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力圈:先判断自己有没有资格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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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生意十年后大致会怎样,你能不能用自己的话讲清楚?

— 编辑导读

能力圈不是知道很多,而是清楚哪些事情自己有资格判断。

核心要点

1967 年 1 月 25 日,奥马哈基威特大厦 610 号。三十六岁的巴菲特在给合伙人的年度信里报出一个他自己都说往后难以重现的数字:1966 年合伙基金上涨 20.4%,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下跌 15.6%,领先 36 个百分点,是合伙企业头十年里最大的一次。信写到一半,话头却拐向了与业绩无关的地方——好点子在变少,而“涓涓细流远比奔流更容易完全干涸”。紧接着是这么一段:

“这些境况不会诱使我去做出自己理解范围之外的投资决策……凡是技术远超我理解力、且对投资决策至关重要的行业,我们都不会涉足。我对半导体或集成电路的了解,大概跟对 chrzaszcz 交配习性的了解差不多。”(I know about as much about semi-conductors or integrated circuits as I do of the mating habits of the chrzaszcz.)他还在括号里替读者注了音:那是一种波兰五月金龟子(1967 年 1 月致合伙人信)。

写下这句话时,英特尔还要再过一年半才成立。玩笑之下是一条此后六十年几乎没有变过的规则,而这条规则的措辞值得停一停:他没有说半导体不是好生意,也没有说技术行业赚不到钱。他说的是自己不懂——判断的对象从行业换成了判断者本人。这本书要处理的第一个概念,起点就在这个换位上。

他先划的是禁区,“能力圈”这个词要再等二十四年才出现

1967 年那封信里没有“能力圈”三个字。三年后,同一套做法被搬到了完全不同的资产上。1970 年 2 月,合伙企业清盘期间,他向合伙人交代免税债券的买法,先说自己不碰大城市发行的债券——“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分析纽约市、芝加哥、费城”——然后写下:“我对待债券的路子,与我对待股票的路子大致相同。如果我看不懂某个东西,我倾向于把它撇开。错过一个我看不懂的机会——即使有人眼光独到,能分析透彻并从中大赚一笔——并不会让我烦恼。”(My approach to bonds is pretty much like my approach to stocks. If I can’t understand something, I tend to forget it.)(1970 年 2 月致合伙人信

1978 年的伯克希尔年报把它写成了买入清单的第一条。他列出四个必须同时成立的条件:(1)我们能理解的业务,(2)长期前景有利,(3)由诚实且能干的人经营,(4)价格极具吸引力。四条里,前三条是关于企业的,只有第一条是关于他自己的;而它排在最前面(1978 年年报)。

再往后四年,同一套东西被他用来解释别人。1984 年的年报里,他分析内布拉斯加家具城布拉姆金一家的生意为什么做得好,列了四条,其中第二、三条是:“(2)以非凡的现实主义态度界定自己的能力圈,并对其中的所有事项果断采取行动;(3)对能力圈以外哪怕最诱人的提议,也置之不理”(ignore even the most enticing propositions falling outside of that area of special competence)——英文原文用的是“特别擅长的领域”,还不是后来那个词。他随即把四条压成了 B 夫人自己的一句话:“卖得便宜,说得诚实。”(1984 年年报)三十年后他还在讲这位老太太:伯克希尔收购家具城时她拒绝要股票、只要现金,“这个决定现在听起来可能不怎么样,却是一着妙棋。她完全不懂股票,但她非常清楚该怎么运用现金”(2014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这里值得注意的是使用方向:能力圈最早被他用作解释他人成败的工具,而不是自我描述。

“能力圈”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本书语料里,是 1991 年他在圣母大学的讲座上:“在我看来,商业和投资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回事,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准确界定自己的能力圈。问题不在于你的能力圈有多大。我有些朋友,他们的能力圈范围比我大得多,但他们的问题在于会跑到圈子外面去。”(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n business, and investments… is being able to accurately define your circle of competence.)(1991 年圣母大学讲座)到 1996 年,它才被写进致股东信这种正式文本:“你只需要能够评估你能力圈之内的公司。这个圈子有多大并不太重要;然而,清楚它的边界在哪里却至关重要。”(The size of that circle is not very important; knowing its boundaries, however, is vital.)(1996 年致股东信

