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运通:危机中的信任网络
1963 年 11 月底,奥马哈。一家名叫联合原油精炼的公司在新泽西的油罐里灌满了海水,用伪造的仓单向银行和贸易商借走了巨款;为这批“色拉油”出具仓单的,是美国运通的一家仓储子公司。消息传开,运通股价崩塌,市场开始计算这家公司要为别人的骗局赔进去多少钱。三十三岁的巴菲特没有去算这笔赔款——那个数字当时谁也算不出来。他走进了奥马哈国民银行。六十二年后他复述当时的问题:“我走到奥马哈国民银行,问他们:‘你们美国运通的旅行支票,能卖出溢价吗?‘他们可以在卖出旅行支票时,定出比花旗、美国银行、巴克莱等所有银行都高的价格,同时还能收到溢价。而与此同时,其他所有人都在担心美国运通会关门歇业。”(are you getting a premium for American Express tickets,2026 年卸任后首次专访)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个动作:在一份没人算得清的负债面前,他去查了一件算得清的事——柜台那边的人还愿不愿意为这个名字多付钱。
他去核对的不是报表,是柜台
丑闻的性质决定了财务分析在当时派不上用场。运通要不要为子公司出具的虚假仓单负责、赔多少、什么时候赔完,取决于诉讼和谈判,而不是取决于任何一张报表。巴菲特绕开了这个问题,去做了一件当时几乎没有分析师做的事:挨个去问用卡的人和收卡的人。
2009 年他向支付行业的听众复述了这段调研:“1964 年,美国运通发生了他们所谓的’色拉油大丑闻’,我们这家奥马哈的小机构成了美国运通公司的最大股东。我跑到餐馆和加油站,问大家这个卡会不会因为丑闻而失去吸引力。他们说卡的吸引力不但没失去,反而在增长。”(2009 年支付行业访谈)2013 年的股东大会上他把这段过程说得更细,也更像一份工作记录:“1963 年 11 月’食用油丑闻’爆发时,我对美国运通一无所知。但我觉得看到了机会,于是对它做了大量了解。我跑遍了餐馆,跟人们聊当时叫’旅行与娱乐卡’的东西。我去了解旅行支票。我去找银行聊。我是在吸收知识。”(I was absorbing some knowledge,2013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这套做法后来在他自己的叙述里被抬到了很高的位置,但它当年解决的其实是一个很具体的技术问题:把不可知的部分和可观测的部分切开。赔款金额不可知,商户和持卡人的行为可观测。他押的是后者不受前者影响。
十六年后他给这类机会下了定义,并且立刻划出了边界。1980 年的信里,他把运通和盖可保险并列,然后强调这两家不属于“扭亏为盈”:“GEICO 当年的处境,与 1964 年’色拉油丑闻’后的美国运通颇为相似。两者都是独一无二的公司,都因一记财务重击而一时踉跄,可这一击并未摧毁它们卓越的底层经济基础。GEICO 和美国运通这类情形——拥有非凡的经济特许权,却长了一处局部、可切除的’毒瘤’(当然,需要一位技艺高超的外科医生)——应当同真正的’扭亏为盈’区分开来:后一种情形中,管理层指望、也需要上演一出企业版的’皮格马利翁’奇迹。”(extraordinary business franchises with a localized excisable cancer,1980 年致股东信)区别在于损伤是不是长在特许权本身。柜台上的答案告诉他,不是。
押上四成资金的不是勇气,是把不确定性换成了确定性
调研结果出来之后,仓位大得在他一生中都属罕见。2008 年在埃默里大学,他把这笔投资放进了自己的集中投资清单:“1964 年,我发现了一个我愿意重仓到 40% 的标的,我告诉投资者可以把钱撤回去,没人撤。那个标的是’沙拉油丑闻’后的美国运通。”(2008 年埃默里大学学生问答)
三十年后他在信里给出了成本数字:“1960 年代中期,那只股票刚因公司那桩臭名昭著的’色拉油丑闻’暴跌不久,我们就把巴菲特合伙公司约 40% 的资金押了进去——这是合伙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我得补一句,这笔投入让我们以 1300 万美元的成本,拿下了运通逾 5% 的股权。”(1994 年致股东信)1300 万美元买下一家全国性金融公司超过 5% 的股份,这个价格本身就说明了当时市场对赔款的估计有多悲观。
这里有一处口径需要留意。2000 年的股东大会上,他讲同一件事时说的是:“我们当时买下了公司 5% 的股份——那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巨大的投资。我当时管理的资金只有 2000 万美元。”(2000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2000 万美元的四成是 800 万,与 1300 万对不上。合伙基金在 1964 至 1966 年间持续扩张,而这笔仓位是分批建起来的,“约 40%”很可能指的是某一时点的权重峰值;两个数字取信度更高的是写进年度信里的那个。
