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行动 · 第十七章
不对称性:管理这一行的圣杯
“投资的目标是不对称:以不让你相称地暴露于风险的方式暴露于回报
— 霍华德·马克斯
2023 年夏天,美国股市给所有防守型投资者出了一道难题。
《金融时报》6 月有个统计。标普 500 指数里七家最大的公司,媒体统称“七巨头”(Magnificent Seven):苹果、微软、Alphabet、亚马逊、英伟达、特斯拉、Meta。它们年内涨幅在 40%到 180%之间,而“其余 493 家公司加在一起,持平”(The remaining 493 companies … are, in aggregate, flat)。其中五只股票的市值,已接近整个指数的四分之一。
对一家把“避开输家,赢家自会照顾自己”用作座右铭的机构,这样的市场近乎一份公开指控。全年的回报都长在少数几个赢家身上,专心避开输家的人两手空空。9 月 12 日,马克斯发出《更少输家,还是更多赢家?》(Fewer Losers, or More Winners?,2023-09-12),三十三年来第一次正面补写了那句座右铭的另一半。
这篇备忘录是本章的主素材,但它的分量要放进一个更长的问题里才看得清。第三部到此为止的动作(拨盘、买入、卖出、测温)回答的都是“何时”与“什么价格”。还剩一个更靠底层的问题:一个组合到底靠什么形状赢?
马克斯的答案是一个词:不对称性(asymmetry)。回报与所冒风险不成比例,市场涨时拿得多,跌时还得少。第八章引过他 2014 年给卓越投资下的总定义(能以某种规律性找到不对称),并预告本章展开这条主线。
在资产管理这一行,不对称性的地位相当于圣杯。人人声称拥有,费率表默认它存在,经过完整周期核验的账目上却极少见到。这个比方是编辑起的,但它的每一半都能在马克斯的文本里找到依据,包括最后那半句。
一句座右铭的两次出生
先回到座右铭的出生地。
1990 年 10 月,两件事凑在一起促成了第一篇备忘录《通往绩效之路》(The Route to Performance,1990-10-12)。一位声名显赫的价值投资公司总裁为糟糕业绩辩护说,想进前 5%就得愿意垫底 5%。而在明尼阿波利斯的一顿晚餐上,通用磨坊(General Mills)养老基金的负责人戴维·范本斯霍滕(David VanBenschoten)告诉他,自己任内十四年,基金的股票回报从未高于同行第 27 百分位,也从未低于第 47 百分位。十四年合计,全行业第 4 百分位。
“我被震到了”(I was wowed)。第二章已详述这段公案与它立下的信条,此处只需补上 2023 年重述时的两笔。一笔是感情账。三十多年没联系的戴夫,在马克斯患病治疗期间来信问候。他把这称作这份职业付给他的诸多“个人红利”之一。
另一笔是结论的重申:“事实证明,多数瞄准前十分位业绩的投资者最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戴夫从来没有”(most investors aiming for top-decile performance eventually shoot themselves in the foot, but Dave never did)。
座右铭还有一次不那么体面的“出生”,是马克斯自己乐于交代的。
他一直以为“避开输家,赢家自会照顾自己”是自家发明,直到 2005 年参与修订格雷厄姆与多德 1940 年版《证券分析》,读到两位祖师把固定收益投资称作“一门负的艺术”(第三章已拆过这道算术:一百只 8%的债券,成绩只取决于你有没有买到违约的那十只)。
又过了几年,他在拉斯维加斯一个会展中心路过旧书集市,一眼看到书商标出的杰西·利弗莫尔(Jesse Livermore)《股票作手操盘术》(How to Trade in Stocks)里的句子:“赢家自会照顾自己;输家从来不会”(Winners take care of themselves; losers never do)。同样出版于 1940 年。
他的自嘲干脆:“我的创新就到此为止吧”(So much for my innovation)。
这两次考据其实指向同一个严肃事实:座右铭不是人生态度,而是特定资产的技术说明。
他说得明白,当年他和合伙人主要做高收益债券,而“不可转换的债券,在承诺的到期收益之外几乎没有上行空间”(non-convertible bonds have little upside potential beyond their promised yield to maturity)。上行被票息封顶,下行是本金归零,这种天然向下偏斜的分布里,改善业绩的唯一杠杆就是排除输家。
但值得注意的是,橡树内部打破这条铁律比外界以为的早得多。1988 年他与布鲁斯·卡什(Bruce Karsh)组建第一只不良债权基金,买的就是已违约或濒临违约的债,赌的恰恰是资本增值。
马克斯承认:“当你追求远高于债券的回报时,只避开输家是不够的;你还必须时不时找到(或创造出)赢家”(it’s not enough to avoid losers; you actually have to find (or create) winners from time to time),并把这类业务称为“有抱负的策略”(aspirational strategies)。
那为什么座右铭三十年不换?