做法在前,名字在后,中间隔了二十四年。这个次序说明能力圈不是一套先想清楚再去执行的理论,而是一份被反复使用之后才被命名的禁令清单。它的原始形态是“不碰什么”,不是“擅长什么”。

边界不是圈的附属品,它就是全部

一旦承认名字来得比做法晚,接下来的问题就变成:这个圈到底靠什么定义?答案在 1996 年那句话里已经给出——不是面积,是边界。此后二十多年,他把这一条越说越硬。

2002 年股东大会上有人问怎么知道自己在不在圈里,他给的是一条单向判据:“如果你对某件事是否在自己的能力圈内心存疑虑,那它就不在。”(if you have doubts about something being into your circle of competence, it isn’t.)随后是操作层面的补充:“稳稳地待在能力圈之内,远好过试图沿着边界踮脚试探。圈内你会发现足够多的机会。能力圈小并不可怕。我就觉得自己的能力圈相当小,但已经够用了。”(2002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这条判据的性质是不对称的:疑虑本身就构成排除的充分条件,而不构成纳入的理由。它把一个原本需要证明的问题(我懂不懂)改造成了一个只需观察的问题(我犹豫没犹豫),成本因此降到极低。也正因为便宜,它才可能被一个人执行六十年。

1999 年互联网泡沫最盛的时候,他在致股东信里把伯克希尔的长处定义成了同一件事:“我们若真有长处,那便是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何时稳稳处在能力圈之内,何时又正逼近边缘。”(…recognizing when we are operating well within our circle of competence and when we are approaching the perimeter.)后半句更重要——“万一我们偏离了这一点,那一定是无心之失,绝不会是因为我们按捺不住,以希望替代了理性”(1999 年致股东信)。他给越界预留的唯一合法解释是失手,不是判断改变。

这条线上被引用得最多的一句话其实不是他说的。2006 年股东大会上,一位股东问他和芒格凭什么能长期做对,芒格接过话头:“我们比大多数人更清楚自己能力圈的边界。知道自己能力圈的边界非常有用。我一直说,如果你不知道它的边界,那就算不上是一个能力圈。”(it’s not a competency if you don’t know the edge of it.)这句常被挂在巴菲特名下的判词,出处是芒格(2006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看不懂”说的不是产品,是十年后的经济前景

如果不追问“懂”指的是什么,能力圈很容易被读成一句同义反复。2000 年股东大会上,一位股东问他为什么说自己看不懂那些公司,他给的回答把这个词的含义钉死了:“我们懂产品。我们懂它为用户做什么。我们只是不知道它十年后的经济前景。”(We understand the product. We understand what it does for people. We just don’t know the economics of it 10 years from now.)他随即举了一个与技术无关的例子——你可以完全懂住宅建筑这门生意,但要说出一家住宅建筑商五年或十年后的经济状况是另一回事,“这不是懂不懂它们生产的产品或分销手段的问题……而是十年后经济前景的可预测性”(2000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三年前他已经把这个门槛量化过:对一家企业的定义是“你大致能判断出它十年后会处于什么状态。对很多企业,我没有这种确信”(1997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也就是说,能力圈衡量的不是知识存量,而是某个具体对象在十年尺度上的可预测性。同一个人面对同一个行业,可以懂它今天在做什么,同时不懂它十年后靠什么赚钱——这两件事在他这里被彻底分开。