至于自己在这件事上到底强在哪里,他 1991 年在圣母大学讲得毫不客气:“1962 年那会儿,能像我一样看懂美国运通的人比比皆是。他们可能……可能和我的性情不同,因此被恐惧所麻痹,或者希望随大流,诸如此类。可我对信用卡的了解,并不比他们多;旅行支票也是,这些都不是什么难懂的产品。”结论是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你需要一定程度的智力,但性情占了 90%。”(the temperament is 90% of it,1991 年圣母大学三场讲座)请注意他把年份说成了 1962 年——丑闻实际爆发于 1963 年 11 月。这类记忆偏移在他的口头材料里并不少见,也正是引语必须回原始文本核对的理由。
还有一句常被漏掉的补充。1996 年的股东大会上,他先承认了运气的成分:“我们在 1964 年做得好,是因为美国运通碰到了一个骗子。1976 年我们做得好,是因为 GEICO 的管理层和审计师不知道前几年他们应该提多少损失准备金。”然后立刻堵住了模仿的门:“所以,我们确实也摊上过几次自己的流感疫情。但你可不想一辈子……就光等着它们吧。”(1996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第二次买入的理由,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伯克希尔与运通的第二段关系始于 1991 年,方式是一笔私募。当年信里的条款写得很清楚:“我们持有的美国运通优先股,并非寻常的固定收益证券,而是一种’Perc’,在我们 3 亿美元的成本上支付 8.85% 的固定股息。”这笔优先股须在发行三年后强制转股,最多换 12,244,898 股普通股,且转股比例会向下调整,“把我们所得普通股的总价值封在 4.14 亿美元以内”——上有封顶,下无保底(1991 年致股东信)。这是一笔用较高股息换取上行空间的交易,本质上是一只被削了顶的普通股。
转股日临近时,他差点把它卖了。1997 年的信里有完整的自陈:“我们这批 PERCS 定在 1994 年 8 月转为普通股,转换前的那个月,我一直盘算着要不要一转手就卖。留着它的一个理由,是美国运通那位出类拔萃的 CEO 哈维·戈卢布……可这潜力究竟有多大,还是个问号:美国运通正被以 Visa 为首的一大群发卡机构穷追猛打。左掂量右掂量,我心里偏向了卖。”
改变判断的不是一份模型,是一场高尔夫球局:“在那个下决心的月份里,我和赫兹公司的 CEO 弗兰克·奥尔森在缅因州普劳特斯内克打高尔夫。弗兰克是位一流的经理人,对信用卡这行摸得门儿清。于是从第一洞发球台起,我就一路缠着他打听这个行业。等我们打到第二洞果岭,弗兰克已经让我信服,美国运通的公司卡是一门了不起的特许经营生意,我也就此打消了卖出的念头。到后九洞,我摇身一变成了买家,几个月后,伯克希尔就攥下了这家公司 10% 的股份。”(On the back nine I turned buyer,1997 年致股东信)他对这笔账的功劳归属没有客气:“这多亏了你们董事长那次运气加本事兼备的操作:运气占了 110%,剩下的才算本事。”
奥尔森究竟说了什么,巴菲特在 2013 年的股东大会上讲出了那句关键的话:“他告诉我,他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美国运通,甚至连让他们降费率都做不到。那正是我喜欢的生意。”(2013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芒格在同一场对话里把两次买入的差别点破了——这是芒格的表述,不是巴菲特的:“你一眼就看出,他即使想甩掉美国运通也甩不掉,于是你就第二次买了。研究本身还是——第一次很难,第二次就简单了。”
两次买入问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端。1964 年他问持卡人和商户还愿不愿意用;1994 年他问一个想甩掉运通的大客户能不能甩掉。前者测的是需求,后者测的是这个需求的强制性。第二次的证据强度更高,而取证只花了两个洞。
对这两次买入的分量,他晚年给过一个不加限定的评价。2011 年他在电视访谈里把运通和盖可并列:“美国运通在 60 年代中期也出过麻烦。那两笔是我做过最成功的投资。”(2011 年 Charlie Rose 巴菲特访谈)2018 年的股东大会上他把话说得更准确,也点明了机会的来源——这个来源不是运气,是别人的激励机制出了问题:“事实是,我们做过的几笔最伟大的投资,都发生在别人犯下类似错误的时候。我们买入美国运通的股票——那是我合伙基金时期最棒的一笔投资——我们是在 1964 年买入美国运通的股票,因为有人在’美国运通现场仓储公司’那件事上被激励着去做错了事。”(2018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值得注意的是这句话出现的语境:他当时正在讲富国银行的开户丑闻,讲一个组织如何用错误的激励把员工推向错事。运通 1964 年的危机在他眼里与之同类——不是行业衰败,是一套激励在某个仓库里失了控。
