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竞争之后还能留下什么
“如果给竞争对手足够的钱,它能不能把这门生意打下来?
— 编辑导读
护城河是一门生意抵御竞争、保住定价权和资本回报率的结构。
核心要点
- 看品牌、成本、网络、渠道或监管是否真的挡住竞争。
- 看护城河是在变宽,还是被技术和消费习惯侵蚀。
- 优先找能持续提价而不丢客户的生意。
2010 年 5 月 26 日,金融危机调查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坐在巴菲特对面。这个委员会由国会在 2009 年设立,任务是查清金融危机的成因,年底要向总统和国会交一份报告。开场没多久,调查员邦迪把话题转到穆迪:伯克希尔是它的大股东,1999 年和 2000 年两次买入邓白氏,请问当时您和您的团队做了什么尽职调查?
回答是:“没有员工团队。所有投资决策都由我本人做出,分析工作也都是我自己完成的。本质上,我对邓白氏和穆迪两家公司都做了评估,重点看它们的业务经济特征。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会面过。”接着,他没有谈评级方法、没有谈监管牌照、也没有谈次贷,而是给了一句与评级行业无关的通则:“其实,评估一家企业时,最关键的决定因素就是定价权。如果你有能力在不让竞争对手抢走生意的情况下提价,那你就拥有了一家非常好的企业。如果你在提价万分之一之前都得先做祷告,那你的生意就糟糕透了。这两种情况我都经历过,我知道其中的差别。”(the single-most important decision in evaluating a business is pricing power… you’ve got the power to raise prices without losing business to a competitor…)(2010 年金融危机调查委员会访谈)
最后那半句是本章的钥匙。他说“这两种情况我都经历过”——一头是穆迪,另一头是那家从 1965 年拖到 1985 年才关掉的纺织厂。护城河在他这里不是一个用来讲故事的词,而是一个有正反两组亲身样本的经济事实。
这个比喻是从盖可的费用率表里长出来的
在本书语料的三百篇文本里,“moat”这个词第一次出现是 1986 年的致股东信,而它出现的位置不是某段关于品牌的抒情,是一张成本表的旁边。他先报数:1985 到 1986 年,盖可保险的总费用率从 24.1% 降到 23.5%。然后写:“GEICO 与竞争对手之间的这道成本鸿沟,正像一条护城河,护住了一座宝贵且人人觊觎的商业城堡。”(a kind of moat that protects a valuable and much-sought-after business castle)紧接着他强调这条河不是天生的——盖可董事长比尔·斯奈德“不断把成本压得更低,借此加宽这条护城河”(1986 年致股东信)。
比喻的出身决定了它的性质:它诞生于两个可比的百分点之差,而不是诞生于一个关于伟大企业的概念。
1991 年,他给这件事换了一个更严格的名字并规定了成立条件。当年的年报里,他判断报纸、电视和杂志“在经济行为上已经开始变得更像一门普通生意,而非经济特许权”,然后给出定义:“经济特许权来自这样一种产品或服务:(1)为人所需或为人所欲;(2)被它的客户认定没有近似替代品;(3)不受价格管制。”(An economic franchise arises from a product or service that)关键在下一句——“企业能否持续对产品或服务强势定价、并由此赚取高额资本回报率,将证明上述三个条件是否同时存在”。三个条件不是靠描述认定的,是靠定价能力反推出来的。他还补了一条区别:“特许权能够容忍管理不善……而且,不同于特许权,一门生意是可以被糟糕的管理杀死的”(1991 年年报)。