一个他本人提供的极端样本是英特尔。2006 年他讲起自己“几乎就在英特尔诞生现场”:当时他在格林内尔的董事会里,鲍勃·诺伊斯是董事会主席,格林内尔买了 30 万美元英特尔最初发行的可转债。“我知道鲍勃一直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但当时我对如何评估英特尔的未来一点头绪都没有,现在我确实也依然不知道。”(I wouldn’t have had the faintest idea how to evaluate the future of Intel then, and I really don’t have it now.)接着他补了一句更狠的:“我也不太确定,即使你身处这个行业,你能否确切知道五年后会是什么样子。”(2006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信息不对称在这里不成立——他离信源近到不能再近,仍然判定自己没有判断资格。

判断本身是即时的。1998 年 10 月在佛罗里达大学,他说自己收购的几乎每一家企业分析只花五到十分钟,通用再保险那笔 180 亿美元的交易他连对方总部都没去过,然后给出理由:“但如果你不够了解,无法立刻看懂一门生意,那给你一个月或两个月照样看不懂。”(But if you don’t know enough to know about the business instantly, you won’t know enough in a month or in two months.)(1998 年佛罗里达演讲)延长研究时间不能把圈外变成圈内,这是能力圈与“尽职调查”之间最关键的分歧。

2008 年 8 月他给这套筛选补上了第二个维度。被问到中国和印度会不会出现中断时,他先说自己反正预测不了,然后说:“我不会为我反正也理解不了的事情操心。我操心的是那些重要且可知的事情。如果能找到几件既重要又可知的事,我就守在那个框框里玩,不去操心那些不重要的,也不去操心那些不可知的。”(I worry about what’s important and knowable. And if I can find a few things that are important and knowable, I play in that box.)(2008 年 8 月 CNBC 三小时访谈)“重要”与“可知”是两个独立的筛子:宏观走势重要但不可知,多数行业细节可知但不重要,两个筛子叠起来剩下的那一小格,才是他愿意下注的地方。

能力圈的直接后果,是拒绝难度分

如果判断资格是前置条件,那么一个直接推论是:难题不值得做——因为难题的报酬和易题一样。

1989 年的致股东信里,他把这条推论写成了一句反英雄的话:“在商业和投资领域,老老实实守着简单明了的机会,通常远比去解决难题更赚钱……总的来说,躲开恶龙比斩杀恶龙让我们干得更出色。”(Overall, however, we’ve done better by avoiding dragons than by slaying them.)他也标出了例外——布法罗周日版报纸是不得不解决的难题,美国运通和盖可保险则是“出色的企业遭遇一次性、巨大但可以解决的麻烦”(1989 年致股东信)。

2005 年股东大会上,这条推论被换成了体育比喻,同时给出了它成立的算术:“投资里,没有难度系数。如果某个机会就摆在你面前,是全世界最简单的决定,回报却可能极其丰厚。我们赚钱,不是靠跳过 7 英尺高的横杆,而是靠一步跨过 1 英尺高的横杆。我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分辨哪些是 1 英尺的杆、哪些是 7 英尺的杆。”(we get paid, not for jumping over 7-foot bars, but for stepping over 1-foot bars.)接下来的半句才是这一节的落点,因为它直接回答了“圈划得太窄怎么办”这个反问:“也许我们把太多东西归为”太难“而舍弃了,从而缩小了我们的可选范围。但我宁愿让这个范围——把它理解得比实际稍微窄一点,也不愿把它理解得比实际更宽。”(a little smaller than it really is, than being interpreted as larger than it is)(2005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这句话把能力圈的误差偏好摆在了明处:两类错误都会发生,他主动选择多犯漏掉机会的那一类。至于这个偏好的账单有多贵,本章后面会开出来。