到 1994 年底,仓位已经从 1300 万美元变成了另一个量级:“写这封信时,我们持股略低于 10%,成本 13.6 亿美元。(运通 1964 年盈利 1250 万美元,1994 年盈利 14 亿美元。)”(1994 年致股东信)三十年里公司盈利涨了一百多倍,而他在同一家公司上完成了第二次建仓。
心智份额先于市场份额
2000 年的股东大会上,有股东问运通算不算他所说的“必然如此的公司”。回答用了很长一段,其中给出了他判断消费品公司的整套框架:“我们总是从心智份额对比市场份额的角度来思考,因为如果心智份额在那儿,市场份额就会随之而来。”
紧接着是那个被他当作硬证据使用的历史数据:旅行支票业务里,运通的两个主要对手是后来的花旗集团与美国银行,此外还有巴克莱和通济隆,“尽管美国运通在您购买旅行支票时要收取 1% 的费用”,可“60 到 70 年后,美国运通仍然拥有三分之二的市场——全球三分之二的市场——同时比这些同样大名鼎鼎的竞争对手收费更高”。由此推出的判据是一句可以直接拿去检验任何品牌的话:“任何时候,如果你能对一件产品收费更高,同时还能在根基深厚、声名显赫的竞争对手面前维持甚至扩大市场份额,那你就拥有了人们心目中非常特殊的东西。”(2000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信用卡上重演了同一件事,而且是从落后位置开始的。大来俱乐部先入场,签下了餐馆,高消费人群口袋里装的是它的卡;运通是被动跟进的防守动作,“但美国运通一进入,就开始比大来俱乐部收费更高,并且不断蚕食市场份额”。他把这个现象的含义说得很直白:“这就是在人们心智中占据一个强大地位的体现——当面对选择时,他们愿意以更高的价格选择更新的产品,而放弃已有的产品。”
同一年他还给出了这条特许权的现金刻度:当年运通上的签账金额约 3000 亿美元,平均折扣费率约 2.73%,而 Visa、万事达的平均折扣费率大约要低整整一个百分点,“所以,在 3000 亿美元上,这 1 个百分点,就是 30 亿美元的收入,是你们的竞争对手拿不到的”。
这个差价靠什么撑住,他 2009 年讲得比任何品牌理论都具体:“要是你去餐厅请人吃饭,掏卡的时候,一边是这张大来卡,看起来就像你从妈妈那儿拿的支票一样寒酸,另一边是那张百夫长卡,让你看起来像是 J.P. 摩根之类的大人物——你肯定会选’正直先生’。”结论是:“它们实际上是通过把自己定位成高端竞争者、而不是低价竞争者,从而拿下了这个领域。”(as the class competitor,2009 年支付行业访谈)
这个“高端”不是形容词,是可以量化的。2011 年他在电视访谈里给出了那个数字:“美国运通持卡人的平均年消费,我记得大概是 1.3 万到 1.4 万美元。这个数字是 Visa 持卡人的四倍还是五倍——我记不准具体数字了。”(2011 年 3 月 CNBC 访谈)单卡消费额是折扣费率的乘数:同样一张卡,年刷卡额高出四五倍,2.73% 与 1.7% 之间那个百分点的绝对值也就跟着放大四五倍。品牌溢价在这里不是一句心理描述,是一条乘法算式的第一项。
同样值得记一笔的是这套特许权的年龄。2007 年的年报里,他在解释为什么不投初创企业时顺手交代了运通的出身:美国运通与富国银行“均是由亨利·威尔斯(Henry Wells)和威廉·法戈(William Fargo)创办的,美国运通创立于 1850 年,富国银行创立于 1852 年”,然后是那句划界的话——“初创企业不是我们涉猎的范围”(2007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他 1964 年买下的,是一家当时已经存在了一百一十四年的公司;它先做快递,再做旅行支票,再做信用卡,业务换过三轮,那个名字在柜台上的分量没换。
但他没有把话说满。回到 2000 年那个问题本身,他的答案其实是拒绝:“我不会用’必然’这个词,但我会说,如果经营得当,美国运通这个名字……具有巨大的价值,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很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强大。”他随后补了一句更要紧的:“我认为他们经历过的考验表明,它能够承受相当大的打击并重新站起来。但我不希望——我认为你不会想无限期地这样考验它。”可口可乐和吉列被他称为“必然如此”,运通没有。
二十七年不动一股,持股比例从 10% 升到 22%
按 2003 年年报里的记录,六大重仓股上一次调整仓位分别是“可口可乐在 1994 年,美国运通在 1998 年,吉列在 1989 年,《华盛顿邮报》在 1973 年,穆迪在 2000 年”,末尾跟着一句自嘲:“经纪商可不喜欢我们。”(2003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自 1998 年之后,这笔持仓的股数就基本不再变动,而持股比例一路上升——上升的原因不在他这边。
