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诗糖果:从便宜资产到优秀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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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 年初,洛杉矶。控制喜诗糖果的家族开价 3,000 万美元,要把这家西海岸的盒装巧克力制造商兼零售商卖掉。出面的买方不是伯克希尔,而是蓝筹印花——一家在加州做交易印花券生意的公司,芒格、巴菲特本人和伯克希尔当时都是它的大股东。芒格认为 3,000 万这个价值得付。巴菲特不肯,他的上限是 2,500 万,“即便对这个价格也不太起劲”。四十二年后他把当时卡住自己的那件事写了出来:“(三倍于有形净资产的价格让我倒吸一口凉气。)”(A price that was three times net tangible assets made me gulp)他接着补了一句:“我那种曾让我引以为戒的谨慎,差一点就毁了这笔绝佳的收购。好在,卖方最终接受了我们 2,500 万美元的报价。”(50 周年特别信

这道 500 万美元的分歧到底有多硬?2003 年股东大会上,芒格给出了一个更小的刻度——这是芒格的说法,不是巴菲特的:“如果喜诗糖果当时多要 10 万美元,沃伦和我就会转身走人。我们当时就那么蠢。”(If See’s Candy had asked $100,000 more, Warren and I would’ve walked. That’s how dumb we were at that time)他随后交代了他们为什么没走:“就在我们做出这个英明决定、一分钱都不打算多出的时候,艾拉·马歇尔对我们说,‘你们俩疯了。有些东西是值得多花钱的’——说的是生意的品质,品质等等。‘你们低估了品质。’”(2003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这一章要做的,是把这笔 2,500 万美元的交易从头到尾逐年对一遍账,并且把两件常被混为一谈的事分开:喜诗给伯克希尔挣了多少钱,和喜诗让他学会了什么以至于此后挣到更多钱。前者可以查表,后者要靠他自己的交代。

三倍有形净资产,是他第一次为资产负债表上没有的东西付钱

先看 1972 年那张表。买价 2,500 万美元,公司当时的有形净资产约 800 万美元,年税前利润约 400 万美元。这三个数字构成了整笔交易的全部依据,此外没有别的(50 周年特别信)。

1998 年 10 月在佛罗里达大学商学院,他把这三个数字展开成一笔现场演算:“当时喜诗糖果年销量为 1600 万磅,每磅售价 1.95 美元,每磅赚 0.25 美元,也就是 400 万美元的税前利润。我们支付了 2500 万美元买下它——相当于税前利润的 6.25 倍,或税后利润的约 10 倍。这笔生意几乎用不着什么资本。”(1998 年佛罗里达演讲

这里有一处口径需要在书里交代清楚,因为他本人给过两个数。2007 年那封信里,同一笔交易被写成“我们以 2500 万美元买下喜诗时,它的销售额为 3000 万美元,税前利润不到 500 万美元。当时经营企业所需的资本为 800 万美元……因此,公司投入资本的税前回报率为 60%”(2007 年致股东信)。而 50 周年特别信与 1998 年的演算给的是 400 万美元,对应的税前投入资本回报率是 50%。两个数都出自他自己,差别在于 2007 年那次是凭记忆取的整数。可以校准的第三方证据在蓝筹印花 1981 年年报的十年对照表里:1972 年喜诗销售额 3,133.7 万美元,税后利润 233.2 万美元,售出糖果 1,695.4 万磅(1981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按当时的税率,233 万美元税后对应的税前数正是 400 万美元一档。本书此后一律用 400 万美元。