三次面对科技股,他用了三套不同的理由

能力圈最容易被误解成一条静态的行业排除令:“他不碰科技股。”实际记录是三次,理由各不相同,而且一次比一次远离技术本身。

第一次是拒绝。1999 年的致股东信里他把科技股排除的依据写得很明确:“预测那些身处快速变化行业的公司的长期经济前景,早已远远超出了我们的能力圈边界。若有人自称在这些行业有预测的本事——且其言论似乎又得到股市走势的验证——我们既不羡慕,也不效仿,只管坚守自己看得懂的领域。”1999 年致股东信)同年 5 月的股东大会下午场,他把这条排除令推到了更一般的层面:“在投资过程中,我们把变化更多地视为威胁,而不是机会。这跟眼下大多数人看股票的思路截然相反。”(We view change as more of a threat into the investment process than an opportunity.)他给出的对照是可口可乐——今天卖的产品与一百一十多年前极其相似,“你 50 年前对可口可乐做的分析,放在现在依然很好用”;代价他也算清楚了,“这意味着我们会错过一些——很多——很大的赢家,但那些本来我们也选不出来”(1999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这条排除令的执行力度可以用一个反例衡量。2012 年 10 月,主持人问他如果扎克伯格当面把生意讲一遍,他会不会重仓 Facebook。回答是:“多半不会。这并不代表我对此持负面看法,我只是对它理解得还不够透彻,而且我甚至都不玩 Facebook。”(I just don’t understand it well enough, and I’m actually not even a member.)(2012 年 CNBC 两小时专访)注意“这并不代表我对此持负面看法”这半句——拒绝投资在他这里不等于看空,这是能力圈与观点之间必须切开的一刀。

第二次是 2011 年的 IBM,接近 110 亿美元。转折点不是一次调研,是一份年报。他自陈读了五十年 IBM 的年报,“2010 年的年报是周六寄到的,我像往常一样读,可这次我没有用老眼光去看,而是换了一种新眼光,然后我就着手去深入了解它”。他给出的买入依据与技术无关:“我由此对 IBM 在企业 IT 部门中的地位、为何能占据这种地位、它的客户粘性以及一大堆其他方面,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看法。”(I just came away with a different view of the position that IBM holds within IT departments and why they hold it and the stickiness.)(2011 年 11 月 CNBC 访谈

第三次是 2016 年开始建仓的苹果。理由再退一步,退到了消费者行为。2017 年 2 月他说:“但在很大程度上它也是一款消费品。它有很强的消费品属性。”他把方法的来源交代得很清楚——菲利普·费雪《怎样选择成长股》里的“闲聊法”,“说白了就是走出去,尽量搞清楚人们对自己所用产品感受如何”。然后是那句划界的话:“我并不知道他们研发实验室里在做什么,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但我确实知道他们的客户心里在想什么,因为我花了很多时间和他们交流。”(I don’t know what goes on inside their research labs… I do know what goes on in their customers’ minds…)(2017 年「问巴菲特」专访)两个月后他把观察落成了一个可检验的命题:在家具城,三星电视降价 10% 就能把人挤满那个部门,“但在智能手机市场,你通过价格来调动顾客的能力,远远比不上你在家电或各类其他商品上能做到的”(2017 年股东会后专访)。

三次的差别在于判断依据的位置:1999 年靠的是“行业变化太快”,2011 年靠的是“企业客户换不掉”,2016 年靠的是“消费者不肯换”。行业标签一次也没有真正起作用——起作用的始终是同一个问题,十年后这门生意还在不在。

同一个理由,用对了一次,用错了一次

把 IBM 和苹果并排放,会看到一件让人不太舒服的事:他给两笔投资写的理由,用的是同一个词。

2018 年 2 月,贝基·奎克当面指出了这一点。她先问伯克希尔为什么一边减持 IBM 一边加仓苹果,他答:“我在 IBM 上确实错了——至少我自己觉得错了。现在回头看,卖出时可能也错了,但买入时肯定错了。”(I was wrong on IBM… I may have been wrong when I sold it, too. But I certainly was wrong when I bought it.)随后他解释苹果的粘性——“你从心理上、从精神上,都被牢牢锁定在你正在用的那款产品上了……这是一款粘性极强的产品”。奎克立刻接了一句:“这跟你当初买 IBM 时说的话差不多。那些买了 IBM 的公司,相当于被套牢了。”(That was sort of the same thing you said about IBM when you were first buying it.)(2018 年 CNBC 年度专访