他的回答是文化功能:让每个投资人员审查证券时永远先问另一面。“如果事情不按计划走会怎样?情况变坏我会亏多少?要多坏才会亏?”(What will happen if events don’t go as planned? How much could I lose if things get bad?)他借七十多年前那句橄榄球名言(“胜利不是一切,它是唯一”)自嘲说,虽然始终没弄懂原话什么意思,但他确信一件事:“对橡树而言,风险控制不是一切,它是唯一”(for Oaktree, risk control isn’t everything; it is the only thing)。
风险控制不是风险规避
座右铭最常见的误读,是把它听成“别冒险”。《更少输家,还是更多赢家?》用了整节来拆这个误会:“理解风险控制与风险规避的区别,对投资者是真正根本性的”(Understanding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risk control and risk avoidance is truly essential for investors)。
风险规避是不做任何结果不确定且可能为负的事。而投资的本质恰恰是承担不确定性以换取有吸引力的回报。所以“风险规避通常等于回报规避”(risk avoidance usually equates to return avoidance)。
你可以只买国库券和有政府保险的存款,但它们的回报是全市场最低的,这不是巧合。“如果你确定能拿回你的钱,凭什么因为暂时交出它而获得优厚的报酬?”(Why should you be well paid for parting with your money for a while if you’re sure to get it back?)
风险控制是另一回事。拒绝的只是两类风险:超出你愿意承受的量的,以及得不到充分报偿的。1980 年前后,一位财经电视记者问过他一个挑衅的问题:明知有些发行人会违约,你怎么还买高收益债券?
他的回答成了这套思想的标准表述:“人寿保险公司明知人人都会死,怎么还敢保人的命?”(How can life insurance companies insure people’s lives when they know they’re all going to die?)保险公司能做这门生意,因为死亡风险是它知道的、能分析的、能分散的、且有充分保费补偿的。
四个条件齐备,风险就不必回避,而可以被审慎地、有利可图地承担。他称之为“为利润而明智地承担风险”。
由此推出这套哲学里最容易被漏掉的一条:“存在一种’承担太少风险的风险’”(There’s such a thing as the risk of taking too little risk)。
多数人在智力上懂这句话,但人性使他们难以接受它的推论。“愿意与一些亏损共存,是投资成功的必备成分”(the willingness to live with some losses is an essential ingredient in investment success)
谢尔登·斯通(Sheldon Stone)的版本更直白:“如果你没有经历任何违约,你承担的信用风险大概就不够”(If you don’t experience any defaults, you’re probably not taking enough credit risk)。
这句话有自家账本作注脚。
《敢于伟大(二)》(Dare to Be Great II,2014-04-08)披露:橡树高收益债的违约率一贯只有市场违约率的三分之一左右,风险调整后回报跑赢指数。但如果当年把目标与薪酬设计成零违约,“我确信我们会变得过于风险厌恶,业绩也不会有这么好”(I’m sure we would have been too risk averse and our performance wouldn’t have been as good)。
零输家不是更严格的风控,而是风控的变质。第十一章引过的那句“以避免一切亏损为目标”的警告,说的就是这个。
于是问题的正确形式浮出来了。
“问题不在于你会不会有输家,而在于输家有多少、相对于你的赢家有多糟”(The question isn’t whether you’re going to have losers, but rather how many and how bad relative to your winners)。
他举的例证来自最高处:巴菲特一生的战绩被广泛归纳为约十二个大赢家;查理·芒格亲口告诉他,“自己财富的绝大部分不是来自十二个赢家,而只来自四个”(the vast majority of his own wealth came not from twelve winners, but only four)。
两人的配方由三样东西构成:大量表现尚可的投资;少数重仓持有数十年的大赢家;以及很少的大输家。没有人应该指望只有赢家、没有输家,包括史上最好的两位。
为什么偏偏是不对称
把“输赢比”再往深处推一层,就到了本章标题的概念。它在马克斯笔下有一部清晰的成长史。1978 年这个思想还是胚胎。2001 年 7 月的《阿尔法,这一切究竟为何?》(What’s It All About, Alpha?,2001-07-11)给阿尔法下定义时,夹着一个当时不起眼的短语。阿尔法是“增加回报,而不按比例地增加风险”(to add to return without adding proportionately to risk)的能力。