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1983 年那份商誉附录讲得最完整:喜诗当时的有形资产“足以开展业务而无需负债,季节性短期债务除外”,税后利润约 200 万美元,相当于有形净资产的 25% 回报率。他由此推出的第一条结论是:“当一家企业能够预期在其有形净资产上产生远高于市场回报率的收益时,其价值逻辑上远高于其有形净资产。这种超额收益的资本化价值就是经济商誉。”造就这个 25% 的不是存货、应收账款或厂房,而是“源于消费者在与产品及员工无数次愉悦互动的基础上,所形成的遍及各个层面的良好声誉”(1983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也就是说,2,500 万美元里有 800 万是买资产,剩下 1,700 万买的是一件在资产负债表上不存在、在会计上只能记成“成本超过所得净资产”的东西。他此前十六年的全部投资训练都在教他不要这么做。1983 年他把这层转向写成了一句自我诊断:“那时我受的教诲是偏爱有形资产,避开那些价值主要仰仗经济商誉的企业。这一偏见让我犯下不少重大的’该做而未做’之错。”接着他引了凯恩斯:“难处不在于接受新观念,而在于摆脱旧观念。”(The difficulty lies not in the new ideas but in escaping from the old ones,1983 年致股东信

他买的不是那盒糖,是那盒糖还没提的价

1,700 万美元的溢价对应的是一个具体的、可以算出金额的判断。1991 年他把它说成一句话:“收购喜诗,查理和我看准了一点:这门生意藏着尚未动用的定价权。”(In our See’s purchase, Charlie and I had one important insight: We saw that the business had untapped pricing power)同一段他还承认自己走了两回运:第一回是“交易没被我们死咬 2500 万美元的傻劲搅黄”,第二回是找到了查克·哈金斯,收购当天就请他掌舵,“我们和查克握手定下一套薪酬安排——前后花了约五分钟,从未落成书面合同——至今照旧未改”(1991 年致股东信)。

“尚未动用的定价权”在 1998 年那场演讲里被换算成了钱:“我们需要判断的是,那里是否还存在尚未被挖掘的定价权。也就是那盒 1.95 美元的糖果,能不能卖到 2.00 到 2.25 美元。如果能卖到 2.25 美元,也就是说每磅再提价 0.30 美元,那在 1600 万磅的基数上就是 480 万美元利润。相对于 2500 万美元的买价,这就很不错了。”注意这笔账的性质:它不预测销量增长,不预测新市场,只问一件事——每磅多收 0.30 美元,顾客会不会走。480 万美元是这个问题答“不会”时的赔付额,而它比全年税前利润 400 万还多(1998 年佛罗里达演讲)。

他们用来回答这个问题的方法同样朴素:“我们这一辈子从没请过咨询顾问;我们心目中的咨询就是出门去买一盒糖果,然后吃掉。我们当时确切知道的是,他们在加州占据了人们的心智。”接下来是那个被反复转述、但通常只留下半截的场景:“他们在情人节时拿着一盒喜诗送给某个女孩,然后那女孩亲吻了他。要是当时她扇了他一巴掌,我们可就没生意做了。只要她亲吻了他,那就是我们希望在人们心里扎根的东西。喜诗糖果就意味着被亲吻。如果我们能在人们心里把这种感觉立住,那我们就能提价。”提价的执行日期也被他说得很具体:“我 1972 年买下它,此后每年的 12 月 26 日,也就是圣诞节刚过完,我都会提价一次,因为我们很大一部分生意都来自圣诞季。”(1998 年佛罗里达演讲

这套判断的可证伪性在同一场演讲里也交代了:定价权成立的前提是产品在购买场景中不可比价。“你真的想在情人节走进去,把一盒糖果递给她——她这些年来对喜诗糖果的印象一直很好——然后说:‘亲爱的,今年我挑了最便宜的那款。‘再把这盒糖塞过去。这根本行不通。”(1998 年佛罗里达演讲)二十五年后他在股东大会上把这条讲成了买方视角的心理学:“他们不会同时说:‘给你,这糖我买得超划算。‘那会瞬间毁掉气氛,对吧?”(2023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提价而顾客不走,这件事每年都要重新验证一次