一部分原因甚至是被禁止行动。2009 年运通转为银行控股公司,伯克希尔的持股又超过了监管门槛。他在 2013 年的股东大会上说明了处境,语气近乎愉快:“我们自己是不能再买进更多了。2009 年 3 月,乔·科南问我:‘你为什么不买美国运通的股票?‘原因是它当时是银行控股公司,我们一股也不能再加。但他们在帮我们买,我乐见其成。”(2013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回购把不能买变成了不用买。2018 年的信给出了这段算术的完整形态:“就拿上表中的一个例子来说:过去八年,伯克希尔持有的美国运通股票未变。与此同时,由于该公司自身的回购,我们的持股比例从 12.6% 提高到了 17.9%。去年,美国运通赚取的 69 亿美元中,伯克希尔所占份额为 12 亿美元,约相当于我们当初购买这笔股份所付 13 亿美元的 96%。”(2018 年致股东信)2019 年的股东大会上他把这条线延长了一年:“到明年,我们在美国运通的盈利份额将相当于我们的买入成本。我们将在这个持仓上获得百分之百的收益,而且我认为它还会增长。”(2019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到 2023 年,这句预告变成了完成时:“2023 年我们从美国运通分得的那份盈利,已远远超过我们当年买入所花的 13 亿美元成本。”(2023 年致股东信)
完整的账在 2022 年的信里:伯克希尔对运通的买入基本在 1995 年收官,本钱 13 亿美元,“这笔投资每年收到的股息,已从 4100 万美元涨到 3.02 亿美元”,到当年年末,“美国运通则记为 220 亿美元”。同一段里他做了一个对照实验:假设 1990 年代他把这 13 亿美元买了一张 30 年期高等级债券,到 2022 年它仍值 13 亿,“那么这笔叫人扫兴的投资,如今在伯克希尔净资产里只占区区 0.3%,每年给我们送来的收入,也不过雷打不动的 8000 万美元上下”。教训写成了一句:“鲜花盛放之时,杂草便无足轻重了。日子久了,寥寥几个赢家就足以点石成金。”(The weeds wither away in significance as the flowers bloom,2022 年致股东信)
到 2025 年底,年报持股表上这一行是:美国运通,持股比例 22.1%,成本 12.87 亿美元,市值 560.88 亿美元,当年股息 4.79 亿美元(2025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三十年不追加一分钱,成本基数比 1994 年信里写的 13.6 亿还低了七千多万——差额来自 2005 年运通分拆阿默普莱斯金融时带走的那部分成本(2005 年致股东信)。
这条曲线之所以能一直往上走,前提是运通本身的资本效率足够高——回购要花钱,钱得从生意里赚出来。2018 年的股东大会上他给出了这个前提的表述:“美国运通的净资产回报率极其出色,而且已经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2018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一门需要不断追加净资产才能增长的生意没有余钱回购,只能增发;运通属于另一类,赚到的钱既不必留在账上,也不必投回轨道和厂房,可以直接用来减少股份数量。持股比例从 12.6% 走到 22.1% 这件事,其实是这门生意的资本特征在股东名册上的投影。
这笔持仓还有一个少被提起的代价:治理权。按 2005 年年报披露的协议,伯克希尔被禁止单方面寻求董事会席位、被限制持有运通合计表决权证券的 17% 以上,而且“只要肯尼斯·切诺特仍担任 AXP 的首席执行官,伯克希尔将按照 AXP 董事会的建议行使表决权”(2005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最大股东主动交出了投票自主权。这是这一章标题里“信任”两个字的另一半:他要求运通的持卡人信任运通,同时把自己的投票权交给了运通的董事会。
他一直在说这块地盘正在被攻
把这一章写成品牌赞歌会漏掉他自己给出的全部反证,而这些反证从 1996 年就开始了。
那一年的股东大会上,一位股东问运通的市场份额下滑,他的回答里没有辩护:“美国运通,你知道——和 20 年前相比,他们在信用卡业务上显然退步了。我认为他们一度有点把客户当成理所当然。”结论更硬:“但信用卡业务的竞争格局和 20 或 25 年前已经截然不同……美国运通需要以某种方式为自己的卡建立特殊价值,否则就会越来越像大宗商品。”(or it gets more commodity-like,1996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2015 年,晨星分析师格雷格·沃伦当面列出了压力清单:竞争对手用更高的回馈争夺持卡人、同时向商户收更低的费率,而好市多刚刚结束了与运通长达十六年的合作,“这一决定影响到市面上十分之一的美国运通卡”。巴菲特的回应回到了老口径:“我认为美国运通仍然是一家非常特殊的公司。”芒格接的那句话则把限定条件说了出来——这是芒格的话:“嗯,他们竞争稍微没这么激烈的时候,我倒是更喜欢一点,但这就是生活。”(2015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最直白的一次在 2016 年。被问到是否重新评估持有理由时,他先承认了行业属性,然后给出了那句几乎没有修饰的判断:“我个人对美国运通感觉还行。我们——我很乐意持有它。我觉得——但它的地位——几十年来一直受到冲击,最近更加激烈——而且会继续受到冲击。我是说,这块业务太大,也太过有趣,可能也太过诱人,让人无法忽视。”(it has been under attack for decades,2016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会继续受到冲击”是对未来说的,而他仍然一股不卖。
