识门槛。在极端时刻,赚钱的秘诀在逆向而不在从众;但这与“永远和共识对着干”完全是两回事——“大多数时候,共识差不多就是大多数人所能达到的最接近正确的东西”(most of the time, the consensus is as close to right as most individuals can get)。所以逆向的资格要用四个“知道”来挣:知道羊群在做什么,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做,知道错在哪里,知道该改做什么、为什么。《同上》还补过两条:对内在价值有强判断,以及愿意在一段时间里看起来是错的——后面这条的账单,第十一章已经算过。

其五,情绪而非机械。“经济与市场中发生的很多事,并非来自某个机械过程,而来自投资者情绪的往复”(much of what happens in economies and markets doesn’t result from a mechanical process, but from the to and fro of investors’ emotions)。2008年末的判断是这件工具最完整的使用记录。那位无论如何不肯承认“不至于那么糟”的客户首席投资官(27章记过这次拜访),在方法论上是一枚读数:雷曼之后的市场温度太低了——恐惧太多而贪婪太少,悲观太多而乐观太少,风险厌恶太多而风险容忍太少,“负面的可能性正被当作事实接受”(Negative possibilities were being accepted as fact)。而当这些为真,推理就机械地展开:投资者的预期很低;资产价格大概率不过分;投资者失望的余地很小;“因此持久亏损的可能性很小,价格走高的机会很大”(thus there’s little likelihood of lasting loss and a good chance prices will work their way higher)。他的结语:“这是买入机会的极致范本”(this was the epitome of a buying opportunity)。注意整条推理链没有一环是对未来的预测,每一环都是对“价格里装了什么心理”的换算——这就是测温从观察走到行动的全部路径。

其六,抵抗自身的情绪。原文是命令句:“抵抗你自己的情绪化。站到人群及其心理之外;不要加入!”(Resist your own emotionality. Stand apart from the crowd and its psychology; don’t join in!)这件工具最难,因为持温度计的人自己就站在发烧的房间里。2020年3月是它的极限测试:疫情没有先例,没有数据,他自认那是职业生涯最难熬的环境之一。方法在无知中依然成立,靠的是两句话。一句划清无知与瘫痪的界线:“无知并不意味着你现在所处的仓位,就必然是你应当停留的仓位”(ignorance doesn’t mean the position they’re in is necessarily the position they should remain in)。另一句演示最小读数集:“我们知道什么?不多”——除了“资产价格已经大跌,持有者从容持有的能力正在蒸发,被迫卖出正在增加”(asset prices are well down, asset holders’ ability to hold coolly is evaporating, and motivated selling is picking up)。而这就够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Sometimes it’s as simple as that)。他给这件工具配的座右铭来自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的《如果》(If):“在众人失去理智时保持清醒”(keep your head when all about you are losing theirs)。

其七,揪出不合逻辑的命题。“警惕不合逻辑的命题”(Be on the lookout for illogical propositions)——当你遇到一个被广泛接受却讲不通的说法,或者一个好得不像真的、糟得不像真的说法,就采取相应行动。他把纽约地铁的安保标语改了一个词:“看见什么,就做什么”(See something; do something)。2005至2007年的判断是这件工具的教科书案例:让他和布鲁斯·卡什(Bruce Karsh)转入防守的不是次贷领域的知识,而是每天互相串门抱怨的那些疯狂交易(27章已记账)。2023年的复盘补写了一句当年没写透的机制:“投资者本应扮演纪律执行者,阻止不配发行的证券问世”(Investors are supposed to act as disciplinarians, preventing undeserving securities from being issued)——当市场停止执行纪律,纪律的缺席本身就是读数。

把七件工具与五次判断对表,可以为这套方法提取一枚指纹——这是编辑的归纳,不是马克斯的自述。输入永远是公开之物:一本旧书,发行条款,一次客户会谈,一篇三十三年前的杂志旧文,交易员描述的被迫卖盘;没有一次依赖领域专识或私有信息。逻辑永远是指认一个“从未成立过”却正被广泛接受的命题。输出永远是方向与赔率,从无时点与幅度。换句话说,这台仪器的全部零件都在普通投资者够得着的范围之内;它昂贵的地方不在材料,在校准——年头、伤疤,以及把自己排除在样本之外的能力。

与“不预测”的和解

现在必须处理悬在整个方法上方的指控。1995年橡树成立时,五位创始人写下六条投资信条,“28年未改一字”(we haven’t changed a word in 28 years)。第五条:我们不把投资决策建立在宏观预测上。第六条:“我们不做择时”(We’re not market timers)。一个常年测温、五次公开大判断的人,凭什么说自己没有违反这两条?《测量市场温度》用整整一节正面作答,答案分三层。

第一层,承认宏观无法回避,但给它立规矩。“只要你做自下而上的投资,你就要对未来盈利或资产价值做估计”,而这些估计“必须以宏观环境假设为前提”(predicated on assumptions regarding the macro environment)。所以真实的立场从来不是“没有宏观”,而是:假设未来大体像常态;为“比常态更糟”留出安全边际;绝不把投资建立在“比常态更好”的预期上(27章引过那句“让意外只出现在上行方向”)。用他的话说,“这些假设很少是大胆的、特立独行的或乐观的”(rarely are those assumptions boldly idiosyncratic or optimistic)。