关于这笔投资,最不像宣传材料的一段文字出自蓝筹印花 1981 年的董事长信——署名是芒格,全文被收进伯克希尔当年的年报。它先给出喜诗 1972 至 1981 年的完整对照表:销售额从 3,133.7 万美元增至 11,257.8 万美元,税后利润从 233.2 万增至 1,113.0 万,门店从 167 家增至 199 家,而售出糖果的磅数从 1,695.4 万磅只增加到 2,405.2 万磅1981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十年里利润涨了 3.8 倍,销量只涨了 42%。差额全部来自价格。信里对此没有任何庆祝的意思,只有一段风险陈述:“每当喜诗每年提价以反映成本压力时,它从来不知道消费者的抵制是否会导致净利润不升反降。到目前为止,消费者一直愿意继续购买足够数量,使喜诗利润不规则地以平均令人满意的增长率上升……从逻辑上讲,这种阶梯式上升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如果平均而言,喜诗的成本增速持续快于总体通胀率。此外,在未来某些年份,大宗商品和原料价格将大幅且意外地飙升,导致利润意外下降。”(1981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同一封信里还记下了压力已经出现的痕迹:1981 年全年都营业的门店“磅数合计下降了 1.6%”,圣诞节的企业定量订单“自 1974 年经济衰退以来首次下滑”,销售额的增长“仅靠新增门店拉动”。这一年利润创下历史新高的原因也被写明——“1981 年原料成本仅温和上涨,且涨幅低于正常水平”(1981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也就是说,创纪录的那一年,管理层自己认为其中有运气成分。

两年后的信证实了这不是过虑。1983 年他写道,喜诗撞上的一道难题出在成本上,“近年我们在原材料成本上占了便宜,当然,对手也一样占了。总有一天,反方向的坏消息会冷不丁找上门来”,而且原料成本“大体不由我们掌控,因为无论价格怎么变,我们理所当然都会去买能买到的最好原料。产品质量,我们视若神明”(1983 年致股东信)。到 1984 年,他直接下调了预期:“因为 1984 年提价极为克制,我们预计喜诗今年的利润将与 1983 年大体持平。”(Because we have raised prices so modestly in 1984, we expect See’s profits this year to be about the same as in 1983,1983 年致股东信

把 1981 与 1983 这两处并读,喜诗这个案例真正的方法论内容才显出来:定价权不是一次性买断的资产,是一项需要每年重新交一次考卷的经营结果。而这份考卷的判卷人是顾客,不是买下公司的人。

考卷连着交了四十年之后,累计分数是这样的。2011 年股东大会上他给出了一组以购买力为单位的对照:“我们有一家糖果生意。自打我们买下这家糖果生意以来,美元的价值大概至少跌了 85%,我估计是 80% 到 85%,而这家糖果生意的糖果销量比我们买下时增长了 75%,但收入却翻了十倍,而且不需要增加多少资本。”(2011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销量涨 75%、收入涨十倍,差额仍然全部来自价格——1981 年那张表上的结构,在此后三十年里没有变过。他由此推出的是一条关于通胀的判断:这类“拥有足够定价自由来抵消通胀,又不需要相应增加大规模资本投入”的生意,是通胀期表现最好的资产。

这家公司不姓伯克希尔——所有权路过了蓝筹印花十一年

“伯克希尔 1972 年买下喜诗”是一句省略了十一年的话。喜诗的直接买方是蓝筹印花;伯克希尔当时只是蓝筹印花的股东之一,而且持股不到两成。

这条所有权链条在历年年报里可以逐年查到。1972 年年报交代了那一年发生的事:“蓝筹印花股份从 1971 年 12 月 31 日约占该公司已发行股本的 6% 增加到 1972 年 12 月 31 日的约 17%。”同一份年报里,蓝筹印花的定位是保险集团的“被投资公司”,业务被描述为“蓝筹印花在加州从事交易印花业务,并通过其子公司喜诗糖果公司……从事糖果制造和销售业务”(1972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换句话说,在伯克希尔自己当年的账上,喜诗只是一家被投资公司的子公司的名字。