第五章已经拆过那篇备忘录的代数:贝塔完全对称,赌大了赢时多赢、输时多输,不改变期望值;能改变期望值的只有技巧。
2014 年 4 月,《敢于伟大(二)》把这个短语立成目标。
先是那份著名的清单。投资则市场跌时亏损,不投则市场涨时踏空;择时做对了增值,做不对则不如持有不动;进攻助涨伤跌,防守助跌伤涨;集中则错误致命,分散则成功稀释;杠杆同时放大成功与错误。“每一组配对都表明对称”(Each of these pairings indicates symmetry)没有任何一件战术自身藏有可靠超额业绩的秘密(第三章引过它 1994 年的前身:几乎每把剑都是双刃的)。
然后是唯一的例外:“投资世界里只有一样东西不是双刃的,那就是’阿尔法’”(There’s only one thing in the investment world that isn’t two-edged, and that’s “alpha”)。
结论顺势立起:“投资的目标是不对称:以不让你相称地暴露于风险的方式暴露于回报”(The goal in investing is asymmetry: to expose yourself to return in a way that doesn’t expose you commensurately to risk)。涨时的参与多于跌时的参与。
既然一切机械杠杆都对称,不对称就只能来自判断本身的质量。反过来,凡是宣称不靠判断、只靠某种结构或战术就能持续赢的产品,都在数学上撒谎。
2022 年 11 月的《什么才真正重要?》(What Really Matters?,2022-11-22)把概念推到完成态:“它是我用来指称投资卓越之本质的词,也是衡量投资者的标准”(It’s my word for the essence of investment excellence and a standard against which investors should be measured)。
可操作的判据是一张字母表。经理人 A 涨跌都与市场相同,不如去买指数基金。B 涨 10%的年份赚 5%、跌 10%的年份亏 5%,C 则是正负 20%。两人都没有阿尔法。B 只是 0.5 倍贝塔,等价于一半钱买指数、一半塞床垫。C 只是 2 倍杠杆。
D 是+17%/-12%,有阿尔法的进攻型。E 是+9%/-3%,有阿尔法的防守型。两种不对称,服务两种客户。F 是+20%/-5%,双向都赢市场。
至于涨年赚 20%、跌年还赚 5%的 G,马克斯的处置建议带着他惯常的冷幽默:先做彻底的尽职调查;数字属实就砸重金;祈祷他别收太多钱把优势摊没;然后“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send me his number)。
这张表的杀伤力在反向使用:“如果她的回报不显示不对称,这位投资者就没有阿尔法”(If her returns show no asymmetry, the investor doesn’t have alpha)。“就这么简单”。
而收费的正当性整个悬在这上面:“主动投资这门生意,其核心完完全全就是不对称”(the active investment business is, at its heart, completely about asymmetry)。没有不对称,“主动管理不提供任何价值,也不配收取任何费用”(active management delivers no value and deserves no fees)。
这就是“圣杯”比方的最后半句的出处:这一行卖的就是它,而大多数柜台上并没有货。
《更少输家,还是更多赢家?》为这套概念补了几何图形。第八章讲过他 2006 年在《风险》(Risk,2006-01-19)里重画的风险-回报图:直线上叠概率分布,风险增加时预期回报升高、结果区间变宽、坏结果变得更坏。
2023 年他把同一张图推广成五张。投资大类、固定收益内部、股票内部、网球打法,最后一张的横轴两端写着:避开输家,追逐赢家。按有效市场假说,曲线上没有更优的位置,选哪一格如同掷硬币。他的实践修正有两条,各接一章。
其一接第十六章:心理过度会让整条线变形。“在风险厌恶过度的时期,曲线上更靠风险的一端可能才是更聪明的位置”(in periods of excessive risk aversion, the riskier part of the curve can be the smarter place to be)反之亦然。测温的用处就是发现整条曲线何时错价。
其二接本章:阿尔法的作用不是在曲线上选点,而是改造分布本身。“拥有阿尔法的投资者,有能力改变分布的形状”(Investors who possess alpha have the ability to alter the shape of the distributions)使坏结果的那一侧变小。进入一个市场,“取得该市场提供的上行潜力,而不承担全部下行风险”(access the upside potential offered in that market without taking on all the downside risk)。
在单笔交易的层面,制造这种形状的引擎第十四章已经给过:以显著低于内在价值的价格买入,折价垫住下行、上行保持开放。安全边际是不对称的原材料,组合层面的不对称是它的累加。
赢家不可或缺
现在回到 2023 年的指控。