同一个论据,一次成立,一次不成立,而事前无法从措辞上区分。这是能力圈这套判断最难堪也最诚实的部分:它降低灾难的概率,但不保证单笔判断为真。他自己在 2013 年的年报里写过同一句话——“至关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认清自己’能力圈’的边界,并牢牢待在圈内。即便如此,我们在股票和生意上仍然会犯一些错误”(2013 年年报)。而在买入 IBM 两年后、清仓四年前,他已经把确定性的差距说出来了:“就信念的确定性而言,我对可口可乐十年后会处于什么位置——或者亨氏也一样——比我对 IBM 更有信心。但我对 IBM 的信心足以让我投入大量资金。”(2013 年 5 月 CNBC 访谈)他知道自己站在边缘,而且知道自己知道,还是买了。

比 IBM 更干净的一个失效样本是甲骨文。2018 年三季度末,伯克希尔的持仓里突然出现 21 亿美元甲骨文股票,四季度末归零。2019 年 2 月他解释这一进一出:“我当时觉得我不了解这个业务。然后,在我开始买入之后,我还是觉得我不了解这个业务。我实际上是在理解这个业务方面改变了看法,而不是在评估它方面。”(I felt like I didn’t understand the business. Then, after I started buying it, I felt I still didn’t understand the business.)他补充说,“特别是经历 IBM 之后——我不确定我完全理解云计算的走向”(2019 年「问巴菲特」专访)。请注意他自己划的界线:改变的不是估值判断,是“我懂不懂”这个前置判断。也就是说,2002 年他给出的那条判据——心存疑虑即在圈外——在他本人身上失效了一个季度。

失效不只发生在科技股上。2014 年有人问他怎么做到自知之明,他的回答几乎是一份自陈的越界记录:“就我个人而言,在零售行业跨出能力圈的次数,比任何其他领域都多。你很容易觉得自己看懂了零售,后来才发现其实没看懂,我们投资巴尔的摩那家百货公司就是这样。”然后是更彻底的一句:“你也可以说,当初我买下伯克希尔·哈撒韦时,就已经走出了能力圈……那是个愚蠢的决定——只是结局还算好。”(That was a dumb decision — which worked out.)(2014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承认结果好不等于过程对,这是本书后面几章会反复用到的一条分界线。

顺带纠正一处常见的误记。1998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那句关于房地产的自嘲——“在这个领域我们有着几十年来始终如一的完美记录。凡是经我们手的房地产相关业务,几乎每一个都无可辩驳地证明了我们的愚蠢”——说话的是芒格,不是巴菲特;他还顺手把自己开发住宅区那笔账也报了出来(1998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更贵的错误发生在圈内,而不是圈外

到此为止,能力圈看上去像一套防守工具。但他自己给出的错误账单,重心不在防守那一侧。

1989 年,接手伯克希尔二十五年之际,他在年报里逐条清算自己的错误,其中一条被他称为“外界看不见”的:“错失一项超出你能力圈的大机会算不上罪过。但我却放过了好几桩真正巨大的买入机会,它们简直是装在银盘里端到我面前,而我完全有能力看懂。对伯克希尔的股东——包括我自己在内——这种吮手指观望的代价极为沉重。”(It’s no sin to miss a great opportunity outside one’s area of competence… big purchases… that I was fully capable of understanding.)(1989 年年报1989 年致股东信