1973 年的股东信写道:“截至年末,我们持有的蓝筹印花公司股份约占该公司流通股的 19%。自年末以来,我们已增持股份,目前占比约为 22.5%;若推进与多元化零售公司提出的合并计划,这一比例将升至约 38.5%。”(早期伯克希尔股东信合集(1969-1976))这里的 38.5% 是假设条件成立后的备考数字,不是当年的实际持股——多元化零售公司与伯克希尔的合并直到 1978 年 12 月 30 日才完成(1978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此后的实际比例是:1974 年增至 25.5%,1975 年持平,1976 年底约 33%,1977 年底 36.5%,1978 年因合并跳到约 58%,1979 至 1982 年约 60%(1979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终点在 1983 年 7 月 28 日。那一天伯克希尔“以 100,300 股库存股交换了蓝筹印花公司 40.4% 的净资产(此前未被伯克希尔持有的部分)”,合并完成后“喜诗糖果公司、布法罗晚报公司成为伯克希尔的全资子公司”(1983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从 1972 年初到这一天,中间隔了十一年半。

这条链还改变了一件事:喜诗最早的那些年度点评不是巴菲特写的。1978 年那份伯克希尔年报里,关于喜诗的段落出自蓝筹印花的董事长信——“在我们持有喜诗的七年里,它的经营方法没有任何实质性改变。我们管理上的主要贡献就是不去干预——让久经考验的管理层继续推行久经考验的策略。”这句在中文投资写作里流传极广的话,署名人是芒格。同一段还留下了一个可用于估值对账的锚点:1978 年蓝筹印花以每股 55 美元收购了喜诗的一小部分少数股权,“若按同样价格对我们此前已持有的喜诗 99% 股权进行估值,这些股权的总价值在当时会比合并财务报表中按摊销成本列示的金额高出约 2500 万美元”(1978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买入六年之后,市场化的定价已经比账面高出一个原始买价。

为什么要把这条链讲清楚?因为它解释了这笔投资在早期年份的经济归属。1972 至 1982 年间,喜诗每挣一块钱,落到伯克希尔股东身上的只有当年持股比例对应的那一部分,且中间还要扣掉蓝筹印花为高于账面价值收购喜诗所形成的无形资产摊销与州所得税(1981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把喜诗的全部累计利润直接算作伯克希尔的收益,是把 1983 年之后的口径倒填回了 1972 年。

会计商誉逐年摊销,经济商誉逐年增长

喜诗还是他讲了三十年的一个会计案例。买价高出有形净资产的部分要作为商誉入账,而 1970 年 11 月之后的收购“必须通过每年等额的计提,在不超过 40 年的期限内进行摊销”,且“这笔每年对收益的计提不允许作为税收抵扣,因此它对税后利润的影响大约是其他大多数费用的两倍”(1983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于是喜诗在账面上每年都在变得更不值钱,在现实中每年都在变得更值钱。1999 年他把这个反差写成了一条比喻:“就性质而言,经济商誉很像土地:两者的价值都必然起伏,可价值往哪个方向走,却半点没有定数。就拿喜诗糖果来说,它的经济商誉七十八年来一直在增长,虽不规则,却相当可观。”(At See’s, for example, economic goodwill has grown, in an irregular but very substantial manner, for 78 years)同一封信里他给出了当时的差额估计:“像喜诗糖果和《布法罗新闻》这样的企业,如今的价值已是账面所记的十五到二十倍。”(1999 年致股东信

这条曲线的终点很极端。2011 年那封信里,喜诗的账面数字已经变成了负的:“拿这个数字对比一下:我们当初的收购价是 2500 万美元,而年末的账面价值(扣除现金后)竟然低于零。(没错,你没看错;喜诗占用的资本随季节起伏,圣诞节过后跌到低谷。)”(2011 年致股东信)一家年赚 8,300 万美元税前利润的公司,占用的净资本是负数——这就是他所说“梦幻生意”在资产负债表上的样子。

从 2,500 万到 19 亿:一笔可以逐年对账的投资

这笔投资的完整算术分布在四份文件里,彼此可以对上。

1999 年:喜诗“去年的经营利润率创下了 24% 的纪录。自 1972 年我们以 2,500 万美元买下喜诗以来,它已累计创造 8.57 亿美元税前利润。而且,尽管规模不断增长,这门生意所需的额外资本却极少”(1999 年致股东信)。当年的税前利润是 7,400 万美元(2014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2007 年:一份口径最完整的对照。“去年,喜诗的销售额为 3.83 亿美元,税前利润为 8200 万美元。如今经营企业所需的资本为 4000 万美元。这意味着,自 1972 年以来,我们只需再投资 3200 万美元,就能应对企业不大的物理增长——以及相对可观些的财务增长。在此期间,税前利润合计已达 13.5 亿美元。”他随手做了一个对照:“通常,一家公司要将利润从 500 万美元做到 8200 万美元,需要投入,比如,4 亿美元左右的资本,来为其增长提供资金。”(2007 年致股东信