第二层,给拨盘一个官方名称:常态风险姿态(normal risk posture)。“每个投资者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应在其常态风险姿态的框架内运作”(every investor should operate most of the time in the context of their normal risk posture)——那是适合他自己的攻守平衡。只有当情势以压倒性的方式表明该调整、且判断有很高的正确概率时,才去改变这个平衡,“但这样的时刻很罕见”(But such occasions are rare)。“我们停留在自己的常态平衡里——就橡树而言,这意味着偏向防守——除非被迫改变”(we stay in our normal balance … unless compelled to do otherwise)。第十三章描述的拨盘,在这里得到制度表述:姿态是常设的,拨动是例外的,而判定“例外”的仪器正是本章的温度计。

第三层,“不择时”的操作定义。它只禁止两件事。一,“我们不会为了预期市场下跌,而卖掉我们认为值得长期持有的资产去持币”(We don’t sell things we consider attractive long-term holdings to raise cash in expectation of a market decline)——卖出只认第十五章讲过的那几个理由。二,不说“今天便宜,但六个月后会更便宜,所以再等等”——那句话本身就是对群体心理的预测(27章引过他对这类预测的评级:介于困难与不可能之间)。正面的表述是:“比起太早开始买一件好东西,我们远更害怕错过一个便宜的机会”(We’re much more afraid of missing a bargain-priced opportunity than we are of starting to buy a good thing too early)。

三层答辩之外,还夹着一桩自请豁免的案子:《沧海桑田》(Sea Change,2022-12-13)。那篇备忘录宣布了利率环境的一次性变更,看起来最像预测。他的自辩是,它主要是对近期历史的回顾,要点在于2009至2021年环境的异常与不可重复——“沧海桑田的论证,与其说关乎预测,不如说关乎观察与推断”(the case for a sea change has more to do with observing and inferring than it does with predicting)。这场自辩是否成立,第三十章再审。此处只记录方法的自我陈述,和它的落款语气:我们以极大的谦逊对待这些事,只在情势别无选择时才偏离中性假设与常态行为;“事实是,我们做这些时是迟疑的”(The fact is, we do so hesitantly)。

仪器的空白刻度

按本书的规矩交代边界。温度计有三格刻度是空的,全部来自方法自身的定义,无须批评者代劳。它不给时点:2004年的读数等了近三年才兑现,2013年的读数等得更久,“太早”是全系列的固定成本(第二十一、二十七章已按原价记账)。它不给幅度:读数说“过度”,不说“还要过度多少”——链式反应的每一环都可能被拉得比逻辑要求的更长。它不给数值:什么算“压倒性”、什么算“极端”,仪器上没有红线,全凭持表人自我约束——这正是这套语言天然带有不可证伪倾向的原因,第九章末尾提出的疑问在此原样成立,留给第三十章正面处理。此外它挑使用者:需要伤疤(1979年的遗漏是学费单),需要资金结构与客户关系撑得起漫长的“太早”(第十三章末尾的工程学),还需要在绝大多数日子里接受“正确的读数=零输出”——2021年3月那次可验证的按兵不动(27章),是这台仪器最不显眼也最合格的一次工作。

收拢成操作语言,测温而非预测是这样几句话。读现在,不读未来——温度计上没有明天。读行为,先于读观点——问卷会说谎,钱不会。把读数换算成赔率,不换算成日历——“更可能”是仪器的全部词汇。平时把读数喂给拨盘,让重音在“前进”与“谨慎”之间移动;只有读数冲出量程的罕见时刻,才允许它触发一次大判断。说话时保留不确定的措辞,因为措辞的克制就是方法的克制。至于南希的批评——领带都一样——现在可以正式答复:温度计确实每天都一样,这恰恰是它作为仪器的资格;变的从来不是仪器,是水银柱的高度。预测者的抱负是知道明天;测温者的纪律,是不放过今天已经摆在眼前的东西。

本章依据

  • 《同上》(Ditto,2013-01-07):想法与行为的背离;手铐志愿者;2012年信用市场数据链;周期即链式反应与风险态度双链条;“同上”式结论。
  • 《测量市场温度》(Taking the Temperature,2023-07-10):七件工具清单;六条信条中的第五、六条;中性宏观假设;常态风险姿态;“不择时”的操作定义;《沧海桑田》自辩。
  • 《事实就是事实》(It Is What It Is,2006-03-27):既定条件下决策;无常与水喻;三个可知问题;菜单规则与倒读规则。
  • 《今日的风险与回报》(Risk and Return Today,2004-10-27):2004年版读数与结论(经《同上》重引)。
  • 《你知道些什么?》(Whad’Ya Know?,2003-03-11):南希的批评(经《同上》重印)。
  • 《无人知晓》(Nobody Knows,2008-09-19)、《消极主义的极限》(The Limits to Negativism,2008-10-15):2008年末读数(经《测量市场温度》转录)。
  • 《每周快报》(Weekly Update,2020-03-19,仅致客户):2020年3月的最小读数集(经《测量市场温度》转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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