1993 年,城堡和护城河合成了那个被引用最多的意象。他先摆事实:可口可乐售出全球约 44% 的软饮料,吉列在剃须刀片市场(按价值计)占有超过 60% 的份额,而且两家近年都还在增加全球份额。然后才是那句话:“其品牌的力量、产品的特性以及分销系统的强大,赋予了它们巨大的竞争优势,在经济城堡周围筑起了一道保护性的护城河。”(give them an enormous competitive advantage, setting up a protective moat around)(1993 年年报)比喻在后,份额数字在前——这个顺序在他的文本里从未颠倒过。
1995 年,比喻升格成了一句业务宣言:“做生意,我找的是有牢不可破”护城河“护着的经济城堡。多亏了托尼和他的团队,GEICO 的护城河在 1995 年又宽了一圈。”(In business, I look for economic castles protected by unbreachable “moats.”)而这句话上面一行仍然是数字:1995 年盖可的承保与理赔费用被压到保费的 23.6%,比 1994 年降了近一个百分点(1995 年致股东信)。
定义的最后一块砖是 2007 年补上的,补的是时间维度:“真正伟大的企业,必须有一条持久的”护城河“,守护它在投入资本上的丰厚回报。”(A truly great business must have an enduring “moat” that protects excellent returns on invested capital.)他随即划掉了两类看似有护城河的公司:处在急剧而持续变化行业里的公司——“一条需要不断重修的护城河,终究算不得护城河”(A moat that must be continuously rebuilt will eventually be no moat at all.);以及成败系于一位杰出经理人的公司——“医生一走,护城河也就跟着没了”(2007 年致股东信)。从 1986 到 2007,二十一年,这个词从一个费用率的注脚变成了一条带排除项的判据。
唯一的检验是提价而客户不走
1991 年在圣母大学,他把这条判据做成了一个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执行的测试:“判断一门生意好不好,有两条快速检验法。第一个问题是:”管理层需要想多久才能决定涨价?“”然后是那面镜子:当你对着镜子问“魔镜魔镜告诉我,今年秋天可口可乐该卖多少钱?”镜子的回答是“再贵点”,这就是一门极好的生意。(when you look in the mirror and say “mirror, mirror on the wall, how much should I charge for Coke this fall?”)反面样本他也当场给了,而且是自家的:“而如果你像我们当年在纺织业那样,双膝跪地,把各路神父、拉比,所有人全请来,求他们”每码再多给半分钱就行“,然后站起来,他们却说”我们一分都不多给“——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1991 年圣母大学讲座)
同一场讲座里,他还举了一个几乎从不被引用、却最干净的实证。他问学生美国哪份日报卖得最贵,答案是《赛马行情报》:“每天卖 15 万份,每份 2.25 美元,涨价的时候一次涨 25 美分,销量根本不受影响。为什么?因为没有替代品。”结果是“人家税前利润率能达到 65%”。这是完整的检验链条:一次幅度可观的提价,销量不动,利润率留在报表上。他给的结论句是:“提价的能力——也就是以实实在在的方式让自己与众不同的能力,实实在在的意思就是你能收不一样的价格——这才能造就一家伟大的企业。”(The ability to raise prices - the ability to differentiate yourself in a real way… that makes a great business.)