2011 年:单年税前利润 8,300 万美元创纪录,“把它自我们收购以来的累计利润推高到 16.5 亿美元”(2011 年致股东信)。

2014 年:截至那时“喜诗糖果已累计实现 19 亿美元税前利润,而在增长过程中只需追加投资区区 4000 万美元”(50 周年特别信)。

把四组数放在一起,这笔投资的形状就清楚了:四十二年里,2,500 万美元的本金加上 4,000 万美元的追加投资,一共产出了 19 亿美元税前利润。留在生意里的钱几乎没有增加,产出却增加了二十倍。他因此在同一封信里写下了这笔交易真正的用途:“喜诗糖果得以派发出巨额资金,帮助伯克希尔收购其他企业,而这些企业反过来又产生了大量可分配的利润。(想象一下兔子繁殖的场景。)”(Envision rabbits breeding,50 周年特别信

这句话在 2010 年有过一次具体落地:伯克希尔把“从比如喜诗糖果或美国商业资讯”——他形容这是“两家我们经营得最好,但也是再投资机会有限的生意”——赚来的钱,拿去充当收购伯灵顿北方圣达菲铁路所需股权的一部分(2010 年致股东信)。从一家糖果店到一条铁路,中间没有经过税收,也没有经过股东——这是他所说的资本配置灵活性最干净的一个例子,也是喜诗这门生意“做不大”这件事之所以不构成损失的原因。

反证:这门生意做不大,他试了三十年也做不大

喜诗的另一半事实是:它是一门无法放大的生意,而他花了三十多年才接受这件事。

2002 年他把这个失败讲得很细:“我们在美国西部以外的地区做得可没有……我们最初收购喜诗时希望的那么好。”接着是行业底数:“在美国,通过自有零售店销售盒装巧克力能赚钱的,只有喜诗一家……盒装巧克力每年人均消费确实只有一磅。所以这不是一个大生意。”他也说明了为什么走不出去:“美国人买盒装巧克力确实不多。他们收到礼物总是很高兴……但平时你不会在街上逛着——或者在购物中心里逛着,给自己买盒装巧克力。”最后是那句时间跨度:“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已经琢磨了 30 年了,因为它在能赚钱的地方,确实是一门极好的生意。”(2002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2014 年他补上了当年的动机与结果:“查理和我在 70 年代看着我们在加州赚到的钱,对自己说:‘如果我们在一个州能做到这样,那在 50 个州都做到,我们就能发大财了。‘于是我们就去试了,结果我们并没有发大财。这东西没那么容易走出去。”(It doesn’t travel that well)失败的具体机制他也交代了:东部三分之二的人偏爱黑巧克力,西部三分之二偏爱牛奶巧克力;东部人吃迷你装,西部人不碰(2014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2019 年,一位巴拿马股东直接问他为什么喜诗没能长成玛氏或好时。他的回答里有一份失败清单:“几十年来我们大概有十来个想法……有些我们试过不止一次。换了新经理后,他们也试过。但实话实说,没有一个能奏效。”以及扩张失败的具体算式:“如果我们在东部开家店,一开始客流量惊人,人人都说,‘我们一直盼着你们来。‘最后呢——我们一家店每年做一定磅数的生意,但同样的店面面积,我们需要做到 1.5 倍才能有超棒的回报。”芒格给这个问题的答案更短——这是芒格的话:“我们没能把这家小小的糖果公司做成玛氏或好时,原因跟你们拿不到诺贝尔物理学奖并永垂不朽一样……对我们来说太难了。”(2019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要紧的是他从这个失败里推出的结论,因为它恰好是这个案例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但我们投入了 2500 万美元。它给我们带来了超过 20 亿美元的税前利润,远远超过 20 亿。我们还用这些钱买了其他公司。如果我们是一家典型的公司,买了这个生意后,拼命想把所有留存收益都用在糖果业务里,我觉得我们肯定栽跟头了。”(2019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换句话说,喜诗之所以成为一笔极好的投资,恰恰因为它的钱没有留在糖果里。同样一门生意放在一家独立上市的糖果公司手里,结果会差得多——他在 50 周年信里也把这层写清楚了:那样的话利润“就不得不分配给投资者去重新配置,在此过程中,往往先被高额税收大幅削减,随后又几乎总是被可观的摩擦成本和代理成本所蚕食”(50 周年特别信)。