还有一次是承认自己在同一个行业里选错了标的。2018 年,同一位分析师指出 Visa 与万事达卡过去三到五年的回报是运通的三到四倍,而伯克希尔在这两家上的合计仓位不到股票持仓的 1%。巴菲特把这两笔投资的功劳给了托德·库姆斯和泰德·韦施勒,然后说:“他们持有这些股票,并不因为我们有美国运通的重仓投资而被禁止或受到任何限制。我本来也可以买。事后回头看,我本该买的。”(Looking back, I should have,2018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芒格在同一段里指了一朵云——同样是芒格的表述:“在支付处理商的地平线上,有一小片乌云,那就是中国的微信体系。”
一年之后,他给出了这条特许权仍然有效的最新证据,而证据的形式和 1964 年在奥马哈国民银行柜台上取到的那份完全一样——涨价,看客人走不走。摩根大通推出竞品之后,运通白金卡的续卡率反而创下历史新高:“在竞争大战中,他们大概把年费从 450 美元涨到了 550 美元,结果留存率提高了,新业务也增加了,大约 68% 的新客户是千禧一代。”(2019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2026 年 3 月,卸任首席执行官之后的第一次专访里,他谈到不轻易卖出时提到了这笔持仓,中间还打了个磕巴:“我们持有美国运通的股票已经 30 年了——快 40 年了,有 35 年了。”(2026 年卸任后首次专访)在同一次访谈里,他用同一段话把 1964 年的做法和五十二年后买苹果的做法连在了一起:“我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去一趟内布拉斯加家具城,和顾客们聊聊而已——这跟我 60 年前在美国运通上的做法如出一辙。”六十年间他在这件事上没有换过工具:不去预测赔款、不去预测技术路线,只去看柜台那边的人会不会为这个名字多掏一次钱。这个方法的成本很低,能回答的问题也很少——它回答不了一家公司值多少钱,只回答它的特许权还在不在。
本章依据
- 1980 年致股东信
- 1991 年致股东信
- 1991 年圣母大学三场讲座
- 1994 年致股东信
- 1996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1997 年致股东信
- 2000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 2003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 2005 年致股东信
- 2005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 2007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 2008 年埃默里大学学生问答
- 2009 年支付行业访谈(2009-10-10)
- 2011 年 3 月 CNBC 访谈(2011-03-02)
- 2011 年 Charlie Rose 巴菲特访谈(2011-09-30)
- 2013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2015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2016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2018 年致股东信
- 2018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 2018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2019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2022 年致股东信
- 2023 年致股东信
- 2025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 2026 年卸任后首次专访(2026-0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