七巨头式的市场并非新事。《金融时报》那篇报道自己就列了族谱:2017 年的 FAANG,更早的石油股,1960 年代的漂亮五十。卡米尼亚克的勒鲁的评语被马克斯原样引用:“这是个问题,但这是个反复出现的问题”(It’s a problem, but it’s a recurring problem)。
真正的新压力来自指数化时代的一道算术:“跑平指数,就要求你对大赢家的敞口至少等于它们在指数里的权重”(keeping up with the indices requires having exposure to the big winners that is at least equal to their representation)。
少配了七巨头,就落后;配足了但中途减仓,还是落后。
而人性几乎保证你会中途减仓。他把这道题算到了极致:假设你 2003 年夏天按指数权重买入苹果,拆分调整后的成本是 0.37 美元。
“关键问题很简单:它一路上涨,你拿得住吗?”(The key question is simple: Would you have held on as it rose?)2013 年夏天它涨到 15 美元,四十倍,多数人早已“落袋为安”。再过十年,2023 年 9 月 8 日前后是 180 美元上下。比 2013 年再涨十二倍,比 2003 年涨了近五百倍,高点时占标普 500 的权重近 8%。
每一段涨幅都在制造卖出的理由:止盈的老话(“落袋为安从来不会让人破产”),对回吐的恐惧,对后悔与客户责难的规避。第十五章已经清算过这些理由的质量,也引过安德鲁·马克斯(Andrew Marks)那句关于“25 年长牛股”的话。
结论是一句不留情面的会计:简化说来,“如果他们卖了苹果,他们就落后了”(to oversimplify – if they sold Apple, they’ve lagged)。
所以,“赢家并非完全可有可无”(winners aren’t entirely dispensable)。想跟上指数,你大概需要对赢家有平均水平的敞口。
他随即在括号里留了一条退路,这条退路正是全篇的平衡点:这也不是完全无法绕开的,“你也可以靠持有更少的输家来达到同一目标”(You might also achieve that goal by holding fewer of the losers)。
座右铭没有被推翻;被推翻的是把它当作免修赢家课的许可证。
温布尔登的两场判决
为了给两条路径称重,马克斯回到了他最老的隐喻源。
查尔斯·埃利斯 1975 年的《输家的游戏》,他自称对其投资成长“真正具有奠基意义”(truly seminal in my development as an investor),第十三章介绍过:职业网球赢在制胜分,业余网球赢在少失误。
2023 年温布尔登的两场比赛,给这个五十年前的框架添了两份意味相反的判决书。
四分之一决赛:三号种子丹尼尔·梅德韦杰夫(Daniil Medvedev)对阵非种子的克里斯托弗·尤班克斯(Christopher Eubanks)。
两米零一的尤班克斯自知稳不过对手,只能搏杀,而且执行得漂亮:制胜分 74 个,对梅德韦杰夫的 52 个;上网 67 次拿下 44 分,对方只上了 8 次。但账本的另一栏是:非受迫性失误 55 次,对 13 次。
折算下来,尤班克斯每 4 个制胜分搭 3 个失误,梅德韦杰夫每 4 个只搭 1 个。总得分率 53%对 47%,稳健者胜。
马克斯的判词:“要赢——网球如此,投资也如此——你需要的是制胜分与失误之间的有利关系”(To win – in tennis as in investing – you have to have a favorable relationship between winners and losers)。
展开就是本章的中心命题:“你可以靠少数赢家但更少输家取胜,也可以靠许多输家但更多赢家取胜”(You can win by having a few winners but fewer losers or by having a lot of losers but more winners)。单边最大化都不必然够,“全在平衡”(It’s all in the balance)。
决赛是反例:二十岁的卡洛斯·阿尔卡拉斯(Carlos Alcaraz)对二十三个大满贯在手的诺瓦克·德约科维奇(Novak Djokovic)。
阿尔卡拉斯打的正是尤班克斯式的大开大合:双误 7 次,是对手的两倍多;但 ACE 球 9 个,是对手的四倍多;制胜分 66 对 32。这一次,搏杀者赢了。
两场并读,判决才完整:“两种打法本身并无优劣。风格本身从不决定结果;结果取决于风格加执行”(Style alone never determines outcome; it’s a matter of style plus execution)。他的网球教练补了一句大白话:天赋如阿尔卡拉斯,手感好时能赢任何人,失手时也可能输给任何人。
至于防守路径的长期证词,他举了三巨头:温网 2023 之前的十九年,德约科维奇、纳达尔(Rafael Nadal)、费德勒(Roger Federer)拿下 75 个大满贯中的 65 个,占 87%,而三人无一是阿尔卡拉斯式的重炮手。“以极高水平击球四五个小时而不犯多少错误,通常就足够了”(hit at a fabulous level for four or five hours without committing many errors)