同样的检验在他自己的子公司身上有一份逐年的记录。1983 年的年报里,喜诗糖果的表现被写成一句话:“过去两年,在糖果销量基本持平的情况下,由于售价涨幅超过了成本涨幅,利润均有所增长。”税前利润从 1981 年的 1,344 万美元升到 1982 年的 2,052 万美元、1983 年的 2,670 万美元(1983 年年报)。销量持平而利润翻倍,这句话本身就是护城河的定义式——它排除了增长的解释,只剩下定价权。
1998 年在佛罗里达,他把这笔账追溯到了买入那一刻。1972 年买喜诗时,公司卖 1,600 万磅糖果,每磅赚 0.25 美元,税前利润 400 万美元,伯克希尔付了 2,500 万美元。买的是什么?“我们需要判断的是,那里是否还存在尚未被挖掘的定价权。也就是那盒 1.95 美元的糖果,能不能卖到 2.00 到 2.25 美元。”他给出的判断依据不是财务模型:“我们这一辈子从没请过咨询顾问;我们心目中的咨询就是出门去买一盒糖果,然后吃掉。”依据是加州人心里的那个位置——“他们在情人节时拿着一盒喜诗送给某个女孩,然后那女孩亲吻了他。要是当时她扇了他一巴掌,我们可就没生意做了”。然后是执行:“我 1972 年买下它,此后每年的 12 月 26 日,也就是圣诞节刚过完,我都会提价一次。”到 1998 年,3,000 万磅,每磅赚 2 美元,一年 6,000 万美元(1998 年佛罗里达演讲)。
这套检验之所以必要,是因为故事永远比事实便宜。1996 年的年报里,他一边把可口可乐和吉列称作“必然赢家”,一边立刻加上警告:只有极少数行业的领先者具备“几乎不可逾越”的优势,“但大多数行业并非如此。因此,每一个”必然赢家“背后,都有几十个”冒充者“,这些公司眼下风光无限,面对竞争攻击时却不堪一击”(for every Inevitable, there are dozens of Impostors, companies now riding high but vulnerable to competitive attacks)(1996 年年报)。冒充者与必然赢家在叙述层面是分不开的——两者都能讲出一套关于品牌、份额和管理层的漂亮说法。能把它们分开的只有那道题:提一次价,看客户走不走。
二十年后他仍然用同一个动作演示这件事。2018 年,被问到马斯克说要做糖果,他回答:“你走进一家药店、一家 7-Eleven 之类的,你说:”我要一个士力架。“店主说:”哦,我有个东西——马斯克棒——比士力架便宜 10 美分。“你说:”给我士力架。“如果他不给你士力架,你就过马路去买士力架。品牌就是护城河,很明显。”(2018 年股东会后专访)测试从头到尾没有变过:让顾客面对一个更便宜的替代品,看他走不走。
低成本是定价权的镜像,盖可用四十年画出了那条曲线
上一节的检验有一个对偶形式:如果你没法收得更贵,那就要能卖得更便宜而仍然赚钱。这两件事在他的框架里是同一条河的两岸。
1982 年他把没有护城河的行业条件写清楚了:“凡是产能严重过剩、产品又是”大路货“(在性能、外观、服务支持等任何客户在意的方面都无从区分)的行业,其中的企业就是陷入利润困境的头号人选。”(1982 年致股东信)四年前他已经用自家的纺织厂做过同一个论证:“纺织业是一个教科书般的例子:在资本密集的行业里,谁生产的东西差异不大,谁就只能赚取不足的回报。”(1978 年致股东信)保险和纺织在这个描述下几乎是同一门生意——保单也无从区分。盖可保险成为例外的唯一原因,是成本。
这条曲线可以逐年读。1986 年,总费用率 24.1% 降到 23.5%;1995 年,承保与理赔费用降到保费的 23.6%;到 2016 年,他把四十年的结果写成一句话加两个数字:“GEICO 的低成本筑起了一条护城河——一条经久不衰、对手怎么也越不过来的护城河。结果就是,公司年复一年攻城略地,到 2016 年底已占有约 12% 的行业份额,而 1995 年伯克希尔取得 GEICO 控制权时,这一数字只有 2.5%。同期,员工人数从 8,575 人增加到了 36,085 人。”(GEICO’s low costs create a moat – an enduring one – that competitors are unable to cross.)(2016 年致股东信)二十一年,份额涨了将近四倍,而这期间他为盖可做的事只有一件:让成本更低。