这句话把能力圈的成本结构说清楚了:圈外的不作为免罚,圈内的不作为重罚。1997 年他给过一个具体到荒唐的例子——制药股,他们几年前开始买入其中一家,本该继续买,“但我们没有,因为股价涨了八分之一个点……你们的董事长当时有点不愿意追高,这是个可怕的错误”。他随后把范围扩大:“我们本可以在好几个时间段买入整个制药行业并取得很好的回报,尤其是在人们认为克林顿医疗计划的威胁给整个制药行业蒙上巨大阴影的时候。”(1997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最贵的一笔在谷歌。2017 年股东大会上,芒格先认了错——“我觉得我们本来聪明到足以看懂谷歌……在这一点上我们有负于你们。我们当时有能力做到,却没有做”——巴菲特接着补上了自己那一份,而且他的版本更难看,因为他手里握着直接的经营数据:伯克希尔旗下的盖可保险很早就是谷歌的客户,“我记得当时每次点击要付给他们 10 或 11 美元之类。任何时候,每当有人只是点了一小下,你那边的成本完全是零,而你却要付给对方 10 或 11 美元,你心里清楚,那是门好生意”。他甚至认识那帮人,见过面,读过招股说明书。“所以我有很多渠道去提问或做类似的事,去搞懂它。但我搞砸了。”(I had plenty of ways to ask questions or anything of the sort, educate myself. But I blew it.)(2017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把这几笔并起来看,能力圈的功能就不再是“避免亏损”那么简单了。它同时制造两类错误:把圈外的东西误判成圈内(IBM、甲骨文、巴尔的摩的百货公司),以及把明明在圈内的东西当成圈外而放过(制药、谷歌)。前一类留下亏损记录,后一类不留任何记录——这也正是它更贵、却几乎没人讨论的原因。

圈会缩小,这是他自己说的

最后一条,也是最容易被励志化叙述抹掉的一条:能力圈不是一份终身产权。

2006 年他把年龄公开放进了这套判断。被问到某个宏观趋势值不值得押注时,他答:“我们不玩大趋势。你知道,我们不考虑人口趋势或类似的东西。我们考虑的是自己年纪越来越大了。”(We don’t play big trends… we don’t think about demographic trends or anything of the sort.)(2006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此后他处理圈外机会的办法是把判断权交出去,而不是自己去学。2010 年有人问比亚迪,他的回答只有一句:“比亚迪的功劳百分之百要记在查理头上,所以我让他来回答。”(Charlie deserves 100 percent of the credit for BYD.)(2010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2012 年年报里,托德·康姆斯与泰德·韦施勒被写进接班安排——“在查理和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仍将在场管理伯克希尔的庞大投资组合”(2012 年年报)。

最直接的一次自述在 2026 年 5 月,卸任 CEO 之后的股东会现场:“我在所有公司中能看懂的生意占比,比十年前更低了。我已经有些年头没有去学习新行业了,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不自欺欺人。我不打算去学它们。对那些伴随着这些行业长大、用过相关产品、亲眼见证过一切的年轻人,我是占不到优势的。”(I understand fewer of the businesses as a percentage of the whole than I did 10 years ago… I don’t kid myself on that.)(2026 年股东会现场专访

这段话里有两个信息。一是分母在变:能看懂的绝对数量未必减少,但世界上新增的生意里他能看懂的比例在下降,所以圈相对于机会集是萎缩的。二是他明确拒绝了扩张这个选项——“我不打算去学它们”。而拒绝之后他没有停在原地:同一段话的结尾是“你不需要弄懂太多公司,只要它们像苹果那样就行”。萎缩的圈之所以还能运转,靠的是圈内标的的质量,不是数量。

把这段话和开头那封信摆在一起,六十年的形状就出来了。1967 年他说自己不懂半导体,2026 年他说自己不懂的比十年前更多;1967 年他担心的是好点子的涓涓细流会干涸,2026 年他担心的是能看懂的生意占比在下降——两次担心的是同一件事的两端。中间六十年,这个圈没有可查证的明显扩张,变的只是边界被画得越来越细,以及画界的理由从“技术太深”换成了“变化太快”,再换成“我不再是最懂用户的那个人”。

于是能力圈的真正内容可以还原成一句不太励志的话:它不是你会什么的证书,是一份需要逐年重新盘点、并且大概率会越盘越短的清单。它唯一稳定的产出,不是超额收益,而是把“我有没有资格判断”这个问题放在“这个判断对不对”之前。前一个问题答错,后一个问题就没有意义——这是本书接下来所有章节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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