限制还不止于地域。2014 年那次提问的起点是一个不客气的观察:喜诗的税前利润从 1972 年一路增长到 1999 年的 7,400 万美元,“然而,1999 年以来,利润增长似乎停滞了”(2014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对照 2007 年的 8,200 万与 2011 年的 8,300 万,这个判断是站得住的:这门生意在世纪之交前后就抵达了它的天花板,此后十几年基本横着走。伯克希尔从未因此卖掉它,但也从未再向它追加过多少资本。

喜诗真正的产出,是 1988 年的可口可乐

如果只算利润,喜诗在今天的伯克希尔里是一家小公司。他自己给这笔投资估价时,用的却是另一个口径。

1997 年股东大会上,有人问喜诗对伯克希尔的意义,他的回答绕开了糖果:“如果当初我们没有买下喜诗糖果,以及那次收购带来的后续一系列发展——因为它让我们认识到了别的事情——我们 1988 年就不会买可口可乐了。我们现在从可口可乐上赚到的——我猜是 110 多亿美元——赚到的利润,可以说有很大一部分功劳要记在喜诗糖果头上。”(1997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2014 年他把这条因果讲得更精确,落点在“拥有”与“知道”的差别上:“它不仅贡献了利润,让我们能用来收购其他企业……更重要的是,它让我切实感受到了品牌的力量……因为在那之前我对品牌虽有一定理解,但没有什么比切身拥有一家品牌企业,亲眼观察它的潜力和局限,更能教会你为日后可能做的事做好准备。我们 1972 年买下喜诗,1988 年买入可口可乐。如果我们从未拥有过喜诗,后来还会不会买入可口可乐,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2014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请注意他用的是“潜力和局限”两个词——上一节那些失败的扩张尝试,和定价权带来的成功,在他这里是同一堂课的两半。

芒格给这堂课起的名字更冷一些——这是芒格的说法:“毫无疑问,它对伯克希尔的主要贡献是消除无知,而且它并非唯一一个帮助我们消除无知的重要源泉……我们最初懂得的远远不够。买喜诗的时候我们相当蠢,只是勉强聪明到知道要买下它。”(We were pretty damn stupid when we bought See’s. We were just barely smart enough to buy it,2014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至于这堂课的边界,他自己在同一场问答里也划了:这个转向从来不是一次干净的切换。“实际情况是,即使你获得了一个重要的新想法,旧的想法也还在。所以会不时在两个思路之间摇摆。我是说,从烟蒂股到优秀公司,并不存在一条清晰、鲜红的分界线。但我们确实在朝那个方向移动,偶尔也会退回来,因为烟蒂股也能赚钱。”(2003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作为佐证,1972 年之后三年,他又买下了一家纺织厂——50 周年信里那句括号写着“尽管我偶尔还会故态复萌——还记得我 1975 年买下 Waumbec 那件事吧”(50 周年特别信)。

一百年后的今天,这家公司还在按玛丽·喜留下的配方做糖。2020 年的年报里,他把伯克希尔在这件事上的职责压缩成了一句话:“伯克希尔的工作很简单,就是不去插手这家公司的成功。当一家企业生产和销售非必需的消费品时,顾客就是老板。而一百年过去了,顾客给伯克希尔的信息依然明确:‘别动我的糖果。’”(2020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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