然后是 2022 年,这条曲线上第一次出现了断口,而且断得很有意思。当年的年报披露:盖可已赚保费 389.84 亿美元,赔付及理赔费用占 93.1%,承保费用占 11.7%,合计 104.8%,税前承保亏损 18.80 亿美元——而前一年是盈利 12.59 亿美元,2020 年是盈利 34.28 亿美元(2022 年年报)。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亏损的构成。承保费用率从 2020 年的 16.1% 一路降到 11.7%——也就是说,作为护城河的那一项,即成本优势,不但没有塌,还在变宽。塌的是另一边:赔付率从 74.1% 冲到 93.1%。年报把原因写得很直白:平均索赔严重程度大幅上升,主要来自 2021 年下半年开始加速的成本通胀,二手车价格上涨推高全损索赔,汽车零部件短缺加剧部分损失索赔。低成本护城河没有失效,它只是不负责另一件事——把价格及时提到足以覆盖成本。
同一年的股东大会上,一位提问者问盖可为什么落后于前进保险。回答的不是巴菲特,是负责保险业务的副董事长阿吉特·贾恩:“我认为对 GEICO 来说,最大的问题——你也准确指出了——就是车载远程通信技术。前进保险搭上这趟车已经,我不确定,超过 10 年,可能接近 20 年了。而 GEICO 直到最近才涉足这个领域。”(2022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把这两份材料并读,护城河的形状就更清楚了:一条建立在费用率上的护城河,挡不住一条建立在定价精度上的进攻。同一个行业里,两家公司的优势可以分别落在不同的变量上,而其中一个的宽度不能替另一个作保。
护城河不写在报表上,它写在每天的选择里
如果护城河是可测的经济事实,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它由什么维持。他给出的答案在管理这一侧,而且是逐日的。
2005 年的致股东信里有一段几乎不带比喻的说明:“每一天,我们旗下每家企业的竞争地位,都以种种方式或强或弱地变化着……就单日而言,我们一举一动的效果几乎难以觉察;可日积月累,后果却大得惊人。当这些近乎无声无息的作为,让我们的长期竞争地位得以提升,我们便把这种现象称作”加宽护城河“。”随后是那条排序规则:“当然,我们总盼着短期内多赚些钱;可一旦短期与长期起了冲突,加宽护城河必须优先。”他还给了失效的机制——“倘若管理层为了够上短期盈利指标而做出糟糕决策,进而在成本、顾客满意度或品牌实力上落了下风,那么日后再高明的手段,也补不回已经酿成的损害”(2005 年致股东信)。
这条规则在伯克希尔内部是唯一的书面指令。2001 年股东大会上,被问到护城河是不是越来越难找时,他先承认自己和芒格谁对谁错都有可能,然后说:“我们对旗下经理人的指示是——我们没有预算,也没有各种报告体系之类的东西。但我们确实告诉他们,要努力保护并扩宽护城河。如果你把护城河加宽了,其他一切都会水到渠成。”(2001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一家总部不到三十人的公司,对子公司经理只下达一条指令,而这条指令就是护城河——这比任何定义都更能说明它在他体系里的位置。
买入侧则有一个更硬的测试。2011 年解释收购路博润时,他把自己审视一门生意的固定动作说了出来:“每当我审视一个生意——比如 1972 年我们收购喜诗糖果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如果我有一亿美元,我想进去跟喜诗糖果对着干,我办得到吗?我得出的结论是,办不到,所以我们买下了喜诗糖果。如果答案是可以,我们就不会买。”同一段里他把测试放大:“我能不能开一家软饮料公司,跟可口可乐对着干,就算我有一千亿美元?”(2011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这是把护城河从形容词改造成了一道假想的攻城演算:给定一笔资金,能不能打进去。
还有一句划清了伯克希尔的角色。2012 年有人问他们怎么建造壁垒,芒格接过话头:“我们算是买壁垒,不是建壁垒。”(We sort of buy barriers; we don’t build them.)巴菲特随后承认这一点确实成立(2012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这句常被算在巴菲特头上的话出自芒格,而它说明伯克希尔的护城河能力主要是一种识别能力,不是一种建造能力。
他判定为“防弹”的那些东西塌了
护城河这套判断最有价值的部分,不在它命中的地方,而在它失手的地方——因为失手全都有连续的书面记录。