需要编辑提醒的是:两场球赛是插图,不是证据。样本量为二,马克斯自己也只称之为“值得咀嚼的统计”。真正的论证在于把胜负的会计科目从“风格”改成“输赢比”。这一改,进攻与防守就从信仰之争降为参数选择。
没有正确答案,只有诚实的选择
参数怎么选?备忘录的收束给出三个坐标,先给的却是一盆冷水。
阿尔法有两种:“技能可以让一些投资者靠强调进攻跑赢,让另一些靠强调防守跑赢”(skill can enable some investors to outperform by emphasizing aggressiveness and some by emphasizing defensiveness)。是能以可容忍的风险搏出惊人回报,还是能以极小的风险挣到体面回报。
然后是冷水:“几乎没有投资者同时拥有两种阿尔法,而大多数人两种都没有”(Almost no investors possess both forms of alpha, and most possess neither)。
没有阿尔法的人,不该指望造出任何一种不对称。紧接着是全篇最扎人的一句:“然而,大多数人相信自己有”(However, most believe they do have it)。
在此前提下,“在更少输家与更多赢家之间的恰当选择,取决于每个投资者的技能、回报抱负与风险容忍”(depends on each investor’s skill, return aspiration, and risk tolerance)。
“这里没有正确答案。只是一个选择”(there’s no right answer here. Just a choice)。按本书的规矩,给这个结论补三条边界。第一,度量的门槛:不对称只能在完整周期之后核验。《什么才真正重要?》明言,那些经理人表格里的观察“只有当模式在相当多的年份里保持成立时才算数”(these observations can only be considered valid if these patterns hold over a meaningful number of years)。单一好年份里,“只要你在正确的时间有足够的进攻性,你就不需要多少技能”(if you have enough aggressiveness at the right time, you don’t need that much skill)。老话说得更省字:“永远不要把脑子和牛市混为一谈”(Never confuse brains and a bull market)。
第二,方法要配市场的形状:橡树的“更少输家”长在上行封顶的债券世界里,在那里它是数学;平移到赢家通吃的股票指数时代,它才暴露出需要补课的另一半。这正是 2023 年这篇备忘录诞生的原因,也是他把五张钟形图分开画的原因。
第三,所谓选择,其实一半是承认:他自己写过,“我们大多数人天生就带着进攻或防守的偏向”(most of us have an inherent bias toward either aggressiveness or defensiveness)。你多半改不掉偏向,能做的是弄清自己的偏向配不配得上阿尔法,再为它配置资本结构与客户(第十一章的工程学,第十三章的风格终身制,说的都是这件事)。
最后回看那句座右铭的三十三年。1990 年它是信条,写的时候不带限定词。2023 年,它的作者亲手把它降级为“一个选择”,并为对面那条路径写下了同等尊重的说明书。
需要指出,这次降级不是晚年的立场松动,而是概念的完成:当赢的标准从“风格正确”改为“分布不对称”,进攻与防守就只是通往同一个目标的两条坡道,各有各的收费站。真正的分水岭从来不在两条路径之间,而在有没有资格上路。
所以本章留给读者的不是“选哪条路”,而是三个次序在先的问题:我有哪种阿尔法,如果有?我所在市场的回报分布,奖励的是哪一种?我的资本与客户,撑得过我这种风格的坏年份吗?
三问若都没有把握,诚实的答案不是硬选一条路径,而是承认两条都不通,去拿市场给的对称回报。那不丢人;按马克斯的标准,丢人的是没有不对称却按不对称收费。
本章依据
- 《更少输家,还是更多赢家?》(Fewer Losers, or More Winners?,2023-09-12):座右铭起源重述;风险控制与风险规避之辨;七巨头与苹果算术;温网两场统计;两种阿尔法与“只是一个选择”。
- 《敢于伟大(二)》(Dare to Be Great II,2014-04-08):双刃剑清单;“投资的目标是不对称”;零违约反事实。
- 《什么才真正重要?》(What Really Matters?,2022-11-22):不对称作为卓越的本质与考核标准;经理人 A 至 G 字母表;“不配收费”论。
- 《阿尔法,这一切究竟为何?》(What’s It All About, Alpha?,2001-07-11):不对称概念的胚胎(“增加回报而不按比例增加风险”)。
- 《通往绩效之路》(The Route to Performance,1990-10-12):通用磨坊案与座右铭原文(经《更少输家》重引;第二章已详述)。
- 《风险》(Risk,2006-01-19):风险-回报钟形曲线初版(第八章已述,2023 年扩展为五图)。
- 《再谈风险》(Risk Revisited,2014-09-03):不对称作为卓越投资总定义(第八章已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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