报纸是最长的一条。1984 年,他把报纸的经济学写得几乎像一条自然律:“虽然一流报纸能赚取丰厚的利润,但三流报纸的利润也同样丰厚,甚至更高——只要这两种报纸在其所在社区占据主导地位。”他还进一步推论:“一旦占据主导地位,决定报纸质量好坏的就不再是市场,而是报纸自身。无论质量好坏,它都会繁荣。”(1984 年年报)1991 年的年报里出现了第一处松动,他说媒体资产“直到不久前”还具备特许权的三项特征。1995 年的年报把这句话写成了正式披露:“过去几年里,报纸业务作为强大经济特许权的吸引力已经减弱。”(the attractiveness of newspaper businesses as strong economic franchises has been reduced.)(1995 年年报)到 2006 年,他不再用“减弱”这种词了:“我们当时想,顺便说一句,我们喜欢它们作为产品,我们认为它们是最伟大的生意,终极的防弹经济特许权。但事实很明显,我们错了。”(2006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2017 年,他给出了最终的数字级判断:全美“只有两家报纸拥有确定的未来”(2017 年度「问巴菲特」专访)。二十二年,从自然律降到两家。
穆迪是第二条,而且时间极短。2010 年他在国会调查席上说评级行业是“天然的双头垄断”,“任何新人跑来说”我价格砍一半“,也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但早在两年前他就报告过这条河的收窄。2008 年 3 月,被问到穆迪是不是买错了,他答:“就我们的买入价格而言,那倒不算错。但就穆迪的内在商业价值来说,去年是下降了……它们周围的护城河变窄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受到过去一两年经历的影响。”(2008 年 3 月 CNBC 三小时访谈)值得注意的是他给出的口径:股价下跌不等于护城河变窄,他明确用富国银行作对照——“富国银行的股价去年在跌,但我不认为它的内在商业价值缩水了”。
第三条是卡夫亨氏,也是唯一一次他明说自己判断错的是护城河的方向而不是宽度。2019 年 2 月,他先摆出一组对照:卡夫和亨氏的品牌存在了一百多年,通过成千上万个销售点分销全球,广告投入巨大,2018 年销售额 260 亿到 270 亿美元;而好市多 1992 年推出的自有品牌 Kirkland,二十七年,只凭大约 750 个销售点,2018 年销售额 390 亿美元。他的结论是:“所以自有品牌、商店品牌正在变得更强。它在全球范围内因国家而异,但总体规模在扩大。而且它还会继续扩大。”随后是那句自陈:“但——你可以说我们俩都——误判了零售和——品牌之间的较量,关于——谁会占上风。”(2019 年度「问巴菲特」专访)
这三次失手都不是意外,因为他和芒格在事发前就讨论过这个机制。2000 年股东大会上,有人问互联网会不会让竞争变得更有效率、从而压低企业的资本回报率,芒格说他猜会,巴菲特接着说:“我的猜测也是会。我想说,总体来看,对社会而言,互联网是个极好的东西。但对资本家来说,它可能是个净负面因素。”(for capitalists, it’s probably a net negative)(2000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第二年,被直接问到护城河是不是变少了,芒格给出的判断更硬:“我倒觉得,有些老护城河正在被填平。而新护城河比一些老护城河更难预测。所以我认为情况在变难。”(the old moats, some of them are getting filled in)巴菲特当时没有完全同意——他说自己看不出变化缓慢的生意比从前更少了(2001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此后二十年的记录,站在芒格那一边。
三条线索有一个共同结构:护城河没有被同行的正面进攻攻破,而是被一个来自体系外的变化改写了收费的位置——广告从版面转到别处,评级的信用被自己毁掉,货架的所有者自己下场做品牌。2007 年他写下的排除条款“处在急剧而持续变化行业里的公司”,事后看,覆盖面比他当时以为的要宽。
好生意不等于好投资
最后一节要处理的,是把本章前面所有结论限定住的那条边界。
1997 年,他在年报里刚把可口可乐和吉列称作“必然如此”的公司,转头就在股东大会上给这句话打了补丁:“我觉得有必要,尤其考虑到这份报告会发给很多人,提醒大家不要将其视为对这些公司无条件的买入推荐……但即便是这样的好公司,你也可能买得太贵,至少短期来看是这样。”他给出的机制是:“你买进的价格可能需要几年时间才能让企业的内在价值迎头赶上。股价可以跑在业务前面。”(1997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九年后,这段警告被他自己的持仓验证了。2006 年谈可口可乐时,他先把生意本身夸了一遍——排除装瓶业务,五六十亿美元有形资产赚出差不多同等金额的利润,“世界上没有多少大企业能在有形资产上获得 100% 的税前回报率”——然后把责任划到自己名下:“你绝对可以责备我没有卖出股票。我一直认为它是一家出色的企业,但很显然,在 50 倍市盈率时,那是一个愚蠢的股价。”(2006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生意的护城河和股票的回报在这里彻底分开了:护城河一直在,回报却被买入价吃掉了将近十年。
卡夫亨氏是同一个错误的加强版。2019 年他解释这笔投资时说得很平:“一个原因是价格被推高了。任何——几乎任何东西,在某个价格上,都可以是好的,但不是所有。但任何东西,在某个价格上,都可能很糟糕。我是说,如果你——你付得太多,你就付得太多。”(2019 年度「问巴菲特」专访)注意这句话与上一节的关系:他在同一场访谈里既承认护城河判断错了,也承认价格付多了,而这是两个独立的错误。
这两笔错误的方向恰好相反,而它们共同界定了护城河在投资里的位置。1998 年他把这层关系讲得最清楚:持有一家净资产收益率只有 5% 或 6% 的企业,“即便你的买入价一开始很便宜也没用。时间是烂生意的敌人,是伟大生意的朋友。我是说,如果你拥有一家净资产收益率能持续达到 20% 或 25% 的企业,时间就是你的朋友。但如果你把钱投在低回报的生意里,时间就是你的敌人”(1998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护城河决定的是时间站在哪一边;买入价决定的是这段时间要先还多少债。两者都错,亏损;只错一个,则是一段漫长而无聊的等待——可口可乐那十年就是样本。
还有一种边界与价格无关,与护城河自身的尺寸有关。2023 年有人问喜诗糖果为什么不多开店,他的回答是:“我们发现,这个奇妙的品牌走不远。”加州的经济效益太好,“以至于我们在很多情况下反复尝试同样的实验”,“我们试遍了世界上所有能让一个品牌走出去的方法”,结果是“在相邻的西部地区,这种魔力是有限的,几乎是地心引力式的”(2023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一条极深的护城河可以同时是一条极短的护城河——它护住的城堡本身没有多大。
于是这一章可以收在一个不太浪漫的位置上。护城河是一个可以被数字证伪的判断:提价而客户不走,或者成本低到对手追不上,两者留下的痕迹都在报表里。它不承诺回报——回报取决于你为它付了多少;它也不承诺永久——2007 年他自己写下的“持久”这条标准,在报纸、评级和货架上各被检验过一次,三次的结果都不好看。它唯一稳定地做到的事,是把“这门生意好不好”从一个可以争论的话题,变成一个可以查账的问题。
本章依据
- 1978 年致股东信
- 1982 年致股东信
- 1983 年伯克希尔年报
- 1984 年伯克希尔年报
- 1986 年致股东信
- 1991 年伯克希尔年报
- 1991 年圣母大学三场讲座
- 1993 年伯克希尔年报
- 1995 年致股东信
- 1995 年伯克希尔年报
- 1996 年伯克希尔年报
- 1997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 1998 年佛罗里达大学商学院演讲(1998-10-15)
- 1998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 2000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2001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2005 年致股东信
- 2006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 2006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2007 年致股东信
- 2008 年 3 月 CNBC 三小时访谈(2008-03-03)
- 2010 年金融危机调查委员会访谈(2010-05-26)
- 2011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 2012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2016 年致股东信
- 2017 年度「问巴菲特」专访(2017-02-27)
- 2018 年股东会后专访(2018-05-07)
- 2019 年度「问巴菲特」专访(2019-02-25)
- 2022 年伯克希尔年报
- 2022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 2023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